顧天成也覺稀奇,遂說:「洋藥還有嗎?拿跟我看看。」
阿龍把方桌上一隻半大玻璃瓶拿過來道:「前兩回是扁的,裝的藥粉,後來就是這藥水了。」
一種微黃色的淡水,開啟塞子,聞不出什麼氣味,還剩有小半瓶。
他問:「個吃的?」
阿龍說:「隔兩頓飯工夫,跟你小半調羹。這調羹也是鍾么哥帶回來的。」又把桌上紙包著的一根好象銀子打的長把羹匙拿給他看。
他好奇的說道:「倒一點來嚐嚐,看是啥味道。」
鍾么嫂正走了進來,從阿龍手上把瓶子拿去道:「快不要吃!洋醫生說過,人清醒了,要另自換藥的,我的門前人把牛放了就去。……三貢爺,你今天該清楚了?哎呀!你真駭死人了!虧你害這場大病!」
鍾么嫂今天在顧天成眼裡,真是活菩薩。覺得也沒有平常那麼黑了,臉也似乎沒有那麼圓,眼也似乎沒有那麼鼓,嘴也似乎沒有那樣哆。他自然萬分感謝她,她略謙了兩句,接著說道:「也是你的機緣湊合!要不是阿三哥遇著我,個會找到洋醫生呢?可是也得虧我在曾家遇見有這件事。看起來,真有菩薩保佑!我同我門前人去朝石經寺,本是為求子的,不想倒為你燒了香了!」
跟著就是一陣哈哈。
顧天成清醒的訊息,傳遍了,鄰居都來看他,都要詫異一番,都要看看洋藥,都要議論一番。把一間經鍾么嫂收拾乾淨的病房,帶進了一地的泥土,充滿了一間屋的葉子菸氣。惟有那位有年紀的男鄰居不來,因為他不願意相信顧天成是洋藥醫好的。
但是顧天成偏不給他爭氣,硬因為吃了洋藥,一天比一天的好了起來。八天之後,洋醫生說,不必再吃藥,只須吃些精細飲食就可以了。
也得虧這一場病,才把想念招弟的心思漸漸丟冷,居然能夠同鍾么嫂細說招弟掉了以後,他那幾天的情形。不過,創痕總是在的。
一天,他在打穀場上,曬著二月中旬難得而暖和的春陽。看見周遭樹子,都已青鬱郁的,發出新葉。籬角上一株桃花,也綻出了紅的花瓣。田間胡豆已快割了,小麥已那麼高,油菜花漸漸在黃了。蜜蜂到處在飛,到處都是嗡嗡嗡的。老鷹在晴空中盤旋得很自在,大約也禁不住陽氣的動盪,時時長喚兩聲,把地上的雞雛駭得一齊伏到母雞的翅下。到處都是生意勃勃的,孩子們的呼聲也時時傳將過來,恍惚之間,覺得招弟也在那裡。
他向來不曉得想事的,也不由的回想到正月十一在東大街的事情。首先重映在他眼前的,就是那個藉以起釁的女人,娉娉婷婷的身子,一張逗人愛的面孔,一對亮晶晶的眼睛,猶然記得清清楚楚。拿她與劉三金比起,沒有那麼野,卻又不很莊重。遂在心裡自己問道:「這究是羅歪嘴的啥子人?又不象是婊子,怕是他的老婆罷?……婆娘們都不是好東西!前一回是劉三金,這一回又是這婆娘,禍根,禍根!前一回的仇,還沒有報,又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唉!可憐我的招娃子,不曉得落在啥子人的手上,到底是死,是活?……」想到招弟,便越恨羅歪嘴等人,報仇的念頭越切。因又尋思到去年與鍾么嫂商量去找曾師母的事。
花豹子從腳下猛的跳了過去,卻又不吠,還在擺尾巴。他回過頭去,鍾么嫂提著砂罐,給他送燉雞來了。——從他起床以後,鍾么嫂格外對他要好,替他洗衣裳,補襪底。又說阿三阿龍不會燉雞,親自在家裡燉好了,伺候他吃。真個就象他一家人。他感激得很,當面許她待病好了,送她的東西,她又說不要。——他遂站起來,同著兩條狗跟她走進灶房,趁熱吃著之時,他遂提起要找曾師母的話。
她坐在旁邊,將一隻手肘支在桌上笑道:「這下,你倒可以對直找她了。備些禮物去送她,作為跟她道勞,見了面,就好把你的事向她講出來,求她找史洋人一說,不就對了嗎?」
他搖搖頭道:「這不好,還是請你去求她好些!一來,我不好求她盡幫忙,二來,我的口鈍,說不清楚。」
她也搖搖頭道:「為你的病,我已經跟你幫過大忙了,你還要煩勞我呀!」
「我曉得,你是我的大恩人。你又很關心我的,你難道不明白我這場病是個來的?你光把我的病醫好了,不想方法替我報仇,那你只算得半個恩人了!嫂子,好嫂子!再勞煩你這一回,我一總謝你!」
她瞅著他道:「你開口說謝,閉口說謝,你先說清楚,到底拿啥子謝我?」
「只要你喜歡的,我去買!」
她拿手指在他額上一戳道:「你裝瘋嗎?我要你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