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死水微瀾 李劼人 第1頁,共2頁

在有一夜晚,顧天成彷彿剛睡醒了似的,睜開眼睛一看,只覺滿眼金花亂閃,頭仍是昏昏沉沉的,忙又把眼閉著。耳朵卻聽見有些聲音在嗡嗡的響。好半會,那聲音才變得模模糊糊,象是人在說話,似乎隔了一層壁。又半會,竟聽清楚了,確乎一個人粗聲大氣在說:「……不管你們個說法,我今夜硬要回去放伸睡一覺的!莫把我熬病了,那才笑人哩!」又一個粗大聲音:「鍾么嫂,你不過才熬五夜啦!……」

鍾么嫂也熬五夜,是為的甚麼?她還在說:「……看樣子,已不要緊了,燒熱已經退盡,又不打胡亂說了,你不信,你去摸摸看。」

果有一個人,腳步很沉重的走了過來。他又把眼睛睜開。一張又黃又扁的大臉,正對著自己,原來是阿三,他認得很清楚。

「唉!鍾么嫂,鍾么嫂,你快來看!眼睛睜開了,一眨一眨的!」

走在阿三身邊來的,果然是圓眼胖臉,睫毛很長的鐘么嫂,他也認得很清楚。

她伏在他臉上看了看,象是很高興的樣子,站起來把阿三的粗膀膊重重一拍道:「我的話該對?你看他不是已清醒了?……啊!三貢爺,認得我不?真是菩薩保佑!你這場病好軋實!我都整整熬了五夜來看守你,你看這些人該是好人啦!」

他還有些昏,莫明其妙的想問她一句甚麼話,覺得是說出來了,不過自己聽來也好象乳貓叫喚一樣。

阿龍奔了進來,大聲狂喊道:「他好了嗎?……」

鍾么嫂攔住他道:「蠢東西,放那們大的聲氣做啥子!……他才清醒,不要擾他!我們都走開一點,讓他醒清楚了,再跟他說話!……阿彌陀佛!我也該回去了!……阿龍快去煨點稀飯,怕他餓了要吃!稀飯裡不要放別的東西,一點砂糖就好了!……」

阿三坐在床邊上,拿起他那長滿了厚繭的粗手,在他額上摸了摸,張著大嘴笑道:「你當真好了!」

他眼睛看得清楚了,方桌上除了一盞很亮的錫燈臺而外,放滿了的東西,好象有幾個小玻璃瓶子,被燈光映得透明。床上的罩子在腦殼這一頭是掛在牛角帳鉤上,腳下那一頭還放下來在。自己是仰臥著的,身上似乎蓋了不少的東西,壓得很重。

他瞅著阿三,努力問了一句:「我病了多久嗎?」自己已聽得見在說話,只是聲音又低又啞。

阿三自然也聽見了,點了點頭道:「是啦!今天初四了,你是正月二十害的病,整整十四天!……不忙說話!你吃不吃點稀飯?十四天沒吃一點東西,這個使得!我催阿龍去!」

被人餵了小半碗稀飯,又睡了。這夜是病退後休息的熟睡,而不是病中的沉迷與昏騰。所以到次日平明,顧天成竟醒得很清楚。據守夜的阿三說,他真睡得好,打了半夜的鼾聲。並且也覺餓了,洗了一把臉,又吃了稀飯,還吃了鹹菜,覺得很香。

飯後,阿三問他還吃不吃洋藥?

「洋藥?」他詫異的問:「啥子洋藥?」

「啊!我忘記告訴你啦!你這病全是洋藥醫好的!」

「到底是啥子洋藥,那裡來的?」他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並且也有力。

「你還不曉得嗎?就是從曾師母那裡拿來的。……呃!我又忘了,你病得胡里胡塗的,個曉得呢?我擺跟你聽,……」

阿三的話老是拖泥帶水的,弄不清楚,得虧阿龍進來,在旁邊幫著,這才使顧天成明白了。

事情經過是這樣的:當顧天成幾乎栽倒,被阿三阿龍架到床上,已經不省人事了。阿龍駭得只曉得哭,鄰居們聽見了來看,都沒辦法。那位給他老婆料理過喪事的老年人才叫阿三到場上去找醫生。醫生就是那位賣丸藥的馬三瘋子,走來一看,就說是中了邪風。給了幾顆邪風丸,不想灌下之後,他就打胡亂說起來。眾人更相信遇了邪,找了個端公來打保符,又送了花盤,他打胡亂說得更厲害。那位老年人不敢拿主張了,叫去找他老婆的哥嫂,不但不來,還臭罵了一頓,說他活報應,並猜招弟是他故意丟了,好討新老婆。別一個鄰居姆姆又舉薦來一個觀花婆,花了三百錢,一頓飯,觀了一場花。說他花樹下站了個女鬼,要三兩銀子去給他禳解。阿三不曉得他的銀子放在那裡,向大家借,又借不出,只好跑進城去找他么伯。恰恰二少娘那天臨盆,說是難產有鬼,生不下來,請了三四個檢生婆,又請了一個道士在畫符,一家人只顧二少娘去了。幸而正要出城之時,忽然碰見鍾么哥夫婦。他們給主人拜了年,又去朝石經寺,回來在主人家住了兩天,也正要回家。兩下一談起他的病,鍾么嫂便說她主人家曾師母那裡,正有個洋醫生在給她女兒醫病,真行,也是險症,幾天就醫好了。於是,三個人跑到西御街曾家,先找著鍾么嫂的姐姐,再見了曾先生曾師母。曾師母也真熱心,立刻就帶著阿三到四聖祠,見了一個很高大的洋人。曾師母說的是洋話,把阿三的話,一一的說給他聽了。他便拿了些藥粉,裝在玻璃瓶裡,說先吃這個,吃完了,再去拿藥。鍾么嫂一回來,就忙著來服侍他,這是曾師母教她的,病人該怎樣的服侍,該吃些甚麼,房間該怎樣收拾,只有一件,鍾么嫂沒照做,就是未把窗子撐起;她說:「這不比曾家,雖然開啟窗子,卻燒著火的。鄉下的風又大,病人個吹得!」鍾么哥也好,因為阿三不大認得街道,他就自告奮勇,每次去拿藥。不過,當阿三初次把洋藥拿回來時,鄰居們都說吃不得,都說恐怕有毒。那位有年紀的說得頂兇,他說活了七十幾歲,從沒聽見過洋鬼子的藥會把人醫好,也沒聽見過人病了,病得打胡亂說,連端公都治不好的,會被洋鬼子治好。洋鬼子就是鬼,鬼只有願意人死的,那裡會把人治好。鍾么嫂同他爭得只差打了起來。後來,是阿三出來拍著胸膛說:「死馬當成活馬醫!主人家死了,我抵命!」這才把眾人的嘴堵住,把洋藥灌下。就那一夜,眾人時時走來打聽他的死信,鍾么嫂便一屁股坐在床跟前熬夜。

洋藥就是這樣的來歷,而且竟自把他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