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死水微瀾 李劼人 第2頁,共2頁

菜上的水被滾油趕跑之後,才聽見她末後的一句:「……就在這裡吃早飯,好不好?」

「好的!……只是我還沒洗臉哩!」

「你等一下,等我炒了菜,跟你舀熱水來。」

「何必等你動手?我自己來舀,不對嗎?」

他走進他們的臥室,看見床鋪已打疊得整整齊齊,傢俱都已抹得放光,地板也掃得乾乾淨淨的;就是櫃桌上的那隻錫燈盞,也放得頗為適宜,她的那隻御用的紅漆木洗臉盆,正放在架子床側一張圓凳上。

他將臉盆取了出來時,心頭忽然發生了一點感慨:「居家的婦女與玩家比起來,真不同!我的那間房子,要是稍為打疊一下也好啦!」

在灶前瓦吊壺裡取了熱水,順便放在一條板凳上,抓起盆裡原有的洋葛巾就洗。蔡大嫂趕去把一個瓦盒取來,放在他跟前道:「這裡有香肥皂,綠豆粉。」又問他用鹽洗牙齒嗎,還是用生石膏粉?

他道:「我昨天才用柴灰洗了的,漱一漱,就是了。」

灶房裡還在弄菜,他把臉洗了,口漱了,來到鋪面方桌前時,始見兩樣小菜之外,還炒了一碗嫩蛋。

羅歪嘴搓著手笑道:「還要費事,咋使得呢?」

蔡興順已端著飯碗在吃了,蔡大嫂盛了一碗飯遞給羅歪嘴道:「大老表難逢難遇來吃頓飯,本待炒樣臊子的,又怕你等不得。我曉得你的公忙,稍為耽擱一下,這頓飯你又會吃不成了。只有炒蛋快些,還來得及,就只豬油放少了點,又沒有蔥花,不香,將就吃罷!」

這番話本是她平常說慣了的謙遜話,任何人聽來,都不覺奇;不知為什麼,羅歪嘴此刻聽來,彷彿話裡還有什麼文章,覺得不炒臊子而炒蛋,正是她明白表示體貼他的意思,他很興奮的答道:「好極了!象炒得這樣嫩的蛋,我在別處,真沒有吃過!」

於是做菜一事,便成了吃飯中間,他與她的談資。她說得很有勁,他每每停著筷子看著她說。

她那鵝卵形的臉蛋兒,比起兩年前新嫁來時,瘦了好些。兩個顴骨,漸漸突了起來。以前笑起來時,兩隻深深的酒渦,現在也很淺了。皮膚雖還那樣細膩,而額角上,到底被歲月給鏤上了幾條細細的紋路。今天雖是打扮了,搽了點脂粉,頭髮梳得溜光,橫抹著一條漂白布的窄窄的包頭帕子,顯得黑的越黑,白的越白,紅的越紅,比起平常日子,自然更俏皮一點;但是微瘦的鼻樑與眼膛之下的雀斑,終於掩不住,覺得也比兩年前多了些;不過一點不覺得不好看,有了它,好似一池澄清的春水上面,點綴了一些花片萍葉,彷彿必如此才感覺出景色的佳麗來。眼眶也比前大了些,而那兩枚烏黑眼珠,卻格外有光,格外玲瓏。與以前頂不同的,就是以前未當媽媽和剛當了媽媽不久時,同你說起話來,只管大方,只管不象一般的鄉間婦女,然而總不免帶點怯生生的模樣!如今,則顧瞻起來,很是大膽,敢於定睛看著你,一眼不眨,並且笑得也有力,眼珠流動時,自然而有情趣。

土盤子將金娃子抱了出來,一見他的媽,金娃子便撲過來要她抱,她不肯,說「等我吃完飯抱你!」孩子不聽話,哇的便哭了起來。

蔡大嫂生了氣,翻手就在他屁股上拍打了兩下。

羅歪嘴忙擋住道:「娃兒家,見了媽媽是要鬧的。……土盤子抱開!莫把你師孃的手打閃了!」

蔡大嫂撲嗤一聲,把飯都噴了出來,拿筷子把他一指道:「大老表,你今天真愛說笑!我這一雙手,打鐵都去得了,還說得那麼嬌嫩?」低頭吃飯時,又笑著瞥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