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關65-66

智梟 方白羽 第2頁,共2頁

哥舒翰沒有停留,一路落荒而逃,他身邊只剩下十幾名親隨,幾乎人人帶傷,個個人疲馬乏,再經不起任何惡戰。就在這時,突聽一聲號炮響,數百名騎兵從埋伏處一湧而出,攔住了哥舒翰的去路。哥舒翰勒馬橫槍,想略作歇息再闖敵陣,卻聽敵陣中領頭那文士打扮的青年人遙遙拜道:「哥舒將軍,晚輩在此等候多時。」

哥舒翰定睛一看,驚得差點從馬鞍上摔下來,他目瞪口呆的望著那個年輕人,神情如見鬼魅,結結巴巴的喝問道:「是你?你、你竟然投了安祿山?」年輕人坦然點頭:「不錯,晚輩現在是大將軍的軍師。」

哥舒翰一聲長嘆:「我早該想到,以崔乾佑的腦子,怎能想到這種巧妙利用地形之利,破我二十萬大軍的狠招。原來是你在暗處籌劃。老夫這一仗敗的不冤。」司馬瑜談談笑道:「老將軍過獎了,勝敗乃兵家常事,將軍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哥舒翰搖頭嘆道:「公子人中龍鳳,為哥舒翰一生最為敬佩之人,沒想到你不為大唐建功立業,竟為叛將安祿山所用。將絕頂的聰明才智,用到了禍國殃民的邪道上,實在令老夫惋惜。」

司馬瑜微微笑道:「這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物,而天子之位,也唯有德才皆備者方可居之。大唐自天寶以來,日漸頹廢,為上者驕奢淫逸,只知奢侈享受,不管民間疾苦;為下者只知媚上爭寵,剛直正氣蕩然無存。尤其是聖上年邁昏聵,內寵宦官國戚,外用虎狼之將,終使內外失和,埋下亡國的禍根。而我所做的不過是為這禍根澆水施肥,讓它早一天發展壯大,動搖這個帝國腐朽的根基,讓天下在打亂中實現大治,最終為這天下找到一個真正的聖明天子。」

「任你說得天花亂墜,亂臣賊子就是亂臣賊子。我勸公子儘早迷途知返,不然一世的聰明將反而害你終身。」見司馬瑜不為所動,哥舒翰不禁仰天嘆道:「人各有志,老夫也不勉強。今日老夫兵敗,公子若還念著過去的情分,就請讓一條道放我過去,不然老夫只好以手中長槍,殺出一條血路。」

「我正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才不能放你回去送死。」司馬瑜嘆道:「有高仙芝和封常清的前車之鑑,哥舒將軍難道對那昏君還不死心?就算他不殺你,難道與你勢同水火的楊國忠會放過你?」

哥舒翰冷哼道:「為將者不是死在沙場,就是死在法場,斷無投降之理。你不必再多言,只安心守好陣腳,老夫就要提槍闖陣。」

哥舒翰說著慢慢舉起手中長槍,僅餘的十幾名親兵聚攏到他身後,就見哥舒翰以槍柄猛拍馬屁,一聲大吼:「殺!」

十餘名親兵發出聲嘶力竭的吶喊,跟隨哥舒翰的身後,向嚴陣以待的范陽精銳騎兵衝去。哥舒翰長槍遙指司馬瑜,他知道這年輕人那可怕的才能,若為善則天下大幸,若為惡則是天下大禍。若能在陣前將之刺殺,即便力戰身死,也死得其所。

兩名范陽騎兵挺槍迎了上來,哥舒翰長槍挽起兩朵槍花,將兩人閃電般刺於馬下。跟著馬不停蹄直衝司馬瑜。更多的騎兵衝上阻攔,卻哪能擋住視死如歸的一代名將。二人的距離已不足十丈,就見司馬瑜依然穩穩立在原地,面對哥舒翰咄咄逼人的目光和銳不可當的氣勢,他的眼中沒有一絲膽怯和驚慌,只有一種對英雄末路的惋惜和同情。

哥舒翰終於衝到了司馬瑜面前,長槍如電暴然刺出。眼見寒光閃閃的槍鋒就要洞穿司馬瑜咽喉,就見一柄彎刀從旁飛來,電光石火間撩開了哥舒翰的槍鋒,跟著一名契丹少年從馬鞍上一躍而起,凌空一刀直劈哥舒翰頭頂。哥舒翰雖舉槍擋住了當頭一刀,卻沒能躲過他隨之而來的一腳,胸口被一記重擊,身不由己翻身落馬。無數范陽騎兵立刻圍了上來,混亂中就聽司馬瑜輕聲道:「刀下留人。」

范陽騎兵收起刀鋒,改用鉤鐮槍將哥舒翰拖到在地,哥舒翰連番惡戰,早已精疲力竭,身不由己被眾人綁了起來,由那名契丹少年親自押到司馬瑜面前。司馬瑜翻身下來,示意隨從為哥舒翰鬆綁,然後躬身拜道:「晚輩實不忍將軍回去送命,不得已出此下策,還望將軍諒解。」

「少廢話!」哥舒翰瞠目結舌怒道:「哥舒翰既已戰敗被俘,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司馬瑜搖頭嘆道:"將軍與我有故人之情,我豈會殺害將軍?將軍既然抱定為大唐殉葬之志,我也不強人所難。只要你幫我做一件小事,我立刻就放了你和你那些親兵。

哥舒翰轉頭望去,就見幾名追隨自己多年的親兵俱已被俘,其中也包括力大如牛、忠心耿耿的左車。看到他們大多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哥舒翰無奈一聲長嘆,默默垂下了頭。司馬瑜見狀嘴邊泛起一絲得意的微笑,指向潼關道:「我想請將軍為我開啟潼關。」哥舒翰神情一震,斷然搖頭:「你休想!哥舒翰死則死矣,斷不會做這等卑鄙無恥之事。」

司馬瑜不以為然地笑道:「將軍對我最為了解,當初沃羅西人固若金湯的石堡城也被我輕易拿下,小小潼關又怎能擋住我司馬瑜的步伐?我求將軍為我開啟潼關,只是不想守城將士做無謂的犧牲。」哥舒翰臉上突然泛起一絲異樣的微笑,搖頭嘆道:「這一次不同,你攻不下潼關。」

司馬瑜有些意外:「將軍怎麼會有這種想法?難道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哥舒翰呵呵笑道:「老夫沒有懷疑你的能力,但是這次守衛潼關的是任天翔。如果這世上還有誰是你的剋星,那一定就是這小子。」

司馬瑜原本得意的微笑漸漸僵硬,回首眺望潼關方向,他的眼神漸漸凝重起來。

潼關城頭,任天翔也在焦急地眺望著地平線盡頭。潰敗的兵馬已經陸續來到城樓前,哭喊聲、叫罵聲、受傷兵將的哀號聲不絕於耳,但是沒有看到哥舒翰,任天翔不敢開關放他們進來。

「開門!開門!開門」城樓下的潰兵齊聲吶喊,聲震曠野,邊令誠高聲喝罵道:「叫什麼叫?哥舒將軍有令,他沒回來,無論如何也不能開關放人。」

「哥舒將軍早已兵敗被俘,再不會回來了!」有兵卒在城樓下高喊。

「放屁!誰再敢擾亂軍心,殺無赦!」邊令誠氣急敗壞地喝道。不過越來越多的兵卒都在說哥舒翰兵敗被俘,他只得發狠道,「若哥舒翰不能回來,你們便自尋生路吧,潼關決不能放任何一個可疑的人進來。」

眼看潰敗的兵卒越來越多,而范陽叛軍的前鋒已漸漸迫近,潼關城下哭喊聲,叫罵聲震天。

任天翔心中終有不忍,對守軍將領道:「開關,放人!」「不行!」邊令誠急忙喝道,「誰知道這些敗軍中有沒有混入范陽叛軍的精銳。要是他們進城後趁機作亂,潼關便危險了。」

任天翔心知邊令誠的顧慮不無道理,當初哥舒翰下令任何情況下也不能開啟城門,也正是基於這樣的考慮。但是面對無數飢寒交迫、急需救助的傷兵,他又怎麼忍心任由他們在野外等死。但是敗兵如此之眾,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對他們一一進行甄別,若其中混有范陽精銳,放他們進來就是極大的冒險。任天翔躊躇再三,最終無奈嘆道:「都是長安兒郎,我們怎忍心見死不救?開關,放人!」

任天翔的命令得到大多數守城兵將的擁護,紛紛爭相開關。邊令誠阻攔不及,只得對任天翔恨恨道:「任天翔,別忘了你還是戴罪之身。潼關萬一有失,你有多少腦袋都不夠砍!」任天翔無心理會邊令誠的威脅,急忙將幾名守將召集起來,秘密交代他們如何防止奸細作亂以及如何將計就計反戈一擊!

在離潼關城樓一箭之遙,司馬瑜看到城門緩緩開啟,潰敗的兵卒蜂擁進城。他的嘴邊泛起微笑。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就是勝利的微笑。

「軍師,下令攻城吧!」崔乾佑看到機會難得,忍不住就要率軍發動衝鋒。誰知司馬瑜卻搖頭道:「現在進攻,守軍必定強行關閉城門拒敵。雖然我們能殺掉城外的敗軍,卻也攻不進固若金湯的潼關。所以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等。」

眼看著那些敗軍陸續逃入城中,崔乾佑心有不甘地問:「那要等多久?」司馬瑜抬頭看了看天色,不緊不慢地道:「等天黑。」

天色終於徹底黑盡,大戰的喧囂也早已平息。兩萬范陽鐵騎在潼關郊外枕戈待旦,靜靜等待著總攻的時刻。就見司馬瑜獨自佇立於最高處,默默地眺望這夜幕下的潼關城樓,不斷在心中計算著時辰。

終於潼關城中出現了隱約的火光,隨風傳來隱隱的吶喊和呼叫。司馬瑜微微一笑,向崔乾佑一揮手。這員虎將立刻一躍而起,舉刀輕呼:「攻城!」

上萬范陽精銳直撲城下,果然看到城門正緩緩開啟,日間扮成敗兵的先頭部隊收到奇效,趁夜奪得了城門。

范陽騎兵立刻蜂擁進城,誰知衝入城門才發現,城內除了第一道城樓,裡面還有一道更為堅固的甕城,就見甕城下大門緊閉,城樓上投下了無數火把,引燃了地上堆積的柴草,城樓與甕城間那不足十丈方圓的空地上頓時變成了一片火海。

「退!快退!」崔乾佑雖然頭腦簡單,但也是久經戰陣,發現勢頭不對,立刻揮刀衝出城門。就見沉重的城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閉,將上千名最精銳的先鋒勇士,關在了城門與甕城之間的狹窄地段。

看到城門內那沖天的火光,聽到那狀若來自地獄的慘叫和呼號,司馬瑜立刻意識到守軍早有防備,自己派人假扮敗兵混入城中,趁夜奪取城門的計劃宣告失敗。那些駕著雲梯想要強行攻城的范陽將士,也先後被城上守軍射了下來。

甕城與城樓之間的那狹小地段,此刻已經變成了地獄。就見地上火光熊熊,四周城樓上箭羽亂飛,衝入城樓的叛軍頓成了火光下的活靶子。不過盞茶功夫,上千名衝入城中叛軍就成了箭下之鬼,僥倖未死的也紛紛跪地投降,不敢再作抵抗。

守軍初戰告捷,紛紛向徐徐退去的叛軍高呼:「潼關固若金湯,歡迎再來送死!」

僥倖逃回的崔乾佑氣得破口大罵,眾將也為那些不幸失陷在城中的同伴悲憤不已。只有司馬瑜神情平靜,似乎對這樣的損失並不在意。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黑黢黢的潼關城樓,心中已在盤算下一步的行動。

「阿乙,你大哥有訊息嗎?」司馬瑜望著身後的契丹少年。

辛乙忙縱馬趨近兩步,低聲稟報:「我大哥帶著先生的親筆書信和厚禮去了近一個月,按說也該回來了。不知這公輸公子是何許人,竟敢讓先生三番五次去請?若依著辛乙的脾氣,還不如一根繩索給先生綁了來。」

司馬瑜啞然一笑,淡淡道:「這位公輸公子是世所罕見的奇才,必須以禮相待,誰敢冒犯公輸公子,便如冒犯我一般。」

辛乙神色一震,忙道:「先生放心,辛乙已牢記在心。」

潼關城頭,眾將紛紛向任天翔道賀。在哥舒翰大敗的危急時刻,這一場勝利無疑起到了穩定軍心的作用。只是眾將始終不明白,任天翔是如何從眾軍之中,一眼就認出混在其中的范陽奸細,雖然他也遺漏了少數奸細,但他僅憑肉眼就認出大半奸細的本事,依然令眾將嘖嘖稱奇。

任天翔無法向眾人解釋《心術》的神奇,因為一眼就看到比別人更多的細節,這種天賦並不是人人都有,再加上從細節中發現表象下的規矩,並依照規矩進行推理,從敗兵中分辨出奸細對他來說並不是多大的難事。他相信墨子也正是運用這種《心術》,從碌碌大眾中找到了無數義烈忠勇之士,所以他率領的墨家弟子才能做到捨身為義,英勇無畏。

雖然倉促之間任天翔不可能認出所有的奸細,但少數漏網之魚已掀不起大浪。所以他才能將計就計,將范陽叛軍的先鋒引入甕城,來了個關門捉鱉,總算為守軍重塑信心。

接下來的幾天叛軍沒有再攻城,雙方依然遙遙對峙。在長安得到訊息的諸剛等人也都紛紛趕來助陣,與他們同來的自然還有醜丫頭小薇。他們雖然支援任天翔為妹妹報仇,但也更支援他放下個人恩怨,為長安百姓守潼關的壯舉。

眾兄弟的到來,給了任天翔無窮的信心。雖然他們人數不多,但個個都以一當十,尤其是在收到宦官邊令誠的掣肘下,有這樣一幫兄弟,無疑會讓邊令誠有所顧慮,不敢再獨斷專行。

平靜的日子僅僅過了不到十天,就有兵卒飛速來報,說叛軍又要發起進攻了,這次他們好像使用了一種新式武器,即便征戰多年的老兵,也從來沒有見過。

任天翔與諸剛等人說說笑笑地登上城樓,他們並沒有將叛軍的進攻放在心上。潼關是天下第一雄關,而守軍的人更是攻城叛軍的兩倍有餘,他們沒有任何理由需要擔心。不過當任天翔看到叛軍陣中緩緩逼近的攻城武器時,笑容陡然凝固。

他一眼就認出了在墨子遺作中曾經提過的攻城器具,他甚至立刻就想起了它的名字——雲霄戰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