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關
「看!叛軍撤了!」潼關城頭,守城兵卒看到叛軍拔營而去,徐徐向東方撤離,有兵卒立刻飛報哥舒翰。聞訊趕來的哥舒翰與任天翔等人登上城樓,遙望這人去營空的叛軍陣地,眾人對叛軍的舉動都有些不解。緊隨而來的邊令誠則欣喜地高叫:「一定是安祿山後方已抵不住各路勤王兵馬的輪番猛攻,不得不將圍攻潼關的軍隊撤回去助陣,現在證書我們乘勢出擊的時候,若能追上叛軍,必能將之擊潰!就是收復東都洛陽,也當指日可待。」
哥舒翰知道現在各種形勢,已經不能再固守潼關。他轉向任天翔,以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沉聲道:「朝廷的特赦令已經下來,不僅赦免了公子過去的一切罪責,還認命你在老夫身邊參謀軍事,助老夫和邊大人守城。現在這潼關就託付給兩位大人了,我留五萬久經戰陣的老兵給你們,無論老夫前方是勝是敗,是沒見到老夫的面之前,你們都不可開關,切記切記!」
任天翔則慎重地點點頭:「將軍放心,我會牢記將軍教誨,無論前方戰事如何,都會堅守不出,力保潼關不失!」
65、奪關前
「後撤?未經接戰就要後撤?」崔乾佑剛被挑起了鬥志,對後撤的命令自然是疑惑不解。就聽司馬瑜解釋道:「我們要將哥舒翰大軍引得遠離潼關,才能將他們徹底擊潰。不然他們若是退回潼關,要想再將他們引出來,只怕就千難萬難了。」崔乾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拱手道:「末將遵命,我這就令大軍拔營後撤。」說完翻身上馬,回營排程人馬。
司馬瑜意氣風發,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豪情,卻突然發現安秀貞神色有些不豫,忙展顏笑問:「你是不是怪我以女子玉帛激勵崔乾佑鬥志?現在范陽鐵騎離家已久,戰意已衰,若不以長安城的財富和女子激勵他們,恐怕很難再讓他們奮勇爭先。我這也是想盡快攻入長安,為你大哥安慶宗、以及被朝廷派人刺殺的大將軍報仇,希望貞妹能理解。」
安秀貞幽幽嘆了口氣,緩緩道:「戰場上的事我也不懂,只要你覺得正確就放手去做吧,我會無條件地支援你。」
「貞妹!」司馬瑜有些感動,忍不住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二人默默相擁,似在感受這大戰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雖然得到任天翔的保證,哥舒翰眼中依然有一抹揮之不去的憂色。他心事重重地點點頭,轉身下樓。隨著他的手勢,早已集結完畢的二十萬大軍,發出震天的高呼,雖然大戰在即,不過所有將士都是一臉輕鬆,[下載:]他們絕大多數都是第一次上戰場,根本沒有廝殺搏命的經驗,有許多人甚至是第一次拿起武器,即便如此,他們依然如參加郊外狩獵一般的輕鬆。因為他們知道對手尚不足兩萬,而二十萬大軍的龐大聲勢,給了他們無窮的信心。
浩浩蕩蕩的大軍在哥舒翰率領下緩緩出城,足足走了兩個多時辰才全部出得潼關。但見龐大的隊伍在官道上猶如長蛇般蜿蜒而行,首尾皆望不到頭。其浩大的聲勢引得無數潼關百姓也竟相登上城樓觀看,就連見多識廣的任天翔也不禁歎為觀止,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種不可戰勝的觀感。
在離潼關不到百里之外,司馬瑜也在若有所思地眺望著那看不到盡頭的唐軍。但見旌旗如林,斧鉞如沙,龐大的隊伍就如一條長蛇徐徐行進在浩瀚的天宇之下。獵獵朔風捲起人馬走過踏起的浮塵,使之陷於一片濛濛迷塵之中,更增添了唐軍的赳赳氣勢。
「唐軍有這麼多人馬?」跟在他身後的崔乾佑在小聲嘀咕,臉上已經微微變色。雖然長安城的玉帛、女子很吸引人,但面前這支龐大到不可想象的軍隊,已讓他所有的勇氣消失的無影無蹤。
「綿羊再多依然是綿羊,永遠逃不出被屠殺的宿命。」司馬瑜不以為意地輕哼道,「傳我號令,繼續後撤,在靈寶一線列陣,與哥舒翰決一死戰。」崔乾佑應聲而去,沒多久叛軍兩萬人馬在靈寶縣郊外曠野停了下來,在崔乾佑指揮下排出了一個以防守為主的弓形陣。
不久後就見哥舒翰所率大軍在一箭之外停了下來,亂鬨鬨地排出了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蛇陣。居中指揮排程的司馬瑜看到唐軍的陣勢,嘴邊不禁閃過一絲冷笑。長蛇陣是最簡單的陣勢,看來哥舒翰這二十萬大軍,果然是未經戰陣的新軍,除了長蛇陣只怕也沒操練過別的陣勢。
「崔將軍,聽說你是一員難得的猛將?」司馬瑜眺望著唐軍陣地,頭也不回地問。崔乾佑一愣,傲然道:「崔某自追隨大將軍以來,大小戰陣數十場,斬將不下百人,從未在任何對手面前退縮過。」
司馬瑜點點頭:「很好,不知將軍可敢單挑哥舒翰?」崔乾佑愣了一愣,色厲內荏地喝道:「有何不敢?不過我就怕哥舒老兒未必會應戰。」
司馬瑜對崔乾佑的膽怯視而不見,只道:「很好,那就請將軍向哥舒翰挑戰,不管用什麼辦法,只要能激他出馬,就是全功。」崔乾佑縮了縮脖子,遲疑道:「哥舒老兒威震邊關多年,就是大將軍對他也不敢有絲毫輕視,是天下屈指可數的猛將,末將要是萬一不敵……」
「將軍無需顧慮。」司馬瑜打斷了他的話,淡淡道,「你能在陣前殺他最好,若是不敵儘可速速逃命。我並不望你能勝,只是希望你敗得光彩一點。」崔乾佑自舒了口氣,豪邁大笑道:「既然如此,末將去也!」
縱馬來到兩軍陣前,崔乾佑放聲高呼:「哥舒老兒,聽聞你浪得虛名久已,崔乾佑早已不服,可敢與我單打獨鬥酣戰一場?」
話音剛落,就見唐軍陣中一將縱馬而出,憤然高呼:「無名之輩,哪配死在哥舒將軍槍下?我吳天福殺你已經綽綽有餘!」說話間就見吳天福縱馬如飛,雙手舞動砍刀來到近前。崔乾佑勒馬不動,但見兩刀相碰濺出無數火星,跟著是一聲刺耳的脆響,吳天福手中的砍刀已應聲折斷。不僅如此,鋸齒刀巨大的力量甚至貫穿了甲冑,生生將他斬為兩段!
原本還在高聲為己方將領吶喊助威的唐軍兵卒,突然間靜了下來,他們從未見過戰場上如此血腥暴烈的廝殺,而且崔乾佑戰馬未動,僅憑單手之力就將一名猛將斬成兩段,那他的臂力將是多麼的驚人?所有人都暗自膽寒,甚至有稚嫩的新兵開始彎腰嘔吐起來,他們從未想到過,戰場上的廝殺會如此血腥,一個照面就決定了一個將領的生死。
「槍來!」唐軍帥旗之下,哥舒翰平靜地伸出了手。就見那名追隨他多年的隨卒左車,立刻將他那支白蠟杆大槍扛了過來。哥舒翰抄槍在手,正待縱馬而出,一旁的幾名將領急忙阻攔道:「將軍為全軍統帥,怎能親自冒險?衝鋒陷陣的事自該由我等代勞。」
「你們沒人是他對手。」哥舒翰淡淡道,「所以必須老夫親自出戰。」
「面對這等粗人,我們揮軍掩殺過去便是,何須跟他單挑?」一個將領急道。哥舒翰搖搖頭,指向身後兵卒:「他們大多是沒上過戰陣的新兵,本對戰爭充滿了恐懼,更對我這個主帥沒有多少了解。我得用實際行動幫他們樹立信心,讓他們知道狹路相逢勇者勝的道理。」
眾將還想再勸,就見挑戰多時的崔乾佑已逼近到唐軍陣前,高聲對唐軍士兵道:「看到了吧,你們主帥是個膽小鬼,根本不敢出戰,只會教自己手下來送死,自己卻做縮頭烏龜。跟著這樣的懦夫能有什麼出息?你們不如跟了本將軍,我保證讓你們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勝利。」
聽到這樣的挑釁,哥舒翰便知在不出戰,己方士兵的資訊將被敵將摧毀殆盡。他示意眾將讓開,然後挺槍緩緩而出,慢慢來到兩軍陣前。唐軍眾兵將見主帥孤身應戰,不禁齊聲高呼,為主將吶喊助威,士氣隨之大振。
崔乾佑見一名鬚髮皆白、神情威嚴的老將孤身而出,雖不認識,卻也猜到必是哥舒翰無疑。他收起幾分狂傲,拱手拜道:「末將早已久仰哥舒將軍威名,今日得見將軍威儀,實乃平生之幸。」「既敢向老夫挑戰,也算有點膽色,那就放馬過來,就是死在老夫槍下,也是你的榮幸。」哥舒翰說著輕輕一抖長槍,就見那支白蠟杆大槍猶如活物般顫動起來,猶如吞吐著紅信的毒蛇躍躍欲出,似要擇人而噬。
崔乾佑心知哥舒翰威震隴右多年,絕不會浪得虛名,不過看他已年逾古稀鬚髮皆白,力量必定不如壯年。想到這崔乾佑一磕馬腹,縱馬疾馳上前,人未至,手中鋸齒戰刀已借戰馬的衝力凌空揮出,這一刀之力比平地上大了一倍不止。
哥舒翰橫槍於胸,以槍桿架住了崔乾佑奮力一刀。但見白蠟杆長槍在鋸齒刀巨大的衝力下完成了弓形,幾乎就要折斷,不過巨大的彈性也因此卸掉了刀上的力道。崔乾佑只覺自己這一刀就像是砍在了彈性十足的棉花上,軟軟地毫不受力。跟著那反彈之力就如浪濤洶湧而來,生生將自己的刀震開一旁。幾乎同時,哥舒翰已抖出一朵槍花,直奔自己咽喉。
崔乾佑急忙貼於馬背,狼狽地躲過了對方致命一槍。二人身形剛交錯而過,哥舒翰就已經摺回馬頭,挺槍向崔乾佑後心扎來。原來他早已算好後招,刀槍相接的同時就已經在掉轉馬頭,追向崔乾佑身後。崔乾佑不及控馬轉身,只得縱馬前衝,同時揮刀擋開刺向自己後心的一槍。但見二人在場中一追一逃,越來越快,崔乾佑始終無法掉轉馬首正面對敵,而哥舒翰也總是差了一個馬身,無法將崔乾佑刺於馬下。
唐軍士兵見哥舒翰佔了上風,殺得敵將幾乎沒有還手之力,不禁爆出震天歡呼。方才被崔乾佑那一刀之威打掉的信心,又重新找了回來。
戰不到二十合,崔乾佑已是險象環生,幾次差點被哥舒翰刺於馬下。想起司馬瑜的叮囑,他不敢再硬拼,急忙打馬往己方陣地落荒而逃。唐軍眾兵將見狀齊聲歡呼,情不自禁地往敵陣掩殺過去。
「停,快回來!」哥舒翰在馬背上高聲呼喊,也僅制止了身旁數千部卒的衝鋒,更遠的唐軍在數十萬人的吶喊助威聲中,根本聽不到他的喊話,更忘了跟隨旌旗的指揮。衝鋒一旦發動,就再也停不下來。後面計程車兵推擠著前面的兵將,亂鬨鬨地向叛軍的陣營掩殺過去。
眼看唐軍戰線前鋒漸漸逼近,司馬瑜示意兵馬先讓過敗退而回的崔乾佑,然後下令全線撤退。就見范陽騎兵立刻轉身而逃,雖逃的迅速,卻依然保持著基本隊形,並沒有因之混亂和驚慌。
與此相反,唐兵追兵很快就不成隊形,亂鬨鬨的向敵人追去。哥舒翰幾次想要喝住大軍,奈何己方人數實在太眾,未經訓練的新兵又根本沒有聽令而行的習慣。眼看敵人敗退,眾人立功心切,便亂紛紛追了上去,生怕落在人後。
哥舒翰攔了幾次都沒有攔住興奮狂熱的唐軍,只得向崔乾佑的叛軍追了上去。兩支人馬一追一逃,轉眼便在數十里開外。不知不覺間,唐軍尾隨叛軍進入了一條南面靠山,北臨黃河,中間為七十里長的狹窄通道。哥舒翰大半生都在隴右駐守,根本不熟悉靈寶一帶的地形,待發現眼前的地形對大軍極為不利時,二十萬大軍已大半進入了隘口,擁擠在七十里長的狹長山道中。
「退!快退!」哥舒翰急忙喝令退兵,但此刻已經晚了。就見南面山坡上,數十輛裝滿草料的馬車,帶著滾滾濃煙順坡衝下,轉眼就將山道徹底阻斷。車上滿載的草料轉眼便燃成一座火山,將二十萬唐軍徹底堵在了七十里長的狹窄通道中,而山道的另一頭,也早已被叛軍用燃燒的草木扎斷。跟著就見南面山上出現無數埋伏的叛軍,將早已準備好的滾木亂石推了下來,唐軍人仰馬翻哭爹叫娘,卻連敵人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風勢將草車的濃煙灌入隘口,眾將士被嗆的不辨東西,紛紛跳入滔滔黃河,有精明計程車兵將長槍紮成木排順江而下,卻剛好成為等在下游的叛軍弓箭手的活靶子。混亂中二十萬大軍早已失去統一的指揮,混亂到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只知各自逃命,再無半分戰意。
哥舒翰見機得早,總算沒有被堵在隘口內,眼看混亂之勢已成,自己的將令除了身邊的親兵,根本沒有人再聽。他無奈一聲長嘆,率身邊的親兵轉身衝出亂軍包圍,一路逃往潼關。誰知剛衝出數里,就見一彪兩千人的精兵攔住了去路,看他們的打扮和氣勢,顯然不是崔乾佑手下的那些兵馬。
「老將軍別來無恙?」攔路的將令高聲問候,聲音依稀有些熟悉。高聲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驚,失聲輕呼:「突力!」
就見這身材魁梧、目光銳利如狼的突騎施猛將,緩緩控馬來到哥舒翰近前,拱手拜道:「末將突力,見過哥舒將軍!」
哥舒翰見他身披叛軍甲冑,不禁瞠目怒道:「好你個叛臣賊子,老夫待你也算不薄,沒想到你竟然投靠了安祿山!」突力舉起腰間佩刀,輕嘆道:「將軍這柄哥舒刀,末將一直待在身邊,將軍對末將的恩情,突力一直沒忘。只可惜大唐皇帝不是突力的恩人,而是害我國破人亡的大仇人,無論誰要造他的反,我都會捨命相隨。將軍罵我亂臣賊子,不錯,我就是藥做個亂臣賊子,為自己,也為石國百姓討還個公道。」
哥舒翰看著突力身後那彪精銳之師,再看看自己身後不足千人,無奈嘆道:「人各有志,我也不怪你。望將軍看在老夫過去待你不薄的份兒上,讓我過去。」突力嘆道:「正因為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末將絕不能放將軍回去。你想想高仙芝和封常清,他們不過丟了幾座城池,折損了幾千人馬。就被玄宗那昏君賜死,將軍將二十萬人馬葬送在這裡,你以為回去還能活命?」
哥舒翰眉梢一挑,冷冷問:「這麼說,你是要將我留下了?」
突力拱手拜道:「不敢,末將只是想救將軍一命。」
哥舒翰緩緩抬起手中長槍,一聲冷哼:「將軍好意老夫心領了,不過老夫一生忠於大唐,從未有過異心。而且老夫現在身為大唐副元帥,兼領宰相之職,為聖上這份恩寵,決無背叛之理。你若還念老夫過往恩情,就請讓路。不然老夫只好以手中長槍,殺出一條血路。」突力略一沉吟,緩緩道:「既然將軍執意要走,突力不敢強留。不過突力受命在此攔住將軍,總不能空手而回。將軍要走可以,不過得將其他人留下。」
哥舒翰哈哈大笑:「老夫身為他們的統帥,豈能棄他們而去。既然你執意要留下我們,老夫只好捨命闖關!」話音剛落,已縱馬挺槍,當先直撲敵陣。突力急忙拔刀相迎,與哥舒翰戰在一處。他的力量或許比崔乾佑稍弱,而刀法卻比之高出何止一籌,哥舒翰數度衝殺,卻始終突不破他的阻攔。而唐軍眾將士早已是疲敝之師,驚弓之鳥,哪裡還是叛軍精銳的對手,一連數度衝針,皆被叛軍擋了回來,死傷慘重。
哥舒翰眼看身邊將士越來越少,不禁雙目赤紅奮勇高呼:「隨我衝!」說著再次率軍衝向敵陣,長槍只攻不守,儼然是搏命之勢。突力面對狀如怒獅的哥舒翰,終於手軟,不由自主的讓開一條道路。哥舒翰率十幾名親兵,留下一路血汙和殘屍,終於衝破阻攔奪路而去。
突力沒有追趕,只在身後遙遙呼道:「有位故人在前方等著候將軍,將軍見到他後,或能改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