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旗 19

智梟 方白羽 第1頁,共2頁

借旗

拍賣會圓滿結束,人們爭相向任天翔道賀,不僅因為他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推出了精美無匹的陶中之玉,更因為他還有幸成為夢香樓頭牌紅姑娘雲依人的入幕之賓,人們競相祝賀的同時,也暗自羨慕不已。

「來來來,今天這頓酒我請!」心情舒暢,任天翔忍不住開懷暢飲,不管認識不認識的來客,皆一一敬酒,褚剛攔了幾次也沒用。加上李白帶來的那幫捧場助興的詩人墨客,如孟浩然、杜甫等也都是好酒之人,拉著任天翔就是狂飲,不等酒宴散去,他已經是爛醉如泥。

天色入黑,任天翔幾乎是被夢香樓幾個健婦抬著進了雲依人的繡房。此時原本素雅的繡房早已裝飾一新,大紅的雙喜貼紙、亮堂堂的成對紅燭以及煥然一新的綃羅帳和鴛鴦被,無不透著洋洋的喜氣,雲依人也是出嫁新娘的打扮,鳳冠霞披,滿頭珠翠,一方紅蓋頭遮去了她滿臉的忐忑和羞澀。

幾個健婦將任天翔扶上秀床,對雲依人盈盈一拜:「恭喜姑娘!賀喜姑娘!」雲依人忙將早已準備好的紅包分給了她們,幾個健婦心滿意足地關門離去。離去前不忘調笑:「任公子喝多了,姑娘今晚可得多辛苦一點。」

前來鬧房的姐妹和賀客,見任天翔醉成這樣,便都沒了興致,略坐了坐便告辭離去。房中徹底靜了下來,雲依人輕輕取下蓋頭,低頭向繡榻上的任天翔望去,但見他滿臉充血,嘴裡噴出濃烈的酒臭,人也難受得不住哼哼卿哪。雲依人心中微痛,連忙打來清水為他擦臉,希望能略微減輕他大醉後的痛苦。望著他因醉酒而難受的表情,雲依人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撲簌簌直往下落,不禁硬嚥自語:「我知道你故意喝醉,只是想逃避,你以為今晚不碰我,就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你根本就沒有真正愛過我,可我還是為你美麗的謊言陷了進去。從你牽我手那一刻,從你吻我那一刻,從你抱著我叫我姐姐那一刻,我就已經無法自拔。你根本不必灌醉自已來逃避,我不要你給我任何承諾,只要你珍惜跟我在一起的每一時每一刻,可是……可是……你為什麼連這點也數不到?」

巨大的悲慟令雲依人硬嚥難語,不禁伏到任天翔身上失聲痛哭。淚水濡溼了他胸前大片衣襟,可他依舊渾無所覺。不知過得多久,雲依人漸漸止住悲傷,脫去外衣在任天翔身邊躺下來,望著他依舊還有幾分稚氣的面龐以及嘴角偶爾泛起那一絲嬰兒般的微笑。那純淨到無一絲邪念的微笑。令雲依人心中一軟,忍不住輕輕將他擁人懷中,幽幽嘆息:「你一定是我上輩子的債主,我需用這一生的眼淚來償還。」

清晨的鳥鳴將任天翔從睡夢中驚醒,晃晃依舊還有些沉重的腦袋,他慢慢掙開眼。看到周圍那紅色的世界,他漸漸意識到昨晚發生的一切。轉頭望去,卻見身邊空無一人,目光往房內一掃,才發現雲依人正在對鏡梳妝,長長的秀髮瀑布般披散下來,在晨曦中閃爍著微微的光澤,如絲如緞。任天翔翻身下床,悄悄來到雲依人身後,輕輕從後方環住她的脖子,在她耳邊低聲道歉:「姐姐,對不起,昨晚我喝多了。」

「沒事!」雲依人若無其事地款款一笑,側臉與任天翔的臉頰輕輕摩挲,「我們在一起的日子還長著呢。不過你得答應我,以後無論什麼情況下,你都不可以再那樣沒命地喝酒。」

任天翔趕緊點頭:「我答應姐姐,以後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都決不再喝醉。」雲依人拍拍任天翔的臉頰:「這才是好孩子。好了,我還要梳妝,你別再來打岔,乖!」

任天翔在雲依人秀髮上深深一吻,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就見她將長長的秀髮盤了起來,用玉簪別成一個髮髻。這表示從現在開始,她不再是個賣藝不賣身的姑娘,而是一個已經下海的……妓女。

任天翔突然感到心中有種莫名的隱痛,更有一絲心虛。他趕緊轉開目光,期期艾艾得道:「姐姐,我……我那邊還有事,你知道現在全洛城都在等著景德鎮的陶玉……」雲依人回身捂住了他的嘴,然後向他展示著自己新的髮式:「好看嗎?」

任天翔點點頭,言不由衷地敷衍:「好看!」

「不過我還是喜歡披肩發的樣子。」雲依人幽幽嘆了口氣,在任天翔額上輕輕一吻,「你去忙吧,以後記得隨時來找我,姐姐給你打八折。」

任天翔紅著臉逃一樣的出門而去,就在他離開繡房之時,雲依人手中的玉梳悄然落地,在地上摔成數段……

馬車在清晨的長街轔轔奔行,褚剛悶了良久,終忍不住問:「公子不打算娶雲姑娘?」任天翔神色怔忡地搖搖頭:「現在是咱們最關鍵的時刻,我不能為女人分心。陶玉那邊怎麼樣了?」

「陶玉已經先行趕回景德鎮,為第二批陶玉的生產做準備!」褚剛答道,「有了這三千多貫的鉅款,陶窯總算又可以開工了。順利的話一個月後就可以將第二批陶玉送到洛陽。」

「只怕沒那麼順利。」任天翔憂心忡忡地嘆道,「此去景德鎮千山萬水,我們沒有商門的通寶旗庇護,沿途盜匪還不將咱們吃了?他們現在是餓極了的惡狼,只要聞到點錢味就會蜂擁而至;商門肯定也不願看到咱們將邢窯、越窯踩在腳下,他們只要放出風去,也會將大半個中原的盜匪引來。」

褚剛沉聲道:「我和崑崙奴兄弟親自護送,再僱幾個刀客鏢師,我不信誰能從咱們手中將錢搶了去。」任天翔微微搖頭:「雙拳難敵四手,而且我在明匪在暗,你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又會使出多少卑鄙無恥的勾當。這一路殺下去,就算能平安到達景德鎮,也會延誤咱們的行程。」

褚剛忙問:「那公子說怎麼辦?」任天翔想了想:「如能借商門的通寶旗庇護,那自然是上策,實在不行我還有中策。靠自己本事將錢護送到景德鎮,這是萬不得己的下策。」

褚剛笑道:「商門肯定不會幫咱們,畢竟陶窯是邢窯和越窯的競爭對手。不知公子的中策是什麼?」任天翔伸了個懶腰:「咱們先去拜會一下鄭大公子,看看能否與他合作。如今咱們聲名在外,跟商門的關係必須明確下來,是合作還是成為對手,這一點對咱們非常關鍵。」

褚剛有些懷疑:「商門有可能與咱們合作嗎?沒準鄭家連見公子一面的機會都不給。」

任天翔自信一笑:「經過昨天的拍賣會,陶玉已經為世人所知,斷了鄭家將之據為己有的念頭。不然要是哪天玉真公主突然問起,這陶玉為何再沒有向安國觀供應瓷器?下邊人回答,陶玉已成了邢窯的產品。你說玉真公主作何反應?」

褚剛一愣,恍然大悟:「公子將第一批陶玉命名為公主瓷,原來還有這層深意!天下第一尊貴的公主瓷。居然讓人巧取豪奪,那她玉真公主顏面何存?陶玉有公主這面大旗護體,誰敢再起凱覷之心?」

任天翔呵呵笑道:「咱們已經聲名在外。無論鄭家選擇跟咱們做合作伙伴還是傲對手,都必定會見咱們一面,他們已經無法忽視咱們的存在。」褚剛明白過來,立刻將馬車趕往洛陽鄭家府邸。沒多久就見一座古樸清幽的院落,坐落在繁華鬧市之中,雖不及王侯之家的富麗堂皇,卻也算得上古樸恢宏,傳承久遠。門楣之上「鄭府」兩字遒勁端莊,落款竟是當代書法名家顏真卿。

任天翔已在半道上找賣字的文人寫好了名帖,便讓門房遞進去。二人在門外等了差不多有小半個時辰,才見門房終於出來問復:「我家公子說他正要出門跟朋友喝茶,公子若有興趣可一起去。」

任天翔淡淡一笑:「我呆會兒還要去拜會岑老夫子的公子岑剛,聽說他為了追查殺害父親的兇手,至今尚未離開洛陽。請回復你家公子,就說任某不奉陪了。」說著任天翔帶著褚剛轉身就走,不再停留,立刻登車離去。二人的馬車剛奔出不到百丈,就見一人一騎從後方追了上來,鄭家大公子鄭淵在馬鞍上揮手高呼:「任公子請留步!」

褚剛停下馬車,就見鄭淵氣喘吁吁地縱馬追了上來,老遠便在馬鞍上拱手一拜:「任公子為何走得這般匆忙?讓鄭某手足無措!」

任天翔在車上還禮笑道:「鄭大公子日理萬機,在下不敢耽誤公子寶貴的時間。既然公子約了朋友喝茶,那在下改日再來拜訪。」鄭淵擺手笑道:「任兄弟誤會了,那日在岑老夫子喪禮上初見公子,鄭某便覺公子必非池中之物,早已存了結交之心,哪敢託言怠慢公子?今日我真是約了朋友。任兄弟若想在洛陽有所發展,這個朋友你遲早會遇上,要不今日就隨我一同去見見?」

任天翔有些好奇:「不知是哪路朋友,竟讓鄭大公子如此重視?」

鄭淵面色一正:「是洪勝幫少幫主洪邪。」任天翔心中暗凜,臉上微微變色。洪勝幫是義安堂的死對頭,當初在長安為了爭地盤,義安堂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終於將洪勝幫的勢力趕出了長安。任天翔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正是死在與洪勝幫的火拼中。自此義安堂佔了長安及周邊的州縣,洪勝幫敗走東都洛陽,即便如此,它依舊是天下有數的幫會。

雖然是潛在的威脅,但任天翔知道要想在洛陽發展,肯定避不開洪勝幫。所以他稍稍猶豫便笑道:「那就多謝鄭公子引薦,我也很想結識一下這位名穿江湖的洪勝幫少幫主。」

由鄭淵帶路,一騎一車沒多久就來到一處喧囂嘈雜,燕語鶯歌的場所。任天翔定睛一看,就見左邊一幢青瓦紅牆的小樓,門楣上書「醉紅樓」,右邊緊挨著一幢灰色的小樓,門楣上書「醉紅樓」。

任天翔在長安時,沒少混跡青樓和賭坊,一看「聚寶坊」這名字,就猜到定是一座賭坊;不過對「醉紅樓」卻有些疑惑,雖然名字有點像是青樓,不過卻不是青樓慣用的紅瓦青牆,讓人不敢輕易就肯定。

「任公子,請!」鄭淵前頭帶路,將任天翔領上了右邊的醉紅樓。但見沿途燕語鶯歌、粉裙長袖,與青樓似乎並無二致。鄭淵見任天翔有些疑惑,便笑問:「是不是覺得這紅樓跟青樓其實也差不多?」

任天翔點點頭:「難道有差別?」

鄭淵微微一笑:「這紅樓是洪勝幫一大發明,雖然跟青樓一樣,都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場所,但所走的路子完全不同。」

任天翔皺眉問:「有何不同?」

鄭淵淡淡道:「青樓畢竟是公子王孫、文人墨客常去的高雅地方,多少要講點情調,所以並非有錢就能為所欲為。直白說就是青樓的姑娘有權拒絕客人,所以青樓只是花錢追女人的地方。紅樓則不同,這裡的姑娘都被調教地服服帖帖,任何人只要出得起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在這裡享受到帝王般的待遇。」說話間二人已登上二樓,一個黑衣漢子攔住二人去路,鄭淵笑道:「請通報你家少幫主,就說鄭淵應約前來。」

那漢子抬手示意:「少幫主早已等候公子多時,請!」

任天翔隨著鄭淵來到二摟一間大廳,就見廳中早已有七八個漢子,其中一個錦衣公子半躺半坐在繡榻上,兩個醉紅樓的姑娘正在小心翼翼為他按摩。見到鄭淵進來,他也渾不在意,大模大樣地笑道:「鄭大公子大駕光臨,小弟蓬單生輝,幸會幸會!」那錦衣公子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長得頗為英俊,下過眼眸中卻有一種天生的陰鶩和邪氣,長長的鷹勾鼻,薄薄的利刀唇,一看就是個冷血陰險的狠角色。不用鄭淵介紹任天翔也猜到,這必是洪勝幫少幫主洪邪無疑。

直到這時,任天翔才意識到周圍氣氛不對,這哪是朋友間喝茶聚會,顯然是幫派之間談判或解決事端。他怎麼也沒想到鄭淵會孤身赴這種約會,要早知道是這樣,打死也不套來趟這渾水。

洪邪也注意到神情有些茫然的任天翔,略一打量便笑問:「鄭大公子帶了朋友來?」鄭淵笑道:「這位任天翔任公子如今是洛陽城的名人,相信少幫土已有所耳聞。今日他正好來拜訪鄭某,所以便邀他一同前來做個見證,希望少幫主不要見外。」

洪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細細將任天翔打量了一遍,微微頷首:「任天翔?這名字有些耳熟,不知任公子想如何見證?」

任天翔心中暗暗咒罵鄭淵,臉上卻裝出很無辜很茫然的表情,連連擺手:「洪少幫主誤會了,我連你們因何事衝突都還不知。怎敢……」

「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大事!」鄭淵抬手在任天翔肩頭一拍,打斷他的推諉,「其實就是我商門中一個不懂事的行商,在洪少幫主的聚寶坊玩耍,輸了不大不小一筆錢,洪少幫主便扣下了人家的女兒,要弄到這醉紅樓賣身還債。」

任天翔笑道:「欠債還錢,原也是天經地義。」

「沒錯,所以我便帶了錢趕緊來贖人。」鄭淵說著從懷中掏出個錦囊,抬手扔給了洪邪,「這裡是一百五十兩銀子,約值一百六十多貫錢,足夠抵欠下的賭債了。」

洪邪皮笑肉不笑地調侃道:「咱們聚寶坊的利息是以時辰計算,每個時辰是一分利。從昨晚到現在差不多七個時辰,七個時辰加上利滾利,師爺,算算是多少?」一旁那師爺立刻拿出算盤噼裡啪啦地打了起來,片刻後報出個數字:「大約是二百九十二貫,零頭沒算。」

「看在鄭大公子的面上,兩貫錢的零頭就算了。」洪邪大度地擺擺手,「就算二百九十貫,除去這裡一百六十貫,還差一百三十貫的樣子。鄭公子,我這帳沒錯吧?」

任天翔在長安沒少進賭坊,對賭坊的勾當瞭如指掌。像這種趁賭客輸暈了頭之時,故意放高利貸給他,是所有賭場的慣用伎倆。不過像洪邪這樣,半天多時間就要翻番的高利貸,任天翔卻也從來沒有聽說過。賭場要這樣做生意,只會嚇跑所有賭客,唯一解釋就是洪邪在故意刁難鄭淵。

鄭淵若無其事地哈哈一笑:「洪少幫主這帳算得沒一點問題,只是我今日沒帶那麼多錢。能否先將人交還給我,尾款我讓人給你送過來?」

洪邪陰陰一笑:「按說堂堂鄭家大公子的面子,洪某無論如何是要給的。只可惜好像令尊現在已不再是商門之主,而且上次岑老夫子在鄭家的地盤被人暗殺,至今找不到兇手,鄭家好像已經顏面掃地,這鄭大公子的面子嘛……嘿嘿!」

鄭淵就算脾氣再好,此刻也被徹底激怒,不由冷下臉來:「商門與洪勝幫,一向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撈你的偏門,我做我的正行,一向相安無事。莫非洪勝幫有意插足正行生意,所以開始故意向商門找茬兒?」

洪邪翻身而起,兩眼虎視眈眈:「誰規定我洪勝幫就只能撈偏門?商門就該理所當然壟斷全城的正行生意?我洪邪今日還偏不信這個邪。你鄭大公子既然號稱一劍定中原,今日要想將人帶走,多少得留下點讓人信服的東西才行。」

鄭淵傲然一笑:「那好!就請少幫主劃下道來。」洪邪眼裡隱含怨毒:「鄭大公子的劍法洪某見識過,確實令人刻骨銘心。不過洪勝幫今日也請到個用劍的好手,正想見識鄭大公子一劍定中原的劍法。」

鄭淵眉梢一跳:「不知是哪位朋友?」洪邪拍拍手,就見一個長髮披肩、寬袍大袖的年輕人徐徐踱了出來。年輕人看來只有二十出頭,頭上綰著奇怪的髮髻,服飾與常人迥異,腰間插著一長一短兩柄似刀非刀、似劍非劍的奇怪兵刃。年輕人個子不高,身材也算不上魁梧,只是抱著雙手閒閒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出鞘般的凜冽和森寒。

19交易

洪邪客氣地對年輕人鞠了一躬,嘰裡呱啦的說了句什麼,那年輕人目光轉到鄭淵身上,對鄭淵略低了低頭,生澀的吐出四個音節:「小——川——留——雲!」

鄭淵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已經猜出他的來歷,驚訝問:「日本人?」年輕人似不怎麼懂唐語,只微微點頭,慢慢拔出了腰間那柄狹長的兵刃。這兵刃像劍一樣狹長,卻又像刀一樣單面開刃,在前端收出微微弧形,嚴格說來應該是刀,卻是中原極其罕見的狹長佩刀。

年輕人雙手握刀,人與刀合成一個整體。他衝鄭淵點點頭,顯然是在向鄭淵示意。到這地步,鄭淵也無法迴避,只得拔出佩劍,遙遙對年輕人施了一禮:「請!」

「好鄭大公子果然不愧是洛陽有數的人物。」洪邪鼓掌大笑,「今日鄭公子若能贏了小川的刀,人你可立刻帶走。不然就請鄭公子留下一句,從此去了‘一劍定中原’的名頭。」

知道說這話任天翔才明白,鄭淵來見洪邪,原來是為了解決爭端。聽他們二人的對話,似乎以前商門與洪勝幫也有過爭端,不過靠著鄭淵的劍很快就得到解決,所以這次鄭淵孤身前來,原來是要在任天翔面前小露一手,卻沒有想到弄巧成拙——洪邪不知從哪裡找來了個外族高手,成心要削鄭淵的面子。

褚剛也看出端倪,忙將任天翔護在身後,悄聲問:「公子,咱們怎麼辦?」

任天翔沉吟道:「跟咱們沒關係,看看再說。」

二人一個拔劍遙指,一個雙手握刀,俱如泥塑雕像般,凜冽的殺氣從二人的刀劍上透出,迫得人大氣也不敢亂出。

「呀!」小川流雲一聲厲喝,一道幻影猶如閃電掠過二人之間的距離,飛劈對面的鄭淵。一刀之威即有雷霆般的氣勢,令人肝膽俱寒。鄭淵一聲冷哼,長劍迎上劈來的利刃,刀劍相接,火星猶如煙火般燦爛。二人身形交錯而過的瞬間,幾乎同時又揮出一刀一劍,剎那間二人身形落定相背而立,鄭淵胸前衣衫已裂,有鮮血緩緩從前胸滲出;小川流雲腹部也裂開一道創口,鮮血正緩緩滴落下來。他卻渾不在意,揮刀又向鄭淵斬去。

二人各揮刀劍戰在一處,但見鄭淵的劍浩浩蕩蕩,猶如長河奔流洶湧不息;小川流雲的刀卻像雷鳴閃電般凜冽,縱橫捭闔猶如奪命冷光。鮮血不斷從二人胸前和腹部滲出,片刻劍二人幾乎渾身浴血,卻難分勝負。

「再鬥下去,就算鄭淵能贏,只怕也會重傷不治。」任天翔說著向褚剛示意,「幫姓鄭的一把,總不能看他死在這裡。」

褚剛心領神會,拔刀架開了二人。此時二人已是強弩之末,無力再戰。任天翔連忙對洪邪笑道:「大家有話好說,何必生死相搏?今日這一戰就到此為止,等兩位高手養好傷,再分高下如何?」

洪邪原本也只是想削削鄭淵的氣勢,鄭大公子真要死在這裡,商門決計不會善罷甘休。一旦兩虎相爭,鹿死誰手還真是難說。他略一沉吟便向小川流雲擺了擺手,笑道:「今日比劍鄭大公子既然沒贏,那麼人你暫時無法帶走,等你湊夠了錢再來贖人不遲。送客!」

在洪勝幫眾漢子的鬨笑聲中,任天翔扶著鄭淵狼狽而退。那一刀雖傷得不深,但經過方才劇烈搏鬥,鄭淵胸前一直血流不止,若不及時止血,還真有性命之憂。

鄭淵如此重傷,馬是無法騎了。任天翔與褚剛便將他扶上馬車,一路護送他回府。三人回到鄭府,立刻有下人將鄭淵接住,匆忙找人救治。任天翔正待要走,卻見一鄭府弟子過來道:「大公子請兩位稍候,等他包紮完傷口,再與兩位見禮。」

二人只得等在客廳,沒多久便有鄭府弟子將二人領進內院,就見鄭淵已經換下血衣,若無其事地與二人見禮。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他看起來已無大礙。

「鄭公子的傷……」任天翔欲言又止。

「不礙事!」鄭淵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以前洪勝幫還不敢與商門正面為敵,所以這次我有些託大了,沒想到洪邪不知從哪裡找來個日本劍道高手,讓兩位見笑。這次幸虧兩位幫忙,不然鄭某這面子就丟大了。」

任天翔沉吟道:「若只是多個日本劍道高手,洪勝幫只怕也不敢挑戰商門的權威吧。」

鄭淵點點頭:「任公子揣測得不錯,洪勝幫背後或許有某個強大的勢力在暗中支援,所以才敢故意挑釁,以試探商門的反應;又或者它根本就是背後指使的馬前卒,以此試探商門是否還像過去那樣上下一心,不容侮辱!」

任天翔見鄭淵實言相告,便知這次臨危出手算是賭對了。鄭淵從洪勝幫對他的態度,已經感受到來自那不知名勢力的威脅,所以不想再跟自己過不去。現在商門隱有分裂之勢,外部勢力又虎視眈眈,多一個朋友肯定比多一個敵人要好。如此看來,自己借商門通寶旗庇護的打算,總算有了希望。

「任公子今日特來拜訪,定是為了商門通寶旗。」鄭淵收起了先前的輕慢,誠懇道,「說實話,陶窯是邢窯和越窯的競爭對手,並且有後來居上之勢,我實在不願幫你。不過我今日欠任公子一個人情,所以這個忙我得幫。說吧,你打算發多大代價?」

任天翔笑道:「我替公子將洪邪的那筆高利貸還了,不知這夠不夠?」

鄭淵一愣,跟著一聲冷笑:「洪邪那筆高利貸僅剩一百多貫錢,你打算花一百多貫錢就得到商門的庇護,讓你平安從洛陽到景德鎮走個來回?雖然我欠你一個人情,卻也不能將通寶旗賤賣啊!」

任天翔淡淡笑道:「公子誤會了,我們並不需要商門派人護送,只需借通寶旗一用。再說,我替鄭公子還的可不止是一百多貫高利貸啊。」

鄭淵眉梢一挑:「此話怎講?」

任天翔笑道:「鄭公子醉紅樓動手受傷,此事只怕很快就會傳遍洛陽城大街小巷。雖然你並沒有輸,可也沒能將商門的人帶回來,你若再將錢給洪邪送去,那洛陽鄭家的招牌算是徹底砸了。鄭公子還沒做好與洪勝幫正面衝突的準備,尤其是還不知道對方傍上了哪棵大樹,所以必須暫時隱忍。如果我自認是那被扣行商的朋友,掏錢將他女兒贖回,這多少也算保全了鄭家的面子。由我這外人出面解決此事,甚至幫你打探洪勝幫背後的勢力,豈非一舉兩得?」

鄭淵臉上陰晴不定,沉吟片刻後哈哈大笑:「任公子果然目光如炬,知道談判對手最需要什麼。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幫我解決這事,我給你通寶旗!」二人舉掌相擊。

醉紅樓熱鬧喧囂一如往昔。當任天翔被洪勝幫的漢子領到樓上,就見大廳中酒宴正酣。看洪邪興高采烈的模樣,顯然是為方才重創鄭淵而開心。席間除了洪勝幫的漢子,還有一個滿身珠光寶氣的胡人相陪,只是沒有見到那個刀法狠辣的日本人,想必他也傷的不輕吧。

「任公子去而復返,所為何事?」洪邪已有幾分醉意,眼裡滿是調侃和挑釁。任天翔將一百多兩銀子一錠錠拿了出來,坦然道:「這裡是一百五十兩銀子,不知夠不夠贖回周老闆和他的女兒?」

洪邪冷笑:「你是為鄭大公子做中間人?」任天翔搖頭:「這是我的錢,是我要贖回周老闆和他的女兒,還請洪少幫主高抬貴手。」

洪邪有點意外:「那姓周的是你的親人還是朋友?」

任天翔坦然道:「非親非故。」

洪邪笑道:「那我就奇怪了,非親非故你為何要多管閒事?難道是錢多得找不到地方花?若是如此,不如讓我洪勝幫的兄弟幫你花好了。」

眾人鬨堂大笑。任天翔面對眾人的嘲笑,無奈嘆道:「實不相瞞,洪少幫主,我是想借商門的通寶旗,所以才想幫鄭大公子解決此事。鄭大公子原本已不打算再為此事付錢,是我主動攬下此事,以免商門與洪勝幫勢成水火,洛陽城再無寧日。咱們做小生意的,原本也希望有個和平安寧的環境,」

鄭家在洛陽根深蒂固,洪邪也十分忌憚,見任天翔送來銀子。他也就借坡下驢,對一個手下吩咐:「錢收下,將周老闆和他女兒放了。」

少時兩個洪勝幫漢子將一箇中年行商和一個妙齡少女押了出來。洪邪向任天翔一指:「還不快謝謝這位任公子,是他幫你們結了那筆賭債。」

那行商一看就是個老實巴交的小商販,與任天翔素昧平生,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任天翔示意他不要多禮,先離開這是非之地再說。

四人正要下樓,卻聽洪邪笑道:「任公子等等,公子與其去求那些靠不住的通寶旗,不如我給你介紹個合夥人如何?」見任天翔有些不解,洪邪指向身旁那個珠光寶氣的胡人,「這位是來自幽州的富商阿史那顏,漢名史千羽,在北方商界那是響噹噹的人物。你若能得到他的庇護,包你走遍大江南北也沒人敢動你的貨。」

洪邪年少輕狂,連洛陽鄭家都不大放在眼裡,卻對這個胡商推崇備至,任天翔不由細細打量對方。但見這胡商年近五旬,髯須修得異常整潔,一雙碧眼有銳光透出,一看就是精明過人的主兒。

見任天翔在打量自己,那胡商起身一禮,以流利的唐語款款道:「任公子將一套瓷器賣出了玉器的價格,早已在洛陽城傳為佳話。可惜陶玉有力壓邢窯和越窯成為天下第一瓷的潛質,只是苦於無人大力扶持,所以不得不求助於競爭對手,其前景也可想而知。史某有心與公子合作,助公子將那陶玉賣到大江南北、兩京三十六州,不知任公子意下如何?」

任天翔心中微動,不過最後還是搖頭笑道:「我會認真考慮史先生的建議,不過目前我還沒有其他打算,希望我們將來有機會合作。」

見任天翔與褚剛帶著周氏父女告辭離去,洪邪忍不住罵道:「不識抬舉的東西,若非他跟岐王關係未明,小爺真想現在就給他點教訓。」

阿史那顏神情冷峻地望著任天翔離去的背影,突然示意洪邪附耳過來,然後低聲道:「讓人盯著他,我要知道他什麼時候動身,具體又是走哪條路。」

洪邪有些驚訝:「史先生想動他的貨?不過才三千多貫,值得跟商門正面為敵?」阿史那顏知道洪邪對商門還有顧慮,笑道:「少幫主放心,你只須派人打探他的行蹤,然後將他們的行蹤透露給咱道上的兄弟便成。只要他的銀子到不了景德鎮,最後還不得回過頭來求咱們?」

洪邪沉吟道:「有商門的通寶旗,道上的兄弟只怕未必敢動。」

阿史那顏悠然笑道:「商門自岑老夫子慘死,聲望大不如前,通寶旗只怕未必能嚇住道上那些饞急了的餓狼。就算道上的兄弟不敢動,我也保證他們的銀子無法平安到達景德鎮。少幫主只需將他們的行蹤通知我,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去辦,絕不勞煩洪勝幫出手。」

洪邪放心下來,連忙對兩個機靈的兄弟低聲吩咐了幾句,二人立刻去調集人手,對任天翔的進行跟蹤和監視。

任天翔離開醉紅樓,立刻帶著周氏父女直奔鄭府。見到他果然將周氏父女帶了回來,鄭淵沒有食言(原文為「失言」),讓人取來一面通寶旗,慎重地交到任天翔手中:「通寶旗自誕生以來,除了剛開始有盜匪騷擾,現如今已沒有誰敢妄動,望公子善加利用,一月後還我。」

任天翔接過旗子,但見旗上繡著個碩大的開元通寶錢,看起來似乎俗不可耐,不過任天翔知道,能讓這面俗不可耐的旗子走遍大江南北,絕不是一個鼠目寸光的俗人可以做到。他慎重其事的點點頭:「請鄭兄放心,我一定會按時歸還。」

帶著旗子離開鄭府,褚剛滿心歡喜,誰知任天翔卻憂心忡忡,讓褚剛忍不住笑問:「通行天下的通寶旗已經到手,公子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任天翔神情有些怔忡:「不知為何,想到洪邪那意味深長的冷笑以及那來歷不明的胡商,我心裡就有些不踏實。既然那胡商敢在鄭家的地頭指使洪邪跟商門作對,只怕這次通寶旗也未必就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