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筱喬

死亡日記 飛煙 第2頁,共2頁

他沒有說下去。

我站了起來,晃悠悠地走到平臺的邊上,這樣高,彷彿伸手就可以觸到天上的星星。從這裡望過去,能看到被稱為上海象徵的亞洲第二高塔——東方明珠塔。

下面便是陸家嘴繁華的街道,車前面的燈連成了閃閃發亮的光河,沿著馬路川流不息。汽車的喇叭,摩托車的引擎,夜總會、ktv裡的音樂……各種聲音連成一片龐大的雲,籠罩在城市上空。

我坐在邊上吹涼風,他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用手扶住我的肩膀,「這裡很高,你喝多了,這樣很危險。」

我轉過臉對他傻笑:「你有沒有愛過什麼人?」

他掏出一根香菸,用手護著點上,深吸一口,「或許愛過。在法國有過一個女朋友,在一起三年。一年前,她嫁給了別人。」

「對不起……」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沒放在心上。」他笑了笑,然後看著我,「筱喬,這樣委屈自己去愛一個人,值得嗎?」

我抬起頭,看著灰藍色的沉寂夜空,風已經息止,雲的形狀略有不同。往昔的一切就這樣聯翩而來,清晰的毫髮必現。

我看著他,他真的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笑起來帶著幾分溫煦,一雙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閃閃發亮。笑容溫暖的男人,容易讓人心生信賴。

「你應該聽說過,我母親是怎麼死。」

他點點頭:「我聽說是自殺……」

「是跳樓,午夜十二點,從27樓的窗子跳了下去,變成了城市裡的一朵血蓮花。其實,就算她不跳下去,最後也會活活餓死。我跟你說過,她是一個深度憂鬱症患者。」

我用手臂環住膝蓋,將下巴搭在上面,靜靜地對身邊的男人訴說那段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往事。

訴說當年的自己如何被母親的怨念纏身,以至於每天噩夢不斷,經常失眠,幻聽,情緒混亂,焦躁不安。又害怕像母親那樣瘦得皮包骨,所以不停地吃東西。

訴說當年曜從歐洲出差回來後,看到完全變了形的黎筱喬時那驚駭莫名的表情。

訴說當年的自己是如何的不可理喻,以至於連親生父親都拋棄了我,留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別墅,每天像幽魂一樣的遊蕩。

訴說曜是如何放下工作來照顧我,沒日沒夜地忍受我的喜怒無常,歇斯底里。

訴說當年的自己不知多少次想決絕地了結自己,卻一次又一次地被曜攔住。

訴說從不流淚的倪曜如何抱著我,哭得聲嘶力竭,只求我能好好活下去。

我說了很多很多,有時微笑,有時流淚,當年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好像一場暗淡的黑白電影,一句對白,一個微小的細節都不曾忘記過。

我長吁一聲,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就這樣,整整兩個月,我們相依為命的兩個月,如在地獄走過一巡。他每天陪我看書,做運動,聽音樂,看電影。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就去公園散步、划船,到廣場喂鴿子。溫暖的陽光終於照亮了我那顆幽閉的心。我們都以為雨過天晴了,我們可以像童話的結尾般,永遠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是……」

我扭頭看著他:「知道什麼是宿命嗎?就是無論你怎麼努力,付出怎樣的心血,投入怎樣的柔情,世事還是要流往其應流的方向。該受傷害的人無法避免,註定的結局,無法改變。這就是宿命的可怕之處。」

身邊的男人沒有說話,一手拿著酒杯,望著頭頂的明月淺酌慢飲。

過了半晌後,他問:「你的病,當時為什麼不告訴他?」

我無奈地笑了笑:「那段時間為了陪我,他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投資專案失敗了,‘博遠’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他父親也病了,我還怎麼說的出口?」

「那麼現在……」

「他現在很好,事業如日中天,妻子溫柔美麗,一切都很好。我不想幹擾他……」

他長嘆一聲:「筱喬,忘了吧。過往的一切即使再美好,也不過是些記憶的殘片。它們是脆弱的,無法穿越怨恨和時光。緊抓在手不肯放,你將走到哪裡都一樣。況且世事無常,人更無常。今天的倪曜和昨天的,明天的都將不同。你確定你還愛著今天的他?」

我低下頭,看下面的風景,每次站在高處,都會有恐懼的眩暈,卻又萌生出一種無法抑制的渴望。

「筱喬……」

「恩?」我轉過臉,還沒弄情狀況,柔軟的嘴唇就貼上了我的冰冷。

他吻了我,很淺的吻,讓我措手不及。

猶如天籟的聲音隨著晚風飄蕩在漫天的星光下,他說:「筱喬,如果時間倒流,如果當初陪在你身邊的人是我,你會不會愛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