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4時,市紀檢委的小車把熊天寶送回林河縣城。熊天寶前腳進門,黃鸝後腳進門。熊天寶說了昨天的經過。黃鸝驚詫,說她昨天下午2時半,準備上班去,突然有個陌生男子把一個裝有兩萬元現鈔的紙袋扔到茶几上就跑。輪不到她追,那陌生男子就沒蹤影了。她把兩萬元溢著油墨香味的嶄新嶄新的兩大沓票子放在立櫃裡,等見了熊天寶看作何處理。這時,縣紀檢委審理室的兩位同志進來,當場把她帶進縣紀檢委審理室進行詢問,說有人舉報給她行賄兩萬元,讓她給了熊天寶,想得到熊天寶的重用。黃鸝如實說了情況,並把兩萬元交出來。接著審理室的兩位同志又問逢年過節收受禮金情況,她也如實作了解釋。審理室的兩位同志讓她暫不回家,先住進縣委招待所,等落實情況了再回家。
此時,熊天寶全明白了,市、縣紀檢部門一前一後把他和黃鸝帶走審問,這是有人預謀好的,意圖是整翻他。官場真是險象環生,好在他和黃鸝都不貪。
經過磨難的人心胸就大了。熊天寶頗有大將風度。很輕鬆地說,這事是好事,對你和我來講,都是一種考驗。沒什麼,待會兒咱到大街上最豪華的洗浴中心桑拿桑拿,然後再美美容,晚上睡個好覺。
黃鸝拍了熊天寶一下說,你還有心思洗澡睡覺啊!
熊天寶笑了笑說,沒有點度量能當一縣之長嗎?
32第二天上午,熊天寶特意穿了一套咖啡色西裝,並繫上紅色領帶,蹬上棕色新皮鞋,從家裡出來不坐小車,大搖大擺昂首挺胸朝縣委機關自己的辦公室走去。見到熟人一一笑臉點頭,坐到辦公室裡滿面春風,從容不迫接待每一個找他談工作的人,彷彿沒發生任何事情一樣。
下午,全縣召開組織工作會議,縣委常委都在主席臺上就座,熊天寶笑容可掬地也在座,而且緊挨著縣委書記楊風花坐。楊風花作主題報告。他聲若洪鐘般照稿子讀。在講到幹部使用上,要不拘一格、任人唯賢、大膽提拔德才兼備的人時,突然丟開稿子,黑沉著臉,瘋了似的吶喊,在林河縣我說了算,誰讓我一天不高興,我讓他一年一輩子不高興。楊風花吶喊罷了這一句,足足沉默了兩分鐘,才又拾起稿子說。臺下的人鴉雀無聲,都瞪著滾圓的眼珠子瞅楊風花。楊風花毫無感覺,仍繼續以壓倒一切的氣勢照稿子講話。
熊天寶頓時心裡似熱油煎一樣的難受,原來整我的就是身旁的楊風花。你終於原形畢露,在林河縣要當霸王,做慈禧太后,置黨紀國法於不顧。我熊天寶並沒有頂撞過你,也沒有公開跟你唱過反調,你為何這樣仇視我?我只不過在任用幹部上找過你,談過一點建議,你不採納也就罷了,而且常委會我沒參加你也開了,都按你圈定的範圍弄成了,你還要蛇蠍一樣地對我,看起來咱們一塊兒共事到頭了,你這是逼上梁山。馬善得人騎,人善得人欺。我倒要看看你楊風花在林河縣能猖狂多長時間。
熊天寶臉憋得通紅,但很快鎮定自若,恢復了平靜。
散了會,熊天寶沒回辦公室,用手機叫來黃鸝到家商議了會兒,便親自駕車拉上黃鸝找辛莊鄉野味酒店汪老闆借兩萬塊錢,然後星夜趕到市裡,到市檢察長杜天順家哭訴。
杜天順一拍茶几,義憤填膺地說,哪有這等貪婪卑劣之人,不講一點道義。如果這樣惡劣的人繼續當政,會禍害一方。熊天寶掏出兩萬塊錢給杜天順,說讓他宴請宴請有關部門領導,懲治懲治楊風花這個害群之馬。
杜天順想,不留表妹夫幾千塊錢,表妹肯定會認為他不認真幫忙,便說,用不了那麼多,3000塊錢就行了,剩下的全拿走。你和表妹工資也不高。我在市裡一個人的工資比你們兩人的還多。
隨即,杜天順向熊天寶交代了要做的事,讓熊天寶立即落款真實姓名,把楊風花在任免幹部上的所作所為,尤其是受賄的具體人的事實,整成材料,用特快專遞寄給省檢察長。同時,杜天順又把省檢察長的手機、辦公室電話、住宅電話全告訴熊天寶,讓熊天寶寄罷材料再親自打個電話。
熊天寶和黃鸝又連夜趕回林河縣,通夜無眠。在家裡,夫妻二人聯合整了整材料。第二天,熊天寶讓黃鸝到郵局把材料寄給了省檢察長。過了兩天,熊天寶又親自給各檢察長通了電話。
沒過一星期,果真像杜天順預料的一樣。省檢察長親自部署給市檢察院查處楊風花大肆賣官一案。
杜天順立即組織精幹人員對楊風花進行立案偵查。
一個月後,楊風花被正式批捕。同時,新聞部門釋出訊息稱楊風花是中原地區賣官第一貪。
三個月後,市委常委研究決定熊天寶任林河縣縣委書記。權力這種東西很奇特,你單獨享用,就是一劑毒藥,最後讓你變成骷髏。你共同享用,就是一缸蜜糖,最後讓你健康長壽。第六章共享0第六章共享0暗香浮動33市委書記羅振宇之所以還讓熊天寶在林河縣任縣委書記,是因為有意想再進一步檢驗一下熊天寶的能力。原縣委書記楊風花被抓起來判了十八年刑。本案涉及四個副縣級幹部,四十三個科級幹部,林河縣的幹部隊伍無疑是一支垮掉的隊伍。如何由垮到不垮,這如同走一盤殘棋,勝券很難把握。此外,楊風花曾在林河縣當過組織部長、管組織的縣委副書記、縣長,盤踞了十年,經他一手栽培提拔的副科級以上的幹部有上百人。可以說,林河縣縣、鄉機關有楊風花很多親信。熊天寶任縣委書記能把林河縣的政局穩定住就是最大的成績。市委常委會上,有好幾個常委都堅持把熊天寶派到另外一個縣任縣委書記,以便換換環境,他好開展工作,同時也有利於他的健康成長。但最後羅振宇拍了板,說熊天寶是顆玻璃蛋子掛在樹上他也不放光,是顆珍珠埋在土裡他照樣燦爛。市委副書記、市長毛仁杰附和羅振宇說,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能駕馭複雜局面的領導,才是優秀的領導。既然市委決定讓熊天寶任縣委書記,那麼我們就應該堅信他的才能。一個腐敗分子帶壞了一支幹部隊伍,但一個清正廉潔的領導還能帶好一支隊伍。榜樣的力量是無限的嘛。
實踐證明,羅振宇沒有看錯熊天寶。熊天寶自有他的一套穩定林河縣縣、鄉兩級領導幹部隊伍的方略。他覺得,楊風花的落馬,林河縣多數領導幹部並不清楚是他使然。他沒有必要非和楊風花的親屬及楊風花案牽連出來的人表面上造成對立,他還得去親近這些人。這樣既顯得他胸懷寬廣,還顯得沒有緊張空氣,讓多數領導幹部放心。
於是,熊天寶專門跑到市委組織部、市紀檢委、市檢察院、市法院,找各個層面的領導。尤其是見到市檢察長杜天順,幾乎是乞求狀,讓杜天順幫著他說話,對主動坦白向楊風花行賄的縣級科級幹部,不予追究刑事責任。是副縣級的降成正科職,是正科的降成副科職,是副科的降成正股。杜天順也清楚對這麼多數量的縣科級幹部問罪,後果是什麼,無疑在林河縣是政治大地震,幾年內林河縣不會平穩,熊天寶在這裡工作也很難。所以杜天順也和市委組織部、市紀檢委、市法院的領導溝通,讓他們尊重熊天寶的意見。
這樣,熊天寶一下子保下來整日提心吊膽的四十多位縣科級幹部。
楊風花坐監,妻子氣成了神經病。熊天寶得知後,立即派人把她送進省城大醫院治療,醫療費由縣財政報銷。
楊風花是個出了名的孝子。他的父親就他一個兒子,現已80歲高齡,熊天寶親自把楊父接到縣敬老院,並每月給楊父100元零花錢。
楊風花有一雙兒女。兒子研究生畢業,想到省城工作。熊天寶動用他大學同學在省人事廳當處長的關係,把楊風花的兒子安排到一個省直機關工作。女兒大專畢業,想到林河縣教育局工作。熊天寶破例給她特批。因為縣委常委專門研究過,本科生才能安排到行政單位,吃財政全供。
楊風花在大牢裡聽前來探望他的親信介紹了熊天寶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的家庭後,流著淚說,過去,我對人家是以怨報德,現在人家對我是以德報怨,我不是人呀!
熊天寶又專門把降級的4個副縣級幹部和7個鄉鎮黨委書記、12個局長召集到一起,分別給他們說了話,拉了拉近乎。熊天寶說,你們給楊風花書記送錢也是一番好心,想讓他在仕途上多提攜點。他收錢也是出於無奈,要是把你們拒絕門外,你們肯定心裡很不愉快,所以你們也別責怪他。
熊天寶把行賄說成送錢,把受賄說成收錢,意在淡化他們的罪過,當熊天寶說了縣委的安排,他們當場激動得哭成一片。
4個副縣級幹部,其中有袁紅軍,被安排到城關鎮任黨委書記,這是個富地方,不亞於他當常務副縣長所得到的實惠。另外3個,縣政協副主席、縣工會主席、縣統戰部長分別安排到三個差不多的局任正局長。10個鄉鎮黨委書記,降成黨委副書記兼鄉長,不安排黨委書記,也等於還讓他們行使原來的職權。幾個委局局長降成副局長主持工作,也未安排正職到位,也等於職權不變。
當熊天寶說,你們好好幹吧,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只要我在林河縣任縣委書記,你們幹出名堂來,還可以提拔重用,恢復原來的職務。
最先帶頭放聲痛哭的是袁紅軍。市檢察院專案組最先開啟楊風花受賄事實的就是袁紅軍。袁紅軍給楊風花行賄5萬元,熊天寶是清楚的。因為這5萬元袁紅軍先給他送的,他未要。他明示袁紅軍要送錢送給楊風花。所以,當袁紅軍起初死不交代,後來,市檢察長杜天順親自上場審問,只說了一句,你袁紅軍要是沒給楊風花行賄,我叫你親爹,袁紅軍「撲通」一聲便跪下承認了。
熊天寶對與楊風花有染的人寬大安排,之所以能做到,是有基礎的。縣長王太和和縣委組織部長金建設是他親自找市委書記要來的。王太和和金建設是他的老鄉。王太和原在老家是常務副縣長,是和熊天寶一塊兒提成副縣長的。金建設在熊天寶在老家縣裡任副縣長時才是個鄉長。熊天寶離開老家縣時,提成鄉黨委書記,後又成了副縣長。縣長、組織部長聽熊天寶的,這便使熊天寶能夠放開手腳做事情。
34熊天寶細心地瞭解了一下林河縣歷屆縣委書記、縣長共事的情況。林河縣自改革開放以來到現在20年,換了七任縣長,六任縣委書記。其中六任縣長和縣委書記不合,結果導致林河縣政局不穩。科級幹部、縣級幹部兩大派,有支援縣長的,有支援縣委書記的,各種各樣的人都來鑽空子,趁機行自己的方便。年底市裡來林河縣考察干部,書記、縣長的贊成票和反對票各佔一半,造成書記提不成副市級,縣長提不成縣委書記,其他副縣級幹部也上不去。熊天寶把王太和和金建設兩個老鄉弄到林河縣,為的就是想順利實現自己的意圖,把林河縣儘快地穩定起來,也好在官場實現自己更大的抱負。
除了王太和和金建設能照熊天寶的意圖辦事外,其他縣領導熊天寶也使他們心滿意足,讓他們圍著自己轉。
其實,熊天寶也沒使啥高招。他當過副職,副職請示正職事時,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才來請示的。如果正職聽從副職的,副職就會死心塌地地幹工作,如果正職常否定副職,久而久之,副職就會與正職分心,最後,形成對立。
所以,一般人前來請示時,不論是副縣級領導還是局級領導幹部,熊天寶都先反問請示人一句,你的意見呢?請示人說出自己的意見,熊天寶即刻回答,我看可以。請示人就喜笑顏開地走了。自然,熊天寶交代下級的事下級也都不走樣地辦理。
主抓教育的副縣長找熊天寶彙報教育上的事,說消滅全縣教室危房,改善辦學條件,要實行以獎代補的辦法。鄉村兩級拿多少錢,縣裡補多少錢。熊天寶當場表態說,可行。隨即熊天寶又提出大王寨中學王校長是個素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人,是不是把他提拔成鄉教辦主任,管全鄉的教育。副縣長當場表態說,儘快與縣教育局長結合,抓好落實。
主抓計劃生育的副縣長來找熊天寶彙報計劃生育工作的事,提出對超生戶罰款應該統一使用縣財政行政事業單位收費規定的正式票據,對收繳上來的錢採取「三三制」分成,即縣鄉村三級各得三分之一罰款。熊天寶當場表態說,中。隨即熊天寶又指示將縣裡得的三分之一罰款專用於獎勵計劃生育工作先進鄉鎮和先進個人。
縣委常委辦公室主任找熊天寶說縣領導機關車輛管理方面上的事。建議縣四大班子領導不要固定專職司機,司機應該由司機班派並進行出車登記,或三個月司機一輪崗,不使司機們互相攀比,從而儘量避免有人感到優越、有人感到低下的不良現象。熊天寶當場表態說,就實行三個月輪崗制,讓給主要領導開車的司機淡化特權意識。縣委辦主任又建議原縣委書記楊風花安排到辦公室的兩個女大學生調出辦公室系統,以減少非議。熊天寶清楚非議是指啥。據熊天寶掌握的情況,這兩個女大學生非常漂亮,也都和楊風花上過床。熊天寶對當代大學生觀念特新、思想特開放也基本持認可態度。如今畢竟不是他當年上大學的年代了。20世紀80年代初,男女兩個大學生星期天一塊兒上上大街還得避開同學和老師的視線。現在不少大學生在校期間公然在校外租房同居。這兩個女大學生為了找個好工作,弄個吃財政的全供指標,不惜獻出青春之身,也應該值得同情,不能嗤之以鼻。熊天寶略考慮了一下就說,大學畢業嘛,畢竟是有知識的人,素質相對來說,一般還是高的,她倆也不容易,你結合組織部長,就說我同意了。先拿個方案再研究通過一下。我看一個到團縣委任副書記,一個到縣婦聯任副主任,這表明您過去沒白培養她倆。
隨後,熊天寶又給辦公室主任交代了一項工作。讓他立即以縣委辦、縣政府辦和縣監察局名義下發個紅標頭檔案,要求全縣四大班子領導成員及全縣各委局領導,今後上下班一律不準用公車接送。並通知電視臺對不執行規定的單位和領導公開曝光。熊天寶反覆強調,領導幹部上下班步行,和一般工作人員見面打個招呼說個話,小不到哪裡去,只能提高自己的威望,還能讓老百姓高看。辦公室主任表態,回去後,就起草檔案。
縣財政局局長找熊天寶彙報厲行節約的工作,全縣縣鄉兩級不包括村級,每年僅吃喝招待費就高達800萬元。熊天寶清楚吃喝招待絕對禁止是不可能的,但不限制也不得了。前幾天,他還從一家報紙上看到一則新聞,說據不完全統計,全國行政事業機關每年招待費在1000億元以上,造艘航空母艦綽綽有餘。熊天寶看後很是慨嘆。
現在縣財政局局長專門找他談此事,表明財政局局長已經看出來對吃喝招待不管不問的嚴重性了。熊天寶就讓財政局局長談限制的辦法。財政局局長胸有成竹地說,每個單位實行限額招待,超支不補。
熊天寶說,這個法兒高。讓紀檢委和財政局一塊兒出檔案,根據每個單位工作量大小定標準,嚴格控制總量。全縣每年吃喝招待費要從800萬元降低到200萬元,明年再降到100萬元。村一級實行零招待費制,縣鄉村三級領導幹部下基層到村,一律到群眾家吃派飯,給群眾發飯費。到鄉檢查工作,到鄉里食堂掏現金買飯吃,從根本上遏制吃喝招待風。
縣公安局局長找熊天寶彙報社會治安形勢嚴峻之事。說林河縣不少邊緣鄉村,村裡常常出現盜竊團伙,沒人就撬門別鎖偷,有人就肆無忌憚地搶,群眾沒有一點安全感。熊天寶一拍桌子站起來,憤怒地說,兩個字「嚴打」。公安局局長說,嚴打的隊伍公安幹警已經組織好了,不日就要進入農村守候,對盜竊團伙要一網打盡,主要是缺點辦案經費。熊天寶說,要多少?局長說,10萬元。熊天寶說,你寫個請示,我轉批給縣長。局長就從公文包裡掏出請示讓熊天寶批,熊天寶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碳素筆,刷刷寫了一行批覆,局長笑臉退出。第六章共享暗香浮動
縣文化局局長找熊天寶彙報文物保護工作之事。說全縣有縣級文保單位50處,省級文保單位5處,國家級文保單位兩處。按照國家「搶救為主、安全第一、加強管理、合理利用」的方針,首先得確保文物安全,要做到國家級文物絕對無險情,省級文物基本無險情,縣級文物大部分無險情。要做到這一點,每個文物景點就得僱人死看硬守。熊天寶一聽就聽出了文化局局長的真正意思,想要錢。便說,你要多少專項經費。局長笑了笑說,3萬元。熊天寶暗笑,文化局局長就是胃口小,你今天就是要5萬元我也給你批。別說全縣有這麼多文物要保護了,就是衝著行善積德給寺廟點香火錢,要多少也給你多少,更何況全縣還有兩處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哩。此處「國保」他去過兩次,僅一塊北齊高僧安道一親筆撰寫的「刻經碑」就價值連城。這塊碑在全國獨一無二,書法藝術也令人歎為觀止,絕對得保護好,不保護好,上對不起祖宗,下對不起子孫。熊天寶想到這裡一揮手說,局長,寫個請示吧。局長咧咧嘴說,我寫好了。便從上衣袋裡掏出請示。熊天寶抽出筆,邊在上面批邊說,3萬元不夠了,還可再寫請示。乾脆別寫了,我讓王縣長每年給你把文物保護費5萬元列到預算裡。局長激動地說,全縣神仙都會保佑你這麼高的文化品位的書記,一定還會升遷。熊天寶站起來笑著說,謝謝你的祝福。
35凡來找熊天寶說錢的事的人,都是縣長王太和的安排。王太和之所以把本應該屬於自己的許可權再讓熊天寶批示批示,是因為王太和還有其他因素,就是時刻與熊天寶保持高度一致,表示對熊天寶言聽計從,以便日後在仕途上水漲船高。王太和心裡不糊塗,他這個縣長是熊天寶親自找市委提拔的,他別無選擇,只有緊跟照辦。不管熊天寶對與錯,他都要千方百計維護,讓熊天寶在林河縣樹立權威。熊天寶再升遷了,肯定推薦他接縣委書記的班。所以,不管哪個單位的頭目來找他超出預算要錢,他都讓他們去找熊天寶批示。
熊天寶這廂就感到王太和特尊重他,反而當面鼓勵他,該當家的就當家,沒事的,出了差錯,多往他身上推。
如此,熊天寶越讓王太和表態決斷全縣的事情,王太和越請示得勤,連以縣政府名義發個表彰決定都讓熊天寶過目。
組織部長金建設比著王太和學精明。他盤算著,林河縣還沒有組織副書記,實際上他這個組織部長就是一個人充當著兩個重要角色。這兩個重要角色一個人擔當,完全取決於熊天寶,他要不時時刻刻讓熊天寶滿意,這兩個角色很容易就讓兩個人當。熊天寶是市委書記的紅人,連市委組織部長還親口給他這樣講過。為了向上混,金建設格外謹慎,涉及幹部人事任免的問題,不論大小總是請示熊天寶表態。
有五個已到53歲年齡的局長一齊找金建設說退居二線的待遇問題。按照前兩年楊風花定的規矩,正局長到53歲就要辭去局長職務,美其名曰改革之年組織建設也要創新,局長不能當到60歲退休之時才讓位,早點騰位,讓年輕人頂上。長江後浪推前浪嘛,這也算是老同志早點讓賢,使革命事業少受損失。五位老局長提的條件也不高,讓他們53歲退位也沒多大意見,只是每個人解決一個子女的工作問題,否則他們要上告,外縣區局長都是55歲退,為何林河縣就非規定53歲退,這裡面有什麼貓膩兒不言自明。主要領導收了下級的錢,不讓他們早日退休,讓人家送錢的上來,怎麼與人家交代呀。
如此重大決策金建設怎敢造次。他當即向熊天寶作了彙報。熊天寶抿了一口茶,皺了一下眉,慢條斯理地說,國家公務員條例規定,幹部60週歲退休。在退休之前讓科級幹部多大年齡退職,這是縣委的許可權。50歲到60歲之間,讓科級幹部退職多大年齡都不算違規。但問題是如何讓退職的人心裡感到平衡,對管他們退職的縣委又說不出什麼來,這就是你組織部門要慎重操作的事了。依我看,一個人該讓他吃一斤,你讓他吃三兩,他肯定會竭力反對。你讓他吃半斤,他也不樂意,但不至於與你形成嚴重對立。如果你讓他吃6兩,他肯定能夠接受。所以我的意見是,就讓他吃6兩,科級幹部56歲退職,比外縣還高出一歲,一般正常情況,人到五十二三歲正是各方面成熟的頂峰。再讓他們幹兩三年,他們肯定善始善終、不甘落後的。熊天寶怕金建設還沒理解透自己的觀點,又具體地交代說,建設,可以明確地轉告幾位老局長,讓他們安心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不但子女給他們每人安排一個,還要讓他們至少幹到56歲退職,你就說這是我熊天寶親口講的。回頭,你再迅速拿個意見,書記辦公會通過,科級幹部56歲退職,男女一律平等。女科級幹部和男同志一樣,不像過去,男50歲女48歲退職。在幹部任免上,我們一定要改變過去群眾對我們的議論,要想富提幹部。還有什麼股級提副科,得拿一萬多;副科改正科,得送兩萬多;正科提副縣,得用五萬元。
金建設有這方面的體會,他當副鄉長想進一步弄成正鄉長,可沒少跑路。他依稀記得通過縣委司機班的一個司機搭橋,見了縣委組織部副部長。副部長說還得見正部長。正部長又指點他再找管組織的縣委副書記。副書記又推脫說,還得找正縣長。通過縣長的秘書引薦見了縣長,縣長最後表態說,你還得過民主測評這一關。金建設還依稀記得,為保證多數鄉幹部投他的贊成票,他分別悄悄地擺了五六桌,酒還得由客人說,不能低於劍南春。光請客這一項,金建設就花了幾千元。事後,他曾感嘆地說,和平年代的官真不容易當呀。以後,他要做了管官的官,一定要憑實績用幹部,不能讓有事業心有上進心的人寒心。今兒個,熊天寶表態科級幹部再延長兩三年,至少使那些跑官、要官、買官、賣官的醜惡現象推遲發生兩三年,也使他這個組織部長多省兩三年心。於是,金建設立即響應說,我非常讚賞你這個決策,這樣做既能穩定幹部隊伍,還會促進全縣的工作。換一茬領導一兩年情況才能熟悉,絕對影響工作。方案現在就起草。
說罷,金建設便愉快地走了。有了熊天寶的尚方寶劍,他做工作就有底數了。金建設大事也請示,小事也請教。隔天,金建設又來找熊天寶,說有個事情需要熊書記決斷,一個離休幹部遺孀還想繼續訂份《老人春秋》雜誌,按規定離休幹部死了,家屬是不能有此待遇的。那遺孀死纏活纏金建設,非讓金建設命令老幹部局給她再訂一份。熊天寶問,每年多少錢一份?金建設回答,39元。熊天寶心裡說,屁大的事也來找我,但嘴上說,你說訂就給她訂一份吧。金建設說怕連鎖反應,其他20個遺孀也纏他。熊天寶說,那你就看著處理吧,不是700多元嗎?金建設笑著走時,說,中,我看著辦。
縣委常委、宣傳部長找熊天寶說新聞報道補貼的事。建議以後林河縣的新聞報道要上新臺階,建立激勵機制,誰能在市級新聞單位發表一篇,照稿費補錢;在省級新聞單位發表一篇,照稿費兩倍補錢;在中央級新聞單位發表一篇,照稿費3倍補錢;在中央、省、市級新聞單位頭版專題報道一篇,分別獎勵3000元、2000元、1000元。中央級的頭版頭條還額外獎一級工資。
這是天大的好事。新聞宣傳稿件發表得越多,林河縣的外部形象越高,縣委的名聲越好,也證明了熊天寶領導有方。熊天寶沒有遲疑,立即作出回覆說,可以。但又笑了笑說,可以倒可以,咱只補貼獎勵正面報道。宣傳部長附和說,那當然,對有損林河縣的報道不但不獎,反而得罰。熊天寶怕宣傳部長懷疑他心胸狹窄,便說,罰倒不至於,某種程度上,善意的批評稿件還是幫助我們做工作的。就好比人臉上有個汙點,自己沒有擦掉,別人幫你擦掉,還是應該報之以禮的。
熊天寶琢磨了一下,凡找他說錢的事的,大都是縣長王太和的主意。縣長就是管錢和管人事的,他的任務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講的,彈鋼琴,用人,出主意,高中低音都得奏響,使旋律和諧動聽。
熊天寶把王太和叫來開門見山地說,哪個部門找你要錢,你認為該批就批,沒必要再讓他們找我,找我也得推給你再批。哪個單位需要進人,你認為合適就批准,也不必再與我說,只是在如何開源斂財上,我與你提點參考。王太和就掏出筆記本做出記錄的樣子。熊天寶擺了擺手,說,不必記錄。我簡單提點見解而已。王太和把記錄本收起來,又做出畢恭畢敬洗耳恭聽的樣子。
熊天寶就像老師與學生講課一般,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大致意思是,控制預算內開支,放開預算外開支。要多鼓勵有行政事業收費的單位多創收。對財政局的預算外收入,定個比例,創收單位得大頭,縣財政得小頭。定好了比例,應該把單位預算外收入毫無保留地返回收費單位。同時縣財政留下來的錢要注意向經濟實力偏低的單位傾斜。經濟實力強的單位,財政上多撥給他們10萬元,他們也覺得不多。經濟實力弱的單位,多撥給他們兩三萬元,他們就喜出望外了。熊天寶反覆講,這是他當縣長時的一己之見,不見得多正確,但這樣做,至少能得到全縣所有行政事業單位的擁護。
王太和沒有提出異議,而是一再說這個建議高明,他要很好地抓好落實。
36聽說縣委書記熊天寶也能批錢,20世紀70年代後期的縣委書記、現任老齡委主任也來找熊天寶說經費的事。熊天寶瞭解老書記在林河縣的歷史,很有手段且又德高望重,曾擔任過兩屆縣委書記,無人對他提出異議。老書記現在雖然在林河不是一言九鼎之人,但他的話還是有人願意聽的。如果老書記這個退職多年的老領導喊上熊天寶一句好,能超過現職的十個局長說好。於是,便一面讓座一面親切地說,老書記,你想增加多少經費,請開口。老書記倒不好意思張口了。因為老書記懂得規矩,縣這一級一般管錢的是縣長,書記是管人的。他自己當書記時就沒有批過一分錢。凡是涉及錢方面的事,他總是推給縣長。憋了半天,老書記才吞吞吐吐地說,兩萬元吧。現在市裡老齡委也常來檢查工作,需要招待。還有,咱們要建立尊老敬老模範城,也需要經費。
熊天寶當即說,兩萬元不多,給你3萬元。現在我就對太和縣長聯絡。說罷拿起桌子上的電話就對太和安排了此事。
老書記激動地說,你真是果斷之人,比我那時強。
熊天寶謙遜地說,我不比你強,是社會強了。
老書記很滿意地走了。
片刻,關心下一代協會主席,和老書記同時代的縣長也來找熊天寶說增加經費的事。不過比老書記開口低了一點,要1萬塊錢。熊天寶迅疾地抓起電話對太和作了交代,給老縣長增加兩萬元的經費。驚喜得老縣長連手中的多半截煙掉到地上都沒撿,便樂哈哈地走了。
熊天寶猶如一個技術嫻熟的老司機駕駛著林河縣這輛車向前賓士。上級部署的工作、本縣安排的工作都按照著他指點的軌跡運轉。舉行四大班子會議,決策任何工作,只要他不開口,沒有誰先發表見解,甚至植樹節來了,全縣重點往何處傾斜也等著他最後定。此時,他想起來他讀過的毛澤東同志16週歲寫的一首七絕詩,詠蛙:獨坐池塘如虎踞,綠蔭樹下養精神。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他一時有些「萬里江山我為主」的意識,但他覺得大家尊重他,等他發話才定事,並不是憑著他的權力造成壓倒一切的氣勢,他是憑著自己的不同凡響的舉動讓大家從內心佩服。比如,妻子黃鸝任黨史辦主任,不是他當縣委書記提拔的,但他領著四大班子成員學了中共中央的《關於幹部任免暫行條例》後的第二天,就說服黃鸝辭去了黨史辦主任職務,說這樣才符合幹部迴避制度。儘管黃鸝一時不高興,但還是按照他的吩咐親自寫了辭職書。熊天寶安慰她說,在林河縣我是縣委書記,最大的官,你是我的妻子,咱倆誰當不是一樣。
37熊天寶此時與原縣委書記楊風花形成天壤之別。楊風花一執政,七大姑八大姨都安排到林河縣好部門上班,有的不是股級就是科級。所以林河縣的幹部群眾都對熊天寶高看,說他是境界比較寬廣的縣官。
母親身體不適,父親來了電話,熊天寶順便給黃鸝安排了新差事,替他勤往老家跑點。黃鸝清楚,熊天寶就弟兄兩個,弟弟熊天道北京理工大學畢業後留校,如今已做了校長助理,媳婦同在學校當教師,根本無暇照顧老家的爹孃。照料爹孃的擔子毫無疑問地落到熊天寶肩上。黃鸝也瞭解熊天寶對父母的思念之情。熊天寶多次晚上躺在被窩裡與黃鸝不是念誦他母親小時候常教的順口溜,就是念誦他父親教他的詩。母親教他:小小一粒米,來得不容易,吃飯要小心,不掉一粒米。唸誦罷了,熊天寶還講他小時候的光榮之舉,吃大米飯時,掉到地上幾粒,總是用手撿起來填到嘴裡。父親教他: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唸誦罷了,就講他如何在上小學、上初中時刻苦用功,老師佈置作業讓寫兩遍字,他竟寫20遍,讓做5道題,他總做10道。星期天放假,別的同學放羊只管放羊,他總是邊放羊邊拿著書本背誦。說得黃鸝不耐煩了,就嘟噥道:你的親爹親孃,就是我的親爹親孃,中了吧。熊天寶這才開始睡覺。
黃鸝成了熊天寶的得力幫手。他讓她又抽空學會了開車,也有了駕駛證。他回家看望爹孃時,讓司機休息,偶爾下鄉時也叫黃鸝給他開車。黃鸝開車下鄉給好多鄉鎮省了酒錢。每逢鄉鎮領導吃飯時拿出上等酒招待時,熊天寶半是幽默半是拒絕說,不能喝,這不有夫人監督著呢。黃鸝就夫唱婦隨說,半點酒都不能沾,沾了我不讓他進家。不喝酒,也少了許多難受。熊天寶分外快樂。在回縣城的路上,他與她開玩笑說,你可別學了江青。黃鸝也開玩笑說,我永遠做不了江青。你也永遠做不了毛澤東。我倒是做了青江,一條清亮清亮的江。熊天寶說,你確實是一條清亮清亮、清澈見底的江。要不人家會總結出這樣的話,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黃鸝說,我可不偉大。熊天寶說,但你也不渺小。
如此,很輕鬆地下一天鄉,晚上二人又很甜蜜地在一起快活。熊天寶有時想,當好一個縣委書記並不難,難的是如何做到權力共享。權力這種東西很奇特,你單獨享用,就是一劑毒藥,最後讓你變成骷髏。你共同享用,就是一缸蜜糖,最後讓你健康長壽。基於這樣的權力觀,熊天寶在林河縣得心應手,遇水架橋,遇山開道,沒有他解決不了的難題。不論是工作之中的事還是工作之外的事。
38這日中午,黃鸝回老家看望熊天寶的父母。熊天寶草草地在縣委大食堂吃了碗麵條,便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小憩。中飯稍躺會兒,即使睡不著,閉閉目,他也覺得下午上班精力充沛。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熊天寶躺到辦公室裡間休息室的床上,剛順手拿了床薄被子搭到身上,就聽到外間有急促的「咚咚」的敲門聲,若他稍微狡猾點,不去開門也便罷了。可偏巧他為人忠誠厚道,自己明明在屋不去開門,心裡倒不自在。於是,他匆忙下床趿拉上鞋就前去拽門鎖。
門呼啦一下開了,是兩個女子,就是前不久他親自安排到團縣委任副書記和縣婦聯任副主任的兩個年輕女子。兩個年輕女子,明眉大眼,確實挺美麗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