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天寶欠了欠屁股,還未站起來就聽到門外一個女人歇斯底里地喊叫聲,縣長來了!縣長來了!叫我見見,叫我見見。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入了土。
熊天寶站起來快速拉門出去,看見一瘦弱老男人和一瘦弱老女人並排在走道里站著。老男人有七十來歲,老女人有六十來歲。老男人頭戴綠軍帽,身穿軍綠色衣裳,腳穿綠色解放鞋,左胸前掛著型號不一的陳舊的解放戰爭、抗美援朝紀念章四枚。老女人沒戴軍帽,也穿一身軍綠色衣裳,頭髮蓬鬆,面色蠟黃。一看就知道是個缺乏營養的人。
熊天寶說,我就是縣長,有什麼事……還沒等熊天寶把話講完,老女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吶喊,我冤枉啊,你們當官的不能這樣對待吃過糠、扛過槍、過過江、受過傷的老革命軍人啊!熊天寶讓她起來,她偏不起來。老男人讓她起來她也不起來,嘴裡不停地喊,不給解決就是不起來。老女人仰起臉來,熊天寶見她眼裡無淚,明白她這是做戲,目的是叫人同情她。信訪局長咬住熊天寶的耳朵小聲說,她見領導都是這樣子,半瘋兒,給她幾十元錢就能打發走。老男人是離休幹部,她是家屬。
老女人見狀,又喊道,信訪局長又說我的壞話了。你們官官相護。
熊天寶心裡有數了,就半開玩笑說,老嫂子,現在又不是過春節,磕啥頭?要是過春節,你磕一個頭,我給你10塊錢。
老女人停止了喊叫,說,我現在給你磕頭,一個頭只要1塊錢。
熊天寶心裡竊笑,這是個財瘋兒,要錢不要臉。
老男人臉一沉,厲聲說,站起來,丟人!
老女人站起來。
熊天寶隨即說,咱們到接待室談去。
接待室有個圓桌,熊天寶坐在圓桌北邊,老男人老女人坐到圓桌南邊,信訪局長坐在圓桌東邊。記錄員坐到圓桌西邊。
老女人提出信訪局的人不要在場,他們袒護農業局的領導。
熊天寶擺了擺手示意信訪局長和記錄員出去。
接待室只剩下熊天寶和兩個老人。熊天寶雙手攤在桌面上,說,你們誰講情況。
老男人要張口,老女人「啪」地拍了老男人的肩膀一下說,讓我先說。老男人就閉口不言。
熊天寶想,這老男人是個怕老婆的人。得先壓壓老女人的氣焰,就說,老嫂子是你吃過糠、受過傷,還是老大哥是?
老女人嘴不饒人,說,當然不是我,他革命有功,把青春獻給共產黨,人老了,我替共產黨照顧他,我也是有功的人。
熊天寶心裡說,今兒個,還真遇到難纏戶。但依然心平氣和地說,你也有功,也有功,你就先說吧。
接著,老女人竹筒倒豆子般的滿嘴噴著唾沫星子講起來。熊天寶一正面瞧她,就有噁心的感覺,但還是耐著性子仰望著她聽她絮叨。
她說她男人1947年參加革命工作,當了解放軍;1950年抗美援朝又當了志願軍,排級幹部。家是山西運城的。1956年轉業到縣農業局,農業局裡的人排擠壓迫她男人,讓她男人到鄉里農技站,「文化大革命」還給她男人戴過高筒帽子游過街。「文化大革命」結束了,還不讓她男人回農業局進縣城。1990年讓她男人回來了,不給安排家屬房,只給一間平房。農業局蓋了好幾幢家屬房也不給她男人。十年前分給她男人兩室一廳家屬房,還給她男人要1萬塊錢。掏錢,她和她男人就不要,按老幹部政策,她男人該住三室一廳,100平方米以上的家屬房的。現在農業局給的家屬房不到標準,還要錢,她就是要告要上訪。不住不住不住就不住。要包賠人家老革命青春損失費。過去把老革命打成右派也得賠錢。
看樣子,再不截住這老女人語無倫次的話,任她跟機關槍似的絮叨,一上午也不夠。於是,熊天寶果斷地用手輕輕地拍了拍桌子大聲說,我聽明白了,農業局給你們分配了兩室一廳的家屬房,達不到標準還要一萬塊錢,是不是?老大哥,你還有話說嗎?
老男人搖搖頭說,我老伴說的話代表我,將來我死了,我的財產也給了老伴,其他人誰也不能要。
熊天寶聽話聽音,這老人被老婆左右了,已沒了自己的思想,跟他再講什麼也是多餘,便說,1萬塊錢不掏,你們要了兩室一廳的房子住不住?
老男人說,不住,得三室一廳。
老女人站起來指著老男人的鼻子說,住!只要不要那1萬塊錢。老男人說,中,住,住。
熊天寶說,這樣,兩天時間我就給你們解決了。
老女人瞪著眼珠子驚喜地說,一星期給解決了,我們也等。
送走了老男人老女人,熊天寶又來到信訪局長辦公室裡進一步瞭解情況。
這老男人初中畢業,原在閻錫山部隊當兵,1949年3月被解放軍俘虜後又參加瞭解放軍,抗美援朝又上了戰場。1956年轉業時,是個排級幹部,1957年反右時,因他會點書畫藝術,對公安局長有點意見,便畫了一幅諷刺畫,貼在牆上。畫上內容,畫一個女人偷東西,屁股上被插著一把匕首。畫上這個女人酷似公安局長的妻子。公安局長一怒之下,便抓了他當右派,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結束後,才給他平了反。他一直未結婚,直到改革開放後,才娶了那個老女人。結婚時,老男人58歲,老女人48歲,老女人嫁給他之前已嫁過4個男人,都是男人嫌她嘴好罵人,好吃懶做和她離了婚。老男人轉業到縣農業局,成了右派後到鄉農技站改造,平了反後,又調回農業局。農業局起初蓋家屬房時,他不要,他覺得住著公家一間房子,水電費全免,挺合算的。娶了老婆後,農業局又蓋家屬房,他提出來要。家屬房的地皮錢是農業局出,房子的成本款得住戶集資,三室一廳得10萬元,兩室一廳7萬元,按老幹部政策,他的標準是45平方米,現在給他分的兩室一廳是76平方米,別人7萬元全掏,他1萬塊錢也不拿。農業局為了照顧他,考慮到他無兒無女,連天然氣、水電都給裝好了,還給他掏錢裝了鐵皮門。農業局領導研究,他不掏1萬塊錢也可以,但不給辦房產證,住到他們兩口子死了歸公家。老兩口子不同意,還跟農業局局長、老幹部局局長、主管副縣長、縣委書記大吵大鬧。提出來不但不拿一分錢,還得住兩室一廳,還得辦成個人名下的房產證。他兩口子不住家屬房住著公家一間辦公室也行,可他們又到外面租了兩間房子,每月200塊錢房費也讓農業局給報銷,租了六七年花了1.5萬元。主管副縣長定了,只要他兩口子順利住進二室一廳,房租費全給他們報銷,水電費也給他們報了。他們還是不住,一直上訪纏領導鬧領導。領導急了,專門組織縣委組織部、人勞局、農業局、縣委辦、政府辦召開了聯席會,並寫了紀要。紀要明確規定:他們有家屬房不住,從即日起,房租費一概不報。
熊天寶聽了半天,明白過來,這老兩口子確實是得寸進尺,無理取鬧。當壞人時很老實,當好人時不老實。但對待這種不講理但又有點功勞的,仍只有公家吃虧,讓他們沾光,才能解決了問題。於是,熊天寶就對信訪局長說,這個老大難,我特事特辦,你把農業局局長通知過來,就說我在這兒等他。
片刻,農業局局長來了。熊天寶下命令般的說,解決這個老大難戶我做主了,1萬塊錢免了,房產證給他辦了,在外邊的房租費也給他解決了。我看他這個老革命還有啥話可說。這錢,下個月我讓財政局多撥付給你們,不讓農業局掏。局長無話可說,頻頻點頭,表示贊成。
28農業局局長走了。接著,熊天寶又接待了三個老上訪戶,都快刀斬亂麻處理了。
一戶是東郊鄉一個村的六十多歲的老農,狀告鄉政府把他老母親嚇死的事。老農的母親是1994年2月11日去世的。但鄉殯葬改革辦給老農家下的火化通知是1994年2月1日。看起來這是鄉殯改辦的工作人員的失誤,讓這個老農抓住了把柄,上訪了五六年,沒人理會。熊天寶琢磨了一下,也不能一味地指責這個老農是刁民,工作人員粗心大意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最後熊天寶來了個折中調和法,老農母親喪葬費花了3000元,鄉政府負擔一半,幾年來上訪的車票費1000元,由縣財政報銷。老農很滿意,一連給熊天寶作了好幾個揖。
一戶是縣環保局職工,70歲了。他在局裡有間宿舍,鋪了地面,換了鋼窗。11年前,局裡清房,他要求包賠點損失,劃一道兒就行。但局裡拒絕,強行把他屋裡的物品扔出了房。他一直上訪,無人理睬。老職工主要是心理不平衡,局裡在職人員50歲以上人員安排一個子女到單位上班,還每人補2.5萬元買家屬房款,局領導3.5萬元,唯獨沒有退職的人的。所以局裡讓他騰房,他提出了包賠點損失。11年前,他才張口要500元。現在,熊天寶考慮,還按當年的要求恐怕難以收場。仔細推敲一下,環保局處理問題也不公平。福利事也不能顧此失彼,沒有原則。比方補家屬房款,夫婦一方,只能有一方享受,你這樣查人頭補,肯定有雙職工的兩頭都得。熊天寶單刀直入,答應給老職工解決2000元損失款。並讓老職工誰也不要找,直接找縣長。老職工眼裡泛著淚花,感動得直喊熊縣長是清官。
一戶是西郊鄉一個村婦,40多歲,狀告她男人強姦她。一面說一面哭一面笑,說強姦她時,前半截她不願意,後半截她願意。
熊天寶哭笑不得,這村婦神經有毛病。立即下令縣公安局和縣衛生局聯合出動,對村婦採取強硬措施,把她送進精神病醫院治療。等人和車來了,往車上拽村婦時,她又吶喊,她不上訪了。熊天寶對公安局和衛生局的人高聲說,給她檢查檢查,她不住院可以讓她寫上保證書,再上訪勞教她。那村婦就癱在地上。
一上午時間,熊天寶解決了四戶老大難信訪戶。工作高效,令人驚歎。縣信訪局作為一條資訊上報給市信訪局。市信訪局為了抓信訪工作先進典型。專門發了通報表揚,並把此事整理成典型材料交給市日報社和市電視臺、市電臺廣泛宣傳。一時熊天寶又名聲大振。各縣區的縣區長都來找他討教。他笑了笑說,信訪工作老大難,老大一抓就不難。信訪工作實際上就是人治,人治要取得成就,兩個字,妥協。熊天寶還說,現在不是魯迅時代了,魯迅說,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路。現在改革開放的年代,到處都有路,只是路被人為地斷了。我們當官的任務,就是專補人為的斷路。這段話寓意深刻,但不難讓人理解。
林河縣老上訪戶有23戶,形形色色,各種各樣的事都有。不管什麼樣的上訪人,熊天寶均能對付得了。一個星期他解決了15起。其中最棘手的一起,他也三下五除二解決了。其實這件棘手的事起初並不棘手,如果在當時鄉政府少拿點錢,再派人上門安慰安慰,也不至於四五年讓上訪人省裡市裡縣裡一直跑。好在上訪人還沒赴京上訪。赴京上訪,上邊壓下來,縣裡也得解決。鄉里計生小分隊聽說上訪人的兒子計劃外懷孕,便組織了二三十個人興師動眾開到上訪人的家,見上訪人的兒子和兒媳不在家,小分隊就抄了上訪人的家。當天夜裡上訪人的兒子兒媳回來傻了眼,兒子要找計生小分隊大鬧,被父親攔住。晚上他到村東頭同學家喝酒,喝沉了,回家一頭栽進一眼井裡淹死了。上訪人找書記鄉長說他兒子被他們鄉計生小分隊逼得跳了井。這個時候,書記、鄉長如果迅速派人調解,人命關天,給上訪人幾千塊錢補助,也就息事寧人了。可鄉里領導偏沒人理會。還說他敲詐鄉里,上訪人上訪到省裡,省裡交給市裡,市裡又交給縣裡。縣裡覺得頭痛,不敢輕易表態,怕引起全縣連鎖反應。因為全縣好幾個結紮戶生病,都來上訪,說是計劃生育結紮引起的,讓他們做鑑定,他們又死活不去。所以上訪人提出兒子被鄉計生小分隊逼死要賠5萬元的事就一直擱置下來。熊天寶覺得時間長了,上訪人的兒子喝多了栽到井裡,還是鄉計生小分隊逼死人,一時很難辨清。所以熊天寶決計還得向上訪人讓步,當場表態給上訪人4萬元。縣裡拿一半,鄉里拿一半。上訪人愉快地接受了。
熊天寶此刻也真理解了花錢買平安這句話的分量。
29熊天寶抓信訪揚名了,但他不知道,有人此時正在暗算他。
老革命住進了兩室一廳的家屬房半月後,突然患腦溢血去世了。熊天寶聞之,特意買了一個花圈親自送進老革命停屍的家屬房,並親自撰寫了一副對聯。上聯寫:不信斯人有斯疾,下聯寫:再來此地無此人。老革命無兒無女,熊天寶吩咐在場的老幹部局局長和農業局局長一定要辦好喪事,開好追悼會,以慰老革命的在天之靈。
熊天寶從老革命的停屍房回到家裡,還沉浸在悲痛之中,他父親就氣喘吁吁地提著一個大黑提兜來了。進門從提兜裡掏出三捆嶄新嶄新的人民幣。父親說兩捆3萬,一捆4萬,共10萬塊錢。昨天下午前後有三個人開著小轎車到家,聲稱跟你是朋友,咱家要蓋房子需要錢,就送來了。三個人都是一個腔調。熊天寶問三個人長得啥模樣?父親說,一箇中等個兒,胖臉,小眼,平頭,四十多歲;一個高個子,瘦臉,圓眼,長頭髮,三十來歲;一個不高不低,不胖不瘦,分頭,戴著副眼鏡,三十多歲。熊天寶努力在腦海裡搜尋自己朋友圈子裡的人,怎麼也聯想不出具體的人。他覺得這事有點蹊蹺,口稱是朋友,為什麼送錢不和自己打招呼?自己何時說過給老家翻蓋房子的事?他又聯想到最近鄉鎮委局換屆的事。可在提拔幹部上,他只有一票,沒任何把握,誰會給他送錢呢?他曾試圖為三個鄉鎮長和兩個委局副局長謀過升遷,但已經沒戲了。這三個鄉鎮長都很優秀,工作都是一流的。其中一個還被評為省級先進基層幹部。兩個副局長也都很能幹,工作上乘,其中一個還是省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熊天寶去找組織部長推薦三個鄉鎮長到三個鄉鎮當黨委書記,兩個副局長接替已到年齡的兩個局的局長職務。沒想到,組織部長推說得讓組織書記定,組織書記又推說得「老一」定。熊天寶知道「老一」是指書記楊風花。他壯著膽子硬著頭皮又去找楊風花說。沒料到,楊風花冷冰冰地拋了一句話,你說的這五個人,比他們強的大有人在。這等於又否定了熊天寶的推薦。這五個人此前也是分別拿著3萬塊錢給熊天寶,但卻被他一句話擋住,說,你們要不拿回錢,一、我不管你們的事;二、我把錢交到紀檢委充公。他們只好怏怏而回。
現在,誰送給父親10萬元?他們想幹什麼?為什麼來人連字條都沒寫?錢的背後是什麼?熊天寶一時理不出個眉目來。但他潛意識裡冒出錢的殺機來。心頭禁不住戰慄了一下,脊背後就沁出冷汗,涼絲絲的。
熊天寶讓妻子黃鸝給父親下了碗掛麵湯,湯裡打了兩個雞蛋,吃罷就讓父親回老家走了。然後熊天寶提著裝有10萬塊錢的大黑兜,與妻子黃鸝直奔市裡去找黃鸝的姑表兄、現已是市檢察院院長的杜天順問計。
熊天寶和黃鸝把早先收的錢處理法一併告訴給了杜天順,看有無不妥之處。杜天順深思良久,以兄長的口氣建議,這10萬塊來路不明的錢,事不宜遲,立即上交市紀檢委廉潔辦並說明情況。早先的收禮錢處理得妥當,只是辛莊鄉野味酒店汪老闆手中的餘款應即刻以辛莊鄉煤礦老闆的名義捐給本縣希望工程。10萬塊錢可能暗藏殺機,如此處理,將來無懈可擊,絕對能保住政治生命安全。
熊天寶和黃鸝得了主意,上市紀檢委去了一趟,立即打道回林河縣城。車到家屬房門口時,天突然飄起小雨來。下了小轎車,熊天寶沒有急於進小院,而是仰起臉,任小雨往臉上滴,他頓時感到有說不出的酣暢。直到黃鸝喊他快進屋吧,別把衣裳淋溼感冒了,他才慢慢舉步進屋。
夜裡,熊天寶睡了個好覺。
30上午10時,書記辦公會召開了。組織部拿出的方案,大大出乎熊天寶的預料之外。找熊天寶的三個鄉鎮長,改任鄉人大主席,等於退了二線。兩個副局長一個平調到縣政協文史科任副科長,一個平調到縣宗教局任副局長。與熊天寶很少接觸的8個鄉鎮黨委副書記,直接提拔成鄉鎮黨委書記。這8個鄉鎮原黨委書記分別安排到縣直委局任一把手,大多數都是關口重要的委局。鄉鎮黨委副書記大面積直接跳過鄉鎮長職位任書記,在全市各縣都不多見。還沒等楊風花問管組織的縣委副書記意見,他便說贊成這個方案,還誇這個方案體現了憑黨性幹工作、看政績用幹部的原則。楊風花問管紀檢的縣委副書記,也說同意。再問管政法的縣委副書記,也說同意。輪到熊天寶表態了,楊風花不問了。熊天寶躍躍欲試,想說出自己的看法。據他掌握的一手材料,8個鄉鎮黨委副書記都是工作很平常。其中一個分管計劃生育工作被市裡黃牌警告過,一個分管綜合治理工作被省裡否決過,還有一個因亂搞女人被縣紀檢委留黨察看過一年。原8個鄉鎮黨委書記多半工作也是很一般,其中一個初中畢業,混了個黨校函授大專文憑,居然被提名為教育局局長;一個超生二胎,被勒令停職過,居然提名為交通局局長。熊天寶心中彷彿有團火要燃燒。他咬了咬牙,想說出自己的觀點,不管咋講,在縣委系列排位也算二把手,也不管自己的意見被採納不採納,總得說個是非曲直。但他還沒有張口,楊風花便虎著臉瞪著眼拍了板,說組織部拿的這個方案很公平,也很周密,就這樣定了吧。晚上8時召開常委會通過。最後我強調一點,這個會要絕對保密,任何人不能向外傳,以免那些安排不如意的人亂找,打亂了我們的既定方案。今兒個,我還宣告一點,書記辦公會定了的事,原則上不變。大家意見都一致了嘛,晚上常委會上要舉雙手贊成。不能出現雜音。熊天寶心裡默默道,啥意見一致,我還沒張嘴說自己的不同意見,你當班長的就截住不讓說了。要說一致,只能說你們幾個一致,晚上還得與你違心地保持一致,真是魯迅先生當年批判的那種人,損著別人的牙齒,還得讓別人寬恕。但熊天寶表面上還故作平靜狀,面帶笑容,一副很服從的樣子。
散了會,熊天寶坐到辦公室,心裡好像倒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啥滋味都有。又彷彿有塊東西在心裡塞著,覺得不吐不快。他眉頭緊蹙,暗下決心,晚上常委會上總得放一炮,哪怕沒任何反響,總不能當個泥菩薩縣長,一言不發。熊天寶正在思忖晚上如何才能引起震動,突然常務副縣長袁紅軍走進來,熊天寶還沒讓座,袁紅軍「咯吱」一聲一屁股坐在熊天寶辦公桌對面的藤椅上,衝口就說,熊縣長,犯不上憂愁,就依了楊書記定的鄉鎮委局班子為準吧,把楊書記的權威維護好了,對你將來的前途大有益處。熊天寶立刻狐疑起來,楊風花不是在書記辦公會上攤牌強調了擬提拔調走幹部的情況不準外露嗎?怎麼袁紅軍便很快知道了。他還想去找袁紅軍交換意見、結盟,晚上一塊兒發表不同看法呢。這下完了,袁紅軍還來替楊風花當說客,做他的思想工作。他根本沒把不同意見說出來,楊風花怎會知道晚上他會作對呢。楊風花是有點心裡虛,唯恐他的意圖實現不了。如果他和楊風花真衝突起來,袁紅軍還說不準站到哪一邊呢。你,袁紅軍,真是個勢利客。當初是怎樣救你的,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呀。熊天寶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就說,我並沒有和楊書記有不同意見呀!不過,我倒希望你這個常委能講些公道話來。比方明顯有違紀行為的人還能重用嗎?袁紅軍托住下巴頦說,按理說不能重用,保住原來的位置就很勉強了。熊天寶趁著袁紅軍的話說,既然你也認為有違紀行為的不能重用,也有這個良知,那麼,我覺得在晚上常委會上也應該發表一下看法,民主集中制嘛,沒有民主,哪有集中?你說是不是?袁紅軍雞啄米似的點著頭說,是是是。晚上您瞧我的態度。熊天寶追問,你真的敢隨著我說嗎?袁紅軍底氣不足地說,敢敢敢。熊天寶笑著說,咱一言為定。
袁紅軍走了。熊天寶又與縣委常委宣傳部長、縣委常委辦公室主任分別通了電話,主題詞,一個意思,晚上常委會研究幹部調整時要堅持能者上、庸者讓、劣者汰原則。熊天寶多了一個心眼兒,怕他們是楊風花的心腹,走漏風聲,沒敢透明晚上他要說什麼話,但他充滿力量,熱血沸騰。他想,即使多數常委都聽楊風花的,他也得在會上唱唱反調,不然,他覺得自己的良心就泯滅了。
31傍晚,黃鸝還沒有下班,熊天寶先到家,知道晚上8時有重要會議,須早點吃飯。自己端了個小鍋,擰開水龍頭加了點水,開啟天然氣灶,把小鍋坐到上面,又切了點姜、蔥放進鍋裡,水滾了片刻,放了把掛麵,又打了一個雞蛋,荷包到鍋裡。掛麵熟了,連湯帶掛麵舀進碗裡,又放了點醋,加了一小勺雞精,便吃起來。掛麵湯,這是熊天寶幾年來妻子不在家自己做得最簡單也最可口的飯。
草草吃畢,熊天寶看看牆上的掛鐘正是7時整。他用手抹了抹嘴,又到衛生間刷了刷牙,洗了洗臉,整了整頭,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蠻精神的。走到客廳,從衣裳架上摘起件西裝穿上。繫了系領帶,丟掉拖鞋穿上皮鞋,正要拉門往外出,突然兩個陌生中年男子推門而入,其中一個穿紫色夾克的高個兒男子說,我們是市紀檢委的,有個情況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說說清楚。另一個穿白色風衣的男子未開口。
熊天寶心裡「咯噔」震顫了一下,紀檢委的人找,準沒好事,但很快熊天寶心裡又踏實起來。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反正自己不腐敗,你們讓說啥情況也無所謂。就坦然地隨市紀檢委的兩位同志上了停在門外的小車。
一個小時後,小車駛進市裡,隔著車窗,熊天寶望到華燈初上、五顏六色的城市夜景。但熊天寶無心流連,他想縣裡的常委會可能還繼續召開吧,如果因為他未參加常委會推遲,那麼至少說明楊風花心目中還有他這個縣委副書記、一縣之長。容不得熊天寶再往深處想,小車七拐八拐,拐進一個小巷中間一座小四合院大門前停住,院內有保安。
院內西屋一間二十多平方米大的屋子,兩張小床,兩張桌子,兩把椅子,頭頂的電燈泡子賊亮,晃眼。熊天寶坐在右邊的床中間,紀檢委的兩位同志坐在床頭桌子前的椅子上。還是穿紫色夾克的高個兒先開口了,我們宣告,對你可不是雙規,說清了就可以回去了。
熊天寶心裡說,這還不叫雙規,已經限制了我的人身自由,說清了就可以回去,反之說不清就不能回去。但嘴上還從容不迫地說,你們叫我說什麼?
穿白色風衣的男子鋪開稿紙掏出筆,突然咄咄逼人地問,前不久,我們接到舉報,在幹部調整期間有人給你行賄10萬元現金,你作何解釋?
熊天寶心想,原來如此,林河縣有人在做我的事情,要陷害我。便很快作出回答,10萬元現金是真,但沒有送給我,而是給了我父親。隨即我和妻子一塊兒把10萬元現金交到你們紀檢委廉潔辦。
穿紫色夾克的男子和藹地說,你是個不貪的官。我再問你逢年過節,包括當縣長之前任副書記期間,據來信揭發說,收受現金,每年不下10萬元。是不是屬實?
熊天寶「撲哧」一聲笑著說,每年10萬元,少了點,準確說,從任副書記到縣長共兩年,每年都20萬元以上,但我都讓妻子到有關部門捐了出去,做了善事。這有據可查。你們沒問還有菸酒。菸酒不分家,凡給我送的,一律拿給部下分享,你們可去家找去,能找出兩瓶好酒,我甘願受處分。
做筆記的男子也親切地說,你是個好人啊。我們相信你,也不再問你了。明天上午,我們去落實一下你說的情況,便讓你走。今兒晚上只得委屈你一下,在此地休息了。
高個兒男子說,你還有啥沒有,沒有就這樣吧。熊縣長,請見諒。
熊天寶心想,還叫我熊縣長,二人一個說我是不貪的官,一個說我是好人。看起來,他們也沒有掌握其他啥情況,少說一事,少解釋一事。就客氣地說,沒什麼,這條件比我在農村蹲點時好多了。市紀檢委的兩個同志站起來,說,那你就好好地休息吧。轉身拉開門就出去走了。
熊天寶又怎麼能睡得著呢?
他想了許多許多,想起來上小學五年級時,有個夏天中午,他獨自一人在村東頭小水塘裡洗澡,圖涼快,游到中間往回翻,雙手快抓住塘邊草時,突然沒了勁,便「咕嚕咕嚕」喝起了水,身子往下沉,還露著點頭。多虧村支書從鄉里開會回來路過此處看見,一把拽住他的頭髮揪上來,他得救了。
想起來上初中二年級時,有天上午,抓教學質量的副校長在他的後排坐著聽課。恰巧他正在看小人書被副校長髮現。副校長從後排走過來,猛地踹了他一腳,鑽心的疼。他扯開嗓子罵了一句,疼死你爹了!他被勒令退學。多虧班主任死保他,說他是班上最優秀的學生,不讓他讀下去,將來會少一個重點高中的學生。他被留下了。
想起來讀高中三年級時,一個冬天下午,學校所在村的一個流裡流氣的青年男子,竟在光天化日之下闖進他的班級,調戲他的女同桌。學生正在上自習,老師不在,眾人敢怒不敢言。神鬼怕惡人,熊天寶一壯膽子站起來,抓起屁股底下的凳子朝這個流氓砸下去。那流氓頭破血流,立即逃竄。那流氓是當地鄉長的公子。鄉派出所傳喚他,並讓他包賠醫療費140元。多虧學校的校長挺身而出護著他,校長找了縣長,說他見義勇為,應該給予獎勵,不能給任何處分,否則,教師要罷課。他被保下來了。
想起來上大學三年級時,冬天的一個日子,一個講師講授歷史課,漏洞百出,還胡說八道,把課本上的史實否定。他氣憤不過,組織學生罷課。臨到畢業時,這講師竟然找到校長辦公室大鬧,公然提出不能讓他報考研究生,多虧主抓教學的副校長主持正義,說這教師報復熊天寶,應不予理睬。他又被保住了。
想起來當縣裡重點高中副校長時,春節前夕,教育局長主持召開座談會。他針對教師跳槽現象嚴重,當場批評局長說,讓好多骨幹教師轉行,責任全在教育局長不把關口。教育局長當場紅著臉說,我有那麼大的權力嗎?沒有上級領導的批示,我敢放人嗎?多虧縣裡公開招聘鄉長他上去了,不然,教育局長準該給他小鞋穿了。
熊天寶想來想去,想到官場上。他想這官場真如屠場,說不清哪一天政治生命就結束了。多虧妻子黃鸝表兄指點,否則,會被打得措手不及。他想到,人生的路還長,天不絕他,他還得奮鬥。既然選擇了做官這條道,不能就此委靡不振,能回去,還得兢兢業業工作,跟沒事一樣。想到這兒,他睡著了,而且連電燈都未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