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頃地,就咱們這個小家,老三花起來那是沒底的深坑。你想過沒有,如果他要你就給,等你給不了的時候,手足都能變仇人。現在咱們哥兒仨分了家,各過各的,你說得對,他過不了。等到他把浮財花完了,他必要賣地,咱們哥兒倆不說話,他那地賣給誰去?誰敢買?我也不瞞著兄弟你,這些年哥哥在外頭我也攢倆錢兒,這筆錢,不算哥哥我一個人的,什麼時候老三賣地,咱們暗中買過來,把地賣完了他還有什麼出手的?到那個時候兒咱都不管他,當他明白燈前是火了,知道難了,知道好歹會過了,敗子回頭金不換,咱們再把老三找來,把原業合在一起,咱們還是好弟兄。你看這樣好不好?
這叫先小人而後君子。「老二擦了擦眼淚,」哥哥,咱們都是清真,咱們辦事可要對得起主啊0」嗨,老二你這叫什麼話呀?「」要是那樣,哥哥,就這麼辦吧。「」好吧,我通知親友,咱們就定在後天初三,你上街去買點牛羊肉,買點菜疏,咱們請親戚族長們吃一頓,把這事兒辦了,老三由我通知。「哥倆商量好了以後,大爺便通知了,連鐵三爺的老岳父洪大爸,都給了信兒。派人告訴老三,初三上午大哥找他有點兒事。
鐵三爺這些日子正在操持把式場的事,打算打個兵刃架子,買點兒軍刃,大家夥兒這麼一練,那才是不錯呢。可是有一樣兒,需要倆錢兒。正在這時,聽說大哥回來了,三爺思忖:那太好了,到初三跟哥哥提提,讓他們哥兒倆給我弄一百兩銀子,就全夠了。鐵三爺想得很好。
到初三正日子這一天,燉了一鍋牛肉,準備了點羊肉做炒菜使,一切都準備好了,親戚朋友該請的全來了。大家夥兒坐在客廳,哥兒倆陪著,把他倆的意思跟大家提了,大家也認為還可以,天底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弟兄們也是這樣,父母不在了,早晚得分居另過,一會兒的工夫,鐵三爺來了,挑簾櫳進客廳一瞧,不對呀!不但有自己的老岳父洪大爸,還有本族的老族長,還有幾位都是道高德重的老街坊,這是幹什麼?挨著排的見完禮,見過倆哥哥,往旁邊兒一坐問道:「哥哥,您叫人告訴我說今天家裡有點兒事,什麼事兒?」鐵三爺看著大家夥兒,沒有言語的,鐵大爺看了看三弟鐵木金,然後解釋著說道:「兄弟,把親戚朋友請來幾位,咱們有兩句話,跟親戚朋友講一講,爹孃都無常了,剩下咱們哥兒仨,給咱們留下這日月,要說富裕,並不算富裕,要說不富裕,也還夠過,三人合成心,黃土變成金。哥哥我在外頭教份書,你二哥在家裡操持家務,兄弟你要幫著你二哥撐起門戶來,按理說,咱們還是好日月,可是這些兄弟你都不喜歡,就好練武,一天到晚跟二三十歲的小夥子們在一塊兒吃、喝、花錢,沒有別的。到底咱們鄉下人練武幹什麼?為跟人家打架去還是為了防身?你不欺侮人,誰欺侮你呀?看起來兄弟你練這東西是一點兒用也沒有。但是你花的錢,比家裡的花銷大得多呀!咱們這小日子兒,說真的,可不夠哇!兄弟你如果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就應當把這刀槍劍戟的擱下,好好幫你二哥照料家務,大家拾柴火焰高呵,咱們這小日子會蒸蒸日上。今天請來朋友、親戚,老長輩們,也就是規勸你把這刀槍劍戟扔下,今後好好地過日子。如果你不樂意,咱們這家填不滿你那沒底兒的大深坑,等到家裡沒錢給你了,兄弟鬩牆,手足反了目,讓親朋恥笑,咱們不如好離好散,先小人後君子,咱們把家分嘍,把家業分成三分兒,盡你挑,然後咱們分居另過,各開門戶。今後誰過得好,誰過的壞,就誰也管不著誰了。兄弟,你看怎麼樣?」親朋都沒有搭茬兒的。
鐵三爺一聽,明白了!看來我這錢花多了,哥哥都是好哥哥呀,一奶同胞,恐怕是妯娌當中有閒話。三爺想的可不對,大奶奶、二奶奶都十分賢慧,尤其跟三奶奶之間,妯娌姐兒仨,感情非常好,跟親姐妹一樣,人家姐兒倆可沒在丈夫跟前說過一句三爺的壞話,不但如此,還總勸這哥兒倆:爹孃死得早,老三小,咱們自個兒節省著點兒,不能屈了他。鐵三爺一抱拳:「大哥,我除去多花幾個錢以外,沒有別的錯事,錢花多了,兩位哥哥提出來了,這是對我的規勸,練武就為打架?我看不見得,看起來沒用,一旦到了時候還是有用的。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我立志練武。您不提分家,我們還照樣過,您提出來了,冷飯再往一塊兒攥團兒就不容易了,那咱就分吧1大爺說:「好!兄弟你既然樂意了,咱就這麼辦。」說著拿出三張紙來又道:「咱們老宅的房子一共是二十四間,分給兩個人,咱們場房子十八間,房子次點兒,多六間,這算一份兒。所有用具,三一三剩一。家裡一共九頃六十畝地,一人三頃二十畝,薄鹼沙窪,都分開均勻嘍。另外,一家還能分到五百兩紋銀,也就是這麼個日子。兄弟,你看你要哪份兒?」鐵三爺一想:我要場房子,離著村兒遠一點兒,也別跟倆哥哥在一塊,反正我也過不忒好。就說:「我要場房。」「那麼咱們立個字據,大家夥兒吃吃喝喝,完了事兒以後,三天以內,你跟弟妹把你這份東西完全搬到場房,回頭我派人把房給你拾掇拾掇。」洪大爸始終沒說什麼,洪大爸心說:我就這麼一個閨女,給你們家老三了,我家日月比你們大十倍,將來可不也得落到姑爺手裡嗎?
吃完飯散了,各跟自己的屋裡人一說,三位奶奶哭得跟淚人兒一樣,誰也不願意離開誰。準備車輛,三天以內鐵三爺兩口子把東西搬到場院。三奶奶會過日子,而且活兒好,大裁小鉸,扎拉鎖釦,沒有不會的。三爺好花錢,三奶奶管不了。這回三爺倒好了,沒人管了,跟朋友們說:「行了,把我家的房子收拾出三間來,拉幾車土,把地一砸,搭好兵器架子,咱們就可以盡情地開練了。」果然,三爺把各種兵器全部買齊,又安上大鍋,準備大灶,一天到晚燉牛肉烙大餅不閒著,誰練餓了隨便就吃,還時不時地對三奶奶說:「你給我拿一百兩銀子。」三奶奶惹不起,要什麼就給什麼唄。不足半年,這點浮財全部花荊三爺還得接茬兒用錢哪,就說:「三奶奶,再給我拿倆錢。」「家裡可沒錢啦。」「怎麼?這錢花得這麼快呀1三奶奶把帳目拿出來了。三爺無可奈何地說:「哎呀,那我還得用錢哪。」「你實在要用錢,我就回趟家。」「不1鐵三爺知道岳父家裡雖有的是錢,但是他這人耿直。
我好花錢連我哥哥都不樂意,老丈人就樂意啦?就跟三奶奶商量:「賣點兒地吧。」這事兒叫鐵大爺和鐵二爺知道了,哥兒倆一商量,托出中人來「買」,結果三爺賣了四十畝地。一來二去錢又沒了,接茬兒再賣,賣來賣去賣到三年頭兒上,賣得是一乾二淨。場院的房子,十八間已經賣了十二間了,大餅沒有了,這些練把式的就全不來了。
鐵三爺打了一條大鐵棍,莊家六式棍練得還真不錯。自己給這條大鐵棍起了個名字,叫「三頃二十畝。」雖不說兩口子對泣,但是吃、喝、花都不方便了。最使鐵三爺難過的是素日的賓朋越來越疏遠了。鐵三爺打家裡出來,溜溜達達到街裡頭轉了個圈兒,素常素往在家裡吃牛肉大餅,哥哥長、哥哥短叫他的那夥兒朋友,現在遠遠一瞧鐵三爺從那邊來了,「滋溜」鑽衚衕了。
世態炎涼,錢沒了,交情也就跟著沒了。看起來:窮在長街,伸出兩隻神仙手,抓不住一個知心朋友;富在深山,架三門大炮,也打不出去這無義的賓朋呵!三爺慨然長嘆,小夥子轉身形往回走,回家了。來到屋裡,坐下長嘆了一口氣。三奶奶問:「你為什麼嘆氣呀?」「我真沒想到,過去在一塊兒這些練武的,瞧見我就躲。其實我也不跟他討,我也不跟他借,我只是惦著跟他說兩句話,問問他的功夫如何了。這使我鐵祿心裡難過,想不到世態炎涼到如此地步1「三爺,我想這不算什麼,三頃二十畝地賣就賣了,如果認為這些個賓朋對你不好,那就應當敗子回頭,就得自己好好兒過了。有這麼句話: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我可以到孃家去,跟我爹說一聲,讓他給咱們萬數八千銀子,咱們把地都買回來,你我夫妻好好兒地過,你看好嗎?」「不,三奶奶,指親不富,看嘴不飽。」「那也不是外人哪!再說我爹家裡又沒仨沒倆,爹孃疼我,將來日月還不是落到你我夫妻手裡嗎?但是你也得好好兒過,日月再大,咱們要不會過日子,也不行呵。」「三奶奶,不!我有辦法。」「你有什麼辦法呀,我的三爺?」「我北京還有很多朋友呢,他們都開的是把式場,說真的,到了北京一句話,萬數八千銀子,那算什麼呀1「喲,真的呀?」「我怎麼還唬弄你呀。」「那你的意思?」「乾脆,咱們把這幾間房也拆了,把這……你還有錢嗎?」「我沒有了,就剩下頭上這點首飾。連房子帶首飾,能弄個百八十兩銀子。」「那我僱輛車,咱們哪,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行李往車上一放,上北京找朋友去。嘿!到了北京城,三轉兩轉,咱們就得轉發了。到那個時候,衣錦還鄉,也讓這些無義之人看看我姓鐵的!他們理我,我都不理他們1其實,鐵三爺這是說氣話,他北京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他就是對親朋的白眼兒瞧不上,惦著離開家鄉。要知道,在家千日好,出外時時難哪!三奶奶是個曉三從、知四德、賢慧的女人,丈夫說什麼自己就聽什麼,所謂「夫唱婦隨」。說好了以後,就把這點兒家當全部變賣,僱好了一輛大車,跟任何人不提,三奶奶想回家看看去,鐵三爺都沒讓。兩口子把東西收拾好了,鐵三爺扛起「三頃二十畝」,跺腳離開河間府鐵家寨。
好在道路不算忒遠,從河間府按著官站奔任丘,過十連橋,走雄縣,就奔北京下來了。把式搖鞭趕車,進了城南西門,南西門就是現在的右安門。
三爺一看,到處是漫荒野地,一片一片的草地墳頭兒。這時,車就奔牛街南口兒,打南西口這條道兒下來了。走到了牛街南口,是一個大上坡兒。鐵三爺、鐵三奶奶沒到北京來過,車把式也沒來過,進了城圈兒,把式不走了:「三爺、三奶奶,這就是北京城啦。」「噢,到啦1車停住了,把所有的東西都搬下來,鐵三爺給了車錢,所剩無幾,車把式搖鞭趕車,走了。
兩口子站在這兒發愣,太陽已經往西轉了。三爺問:「三奶奶,咱們到北京了?」「可不是到了嗎,三爺。你那親戚朋友都在哪兒呢?」「哎,你別忙,我說啊,我到前頭先看看。」鐵三爺可就順著這高坡兒上來了。來到高坡兒上頭一瞧,孤孤零零的有這麼幾間房,三間北房,東西廂房,一個小院兒。房子還挺新,街門關著。門外站著個人,一邊兒退,一邊瞧這所房子,退出去足有七八丈了,也奔下坡來了。鐵三爺一看,這個人比自己大點兒,四十來歲,黃白淨子,一條大辮兒,穿著一身藍,挺乾淨,腳上穿著白布襪子、皂鞋,看樣子,好像心裡有事兒。鐵三爺一抱拳:「朋友,您貴姓啊?」
原來這個人叫張和,住在牛街清真寺的南隔壁,當然他也是清真貴教的人,為人忠厚老實,家裡的日月很好過,就在這南口外的南下窪上坡兒,有這麼幾間房。這幾間房是一個姓顧的在這蓋的。遠在三百多年前,這個地方是一片荒野地,尤其站在高坡上頭往南瞧,除去大片大片的葦子地就是塋地,墳頭兒一片一片的。姓顧的為了這地方清靜,蓋了這幾間房,又拿磚頭壘起一個牆院兒來。房子蓋得了以後,他是準備上這兒住,可沒住兩天他不住了,覺著這個地方太下梢,就惦著把它賣了。張和瞧著這地方不錯,因為這下坡的「葦子」都是張和的。花的錢不多把房子買過來了,但他不在這兒住,打算招個住房的。住房沒人來,這樣,他把葦子收上來打成捆兒,就在這院兒裡碼上。張和張爸家裡有錢哪,就買了很多的傢俱,鍋盤碗灶,桌椅板凳,甚至水缸木筲都準備好了。誰上這兒住來,傢俱算白用。這樣,寫了個招租條兒貼到門上了,可是依然沒人上這兒住來。張和發愁了,再想賣,沒人要了,所以張和每天要到這房子轉個圈。
今天他又來了,他一邊走一邊琢磨,錢也不多,怎麼會沒人住呢?一掉臉兒,鐵三爺在他身後呢。鐵三爺一抱拳:「辛苦,這位大哥。」張和一瞧,鐵三爺在三十多歲,高個兒,寬肩膀,四方大臉,忠厚老實,再一看坡兒下葦塘旁邊兒擱著不少行李,還坐著一個年輕的婦人,也就在二十多。一聽口音,不是本地人,起碼屬於直隸省往南。「噢,您,您找我有事兒嗎?」鐵三爺一抱拳,「沒事兒。跟您打聽打聽咱們附近哪有店哪?」「是暫時住,還是長期住?聽你的口音不是咱們北京人,你住得起嗎?」鐵三爺想了半天:「我們兩口子打河間府來到北京投朋友來了。可是朋友也不定準好找,住店嘛是要住些日子。」「還是的。你貴姓啊?」「我家住河間府鐵家寨,我姓鐵名木金排行在三,」「噢,你是老表吧?」「不錯,是垛子體。」「嘿呀!
哈哈哈,老表老表,咱們都是一樣,我也是清真,按咱們回教的習慣,就叫你鐵三爸吧!我就住在這牛街裡頭,清真寺南隔壁,我姓張名字叫張和。說真的,你呀,別住店了。「鐵三爺搖頭:」嗨,不住店,一時也投親不著,訪友不遇,那我住哪兒去?「」你看見沒有?「張和一指自己這幾間房:」這是我的房子,你到屋裡頭去看一看,桌椅板凳一應傢俱全有,你進門兒就住,什麼都不用買,手使的傢伙都齊了,你瞧這好不好?「鐵三爺一想這可不錯:」這位大哥,您,您這兒得要多少錢哪?「張爺一想:我要是跟他要多了,他不祝就說:」這麼辦吧,咱們都是回回親戚,一個月你給兩吊錢,你看怎麼樣?「鐵三爺一想:哎呀,有這麼便宜的事兒?四吊錢我也租不下來呀。
張和認為人家嫌多了:「不要緊,哈哈哈,你要嫌多,咱們就改一吊。」「嗞——」鐵三爺這麼一吸氣。「一吊錢你要嫌多,你就一個月給一百錢,裡頭傢俱一切東西,算我白給你使喚,老表,這還不成?你瞧見沒有,我這院兒裡的葦子你隨便燒,哈哈哈,你看好不好?」鐵三爺說:「這位大哥,咱們哥兒倆萍水相逢,一句話,我要在您這住長了,您可不能說到時候覺得不上算了,那您得給我找房去。」「您放心,老表,你這裡住著,甭說你每月還給一百錢,即便你不給,你也隨便住,你瞧好不好?」「那我謝謝您了。」
「來,我幫著您搬東西。」
張和為人還真忠厚,幫著兩口子一趟一趟,把所有的東西完全都搬進來了。「你們夫妻兩個趕緊歸置歸置,我給你們挑水去。」說著來到當院,拿起扁擔挑起大木桶來。一會兒的工夫水挑來了,先把水缸刷乾淨,然後把清水倒上。兩趟,這水缸就滿了。「你們就在這兒住下吧。」「好啦好啦。」
「還有,你在這兒一直往北,進了牛街口兒再往北,只要是掛著盤兒的,就是咱們老表的買賣,你隨便買,吃喝用的東西全有。」「行了,張爸,我謝謝您了。」「甭謝,你們兩口子外鄉人,大老遠的來到北京城,咱們都是回回親戚嘛,這沒得說,有什麼不足,困難的時候,找我去。」連三奶奶都給人家行了行禮。「大哥呀,真的謝謝您了,我們兩口子沒出過遠門兒,這還是第一次,一切求您多關照。」說完,兩口子開始收拾,就算有個落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