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下就躥上來,站在小翠的面前:「你們又來搗亂!上幾次還沒把你們打怕?」九齡一瞪眼:「站住!小娃娃你真大膽!疽打我的弟弟,你不知道他們是我的朋友嗎?」那孩子一聽,濃眉往上一挑,一陣冷笑:「呵呵,助威的人來啦,好哇,來吧。你們一齊上,小太爺不怕1九齡一樂:「打你何須人多。」說著撩長衫,「譁楞楞」,套挽手一抖鏈子槊,蹦過牆去。「來吧,進招1九齡左手鍊子槊「譁楞」一涮,右手鍊子槊,「丹鳳朝陽」照定小孩兒太陽穴就打。夏九齡的鏈子槊快到啦,那孩子隨著往下一矮身,左腳往左邊一滑,左胳膊肘兒頂著刀背,刀刃衝外往九齡腿上一抹,九齡心說好快呀。九齡搖雙槊,腳尖點地,縱身起來從刀上過去,萬萬沒想到,這個小孩可厲害,他左腿抽步又回來,跟著右腳往裡合步,左手一按刀把,正腕子拿刀就劈。九齡還沒回過身來,只好貓腰一撅屁股,那孩子抬右腿就是一腳,「嘭」!把九齡踹出一溜滾兒去。九齡滾出去,鯉魚打挺兒起來還沒站穩哪,這孩子蹦起來上去又一腳,九齡再起來,再踹一腳。九齡長這麼大可沒栽過這麼大的跟頭,他都要哭哇!司馬良同仇敵愾,掏出鏈子錘,「譁楞」,雙錘一悠,從這孩子的身後,「枯樹盤根」掃堂錘就到啦。這孩子「張飛騙馬」,左手持刀反手一掄,左腳揚起,右腳跟過,從司馬良的錘上過來,就勢一長身,躲左腿,左手刀撩陰一刀,司馬良撤左步,雙錘蓋刀。可這孩子借勢變式,墜肘沉肩,滑左步左手刀摸過來往上撩。司馬良若不撒手扔錘,兩隻手全都得掉下來,只聽「噹啷啷」雙錘落地,「撲通通」,司馬良被一腳踹倒。小孩子把嘴一撇,「再來搗亂,一定殺死你們1九齡哥倆一身土站到那裡發怔。小香、小翠只好給撣撣土。九齡不叫往下撣土,他明白,師父童林表面嚴厲,可心裡很疼我們哥倆。如果要知道我們兩個受了欺負,師父就要管。即便師大爺不讓管,只要在王爺面前一掉眼淚一撒嬌兒,王爺就不幹啦。小翠直道歉:「真沒想到,二位兄長受委屈了1九齡搖搖頭:「沒什麼,回去吧。」四個孩子才回家。
王爺一聽海川問得很嚴厲,不樂意啦:「海川,你不要管,我來問。你們四個都過來,說說你們幹什麼去啦?」四人過來行禮。九齡一邊擦眼淚,一邊說。王爺一聽就惱啦:「這是為什麼?小小年紀就欺負人!海川,你去帶著他們到廟裡問問,這還了得。」其實海川也不高興,我的徒弟,我自己都捨不得打,叫你們打著解悶兒去。侯老俠過來問:「九齡兒,這孩子為什麼打你們?你們去飯館為什麼又到廟裡去啦?你怎麼知道廟裡有這麼個孩子?你們四個,人家一個,到底是誰尋誰的晦氣?你們倆捱打,為什麼小翠哥倆沒捱打呀?」九齡沒回答。小翠過來道:「老伯父,我和哥哥早就捱過打啦。」老俠大笑:「好誠實的孩子!不用問,你們捱了打,想約助拳的,沒想到這助拳的見義勇為,可惜身不量力,也叫人打回來啦。既然打回來,就該把身上的土去掉,吃個啞巴虧才是,為什麼帶著幌子回事?知道王爺疼你們倆,帶給王爺看的,好借王爺的力量,叫你師父給你們找面子去。我沒說錯吧?可惡的東西,把土撣了去1司馬良一邊往外走,一邊嘴裡嘟囔:「你偏逞能,都叫師大爺猜著啦1氣得王爺也大笑起來:「這九齡奴才,連我都算計!楊老英雄,您知道怎麼回來?」展翅大鵬楊萬春長嘆一口氣道:「唉,爺駕,二位俠客爺,有所不知啊,這件事草民早就知道。我兩個犬子被打,有人告訴我啦。可這孩子使用左臂刀,這我猶豫不定,不敢前去。」
王爺聽了不解:「為什麼呢?」楊萬春說出一番話來,大家一聽點頭讚歎!
原來楊萬春有個胞妹,當年嫁到沅江下游柴禾口,小地名叫西湖城。這個地方地勢低窪,北面的沅江,就如同在半空中懸著一樣。妹丈姓洪名利字炳南,家傳的武藝,使用左手刀,外號左臂神刀。這刀招一共是六手,夫妻成家之後,十分和美,楊氏既勤勞又賢惠,一晃六年過去。洪利每天用早功,他練刀總在自己後院,院牆是用荊苕編的,從外邊可以往裡看,這麼多年來,功夫從不間斷。沒想到有個偷藝的,把他的六手左臂刀給偷去啦。這年洪利打算去廣東訪友,大奶奶一聽,並不攔阻,但是夫妻商量:「男兒志在四方,萬里人需行萬里路,太史公周遊名山大川,才作出好文章來,為妻怎能相攔呢?不過我已懷孕,是否等到為妻分娩之後再走呢?」洪利搖頭:「不,我說走就走,至於生孩子,有鄰居幫忙,也沒什麼。不過我何時回家尚難預料,你要生個男孩兒,在左邊耳下扎兩個字叫‘玉耳’。要生女的,在右耳下扎兩個字,叫‘玉蓮’。這就算給孩子起的乳名兒。」囑咐完了,洪利就走啦,直奔廣東省而來。
廣東龍門縣青龍街東口有個八卦堂藥鋪,這個藥鋪的掌櫃的,是一位內外兩科的好大夫,姓王名十古。他這名字,王字把當中一豎抽出來就是八卦之中的乾卦,乾三連。如果用這一豎把三卦當中一隔,就成了坤卦,即坤中斷。乾為陽、坤為陰、陰陽相輔即為兩儀。十字四個頭兒為四象,古字五筆為五行,他這名字包涵兩儀四象五行。這個人不但深通醫理,而且是一位武術大家。幼年之間,三入嵩山少林寺,在大殿的匾後頭巧得少林寺十三節人骨鞭;在後閣佛樓上,因為本廟方丈一圓大法師的玉成,巧得寺中禮芨的無價之寶:天罡鞭三十六隻手的鞭圖。他回到家中總不出戶,四十年,精研鞭法,得其精髓,並且加以創造為活把鞭,成為江湖第一條鞭,並且還有自己的五行八卦掌,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式,業已練成,人稱頭頂太極腳踩八卦、乾坤妙手王十古。今年已經七十歲,文武兩科,內外兩家,俱臻絕頂。洪利就為拜訪他才來到青龍街。等到了東口,一看路南過街的大影壁,路北廣亮大門,八棵龍爪槐,大門關閉。上首掛著木牌,有四個字:「今日停診」。
洪炳南一陣沉吟,自己不遠千里而來,不能空回,但是機緣不巧哇,洪利來到西口路南的王家老店。夥計接他到跨院兒,擦臉漱口喝茶,吃完飯獨對孤燈,悶悶不樂。夥計看出洪利有心事,便問:「客人不是本地人,府上哪裡?」
「湘西桃園縣。」「喝,可真不近哪,您到這邊有什麼事幹哪?」「我來訪個朋友。」「是什麼地方的?」「就是你們青龍街的,八卦掌王老俠。」「喲,這老爺子不在家吧?」「對,你曉得這位王老俠去什麼地方啦?」「知道,他去北省啦。」「暫時回不來吧?」「回不來,我們店裡有好幾位病人,都等著他回來哪。」洪利一聽,看來這次不能相見啦。
次日算帳離店,出了街口,他驀然間想起一位了不起的武林前輩,也是本地人,是上三門中掌門門長、三清教掌教教祖,廣東龍門縣清源山寒風島祥慈觀觀主,複姓歐陽單字名修。這位老劍客爺,年逾百歲,掌教多年,武功已是爐火純青,是一位上十二劍客中的有名人物。幼年慕北宋賢相歐陽修的品德,自己改名為歐陽修,隱居此處多年。於是,洪利催船來到寒風島。
下船後順著石級往上,青山疊翠,風景清幽,洞天福地,使人心曠神怡。山上萬綠叢中隱現紅牆,到了祥慈觀東角門兒,用手扣打門環,出來個一身青的小老道兒:「無量佛,檀越找誰呀?」洪利抱拳:「弟子湖南洪利,來拜見歐陽仙長。」小老道笑著單掌打稽首道:「無量佛,洪檀越,你的造化不小,請吧。」洪利歡喜若狂,過三層殿,來到東配殿。小老道一挑簾,洪利抬頭看,迎面几案八仙桌上垂首椅子前,站著一位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老劍客,古銅色的道袍,楊木道冠,玉簪別頂,一部大白鬍子飄灑在前胸。洪利搶步跪倒磕頭,道:「老前輩在上,末學後進晚生洪利拜見老人家。弟子久崇您老,有意拜師,可是弟子愚鈍,不知老人家能將弟子列入門牆聽教嗎?」歐陽老劍客,當年在陝西風翔府城南金風山玉皇觀,後來收了個徒弟,又把徒弟的親弟弟也給收下了。而這個徒弟是和尚,僧道不能並居,所以玉皇觀改為古剎玉皇頂,這座廟交給徒弟掌管。老人家回到廣東祥慈觀下院來住,算來已經十幾年啦。洪利要拜師,老劍客給扶起來道:「炳南公,不可如此,我們做個朋友吧。」盡寇洪利苦苦地哀求,老人家也不收。洪利依然恭恭敬敬給老仙長磕了八個頭。
小老道給洪利安排了住處,沒事的時候,二位經常在一起下圍棋。洪利的棋份可不低,有時談起武術,歐陽爺問他:「賢契的左臂刀,會多少手?
練練看看。「炳南練完了六手。」你再往下練。「」弟子就會這些。「歐陽爺點點頭:」這就不錯啦,這左手招術都快失傳啦。好吧,還有後六手給你續上。「從這天起,除了下棋品茶,就是切磋這六手刀法。本來是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何況洪炳南聰明絕頂。光陰荏苒,日月穿梭,眨眼就是六年。
這天他們二位下了一盤棋,歐陽爺開局不利,等到了中局,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可炳南只顧征戰,忘了自己的家啦,稍一計算失準,被歐陽老劍客反過手來,反敗為勝了。他推開棋盤,道:「無量佛,哈哈哈,賢契,怎麼這盤棋您倒輸了呢?」洪利說:「老師的棋份兒比弟子高明啊1歐陽道爺一擺頭:「非也,如果真比你高明,那麼開局就不致落後。看來你輸在棋勝不顧家啦1洪利一怔:「啊1不由地一陣難過。便道:「老人家對晚生有責備之意,弟子遵命就是。」「等一等,你我總算有緣。」說完了到鶴軒裡屋,取出了一口刀來,綠沙魚皮鞘,金什件很講究。老仙長一按崩簧把兒,「嗆亮亮」聲音如同龍吟虎嘯,刀一齣鞘,「唰」的一下,好象一道電閃,奪人二目。這口刀四尺長的刀苗子,背夠一指,刃中一絲,鋒利無比。
「炳南,這口刀叫八寶電光刀,玉金鍛造,千錘百煉。這口刀斬金斷玉削鋼剁鐵,望你善用此寶,保你一世成名。」炳南連連擺手:「老師,弟子絕不敢要,怎能奪老師所愛呢?」「無量佛,寶刀寶劍雖好,終是殺人利器,出家人杜絕貪嗔痴愛,要它無用。不過此物在山人手中數十年,未敢妄傷一人,希望你不要錯用它也就是了。」洪利跪倒磕頭,接過寶刀懸於肋下。仙長取紋銀五十兩,給洪利權當路費,洪炳南叩頭告辭。
洪利走出廣東想回家,無奈又一回想:此次到廣東,得遇老前輩,學藝贈刀,要是這樣無聲無息地回家,真對不起老人家心血栽培,不如在江湖遊歷闖蕩,人活一世,草活一秋,不能虛度年華。洪炳南就在南七北六十三省遊歷了十二年,名譽遠震。前後十八年,賢臣懷故土,良鳥戀舊林。洪炳南歸心似箭,晝夜兼程並進,直奔柴禾口西湖城。等來到西湖城一看,傻眼啦!
柴禾口一帶十幾個村子全沒有了,成了一片汪洋,周圍蘆草叢生,連個人影都看不見了。洪炳南二目發直,手足無措:「哎呀,我的家哪?一定被大水沖走。我洪利家敗人亡啦1他放聲大哭,抖肺搜腸,淚如泉湧,哭著哭著就昏死過去啦。
不知過了多大工夫,一口濁痰吐出,悠悠氣轉,覺著耳中作響,眼前金花兒亂蹦。自己坐在地上,旁邊站著個人。炳南一看是個花白鬍子的老人,十分面熟。便問:「啊,您不是東湖城的孫奎大哥嗎?」「不錯,你是誰呀?」
「小弟洪利。」「喲,你是炳南大兄弟?兄弟呀。」孫奎貓腰抱住,放聲痛哭。「兄弟,兩世為人哪!你只顧訪友在外,可苦了弟妹侄兒,他們早已不在人世啦1炳南一聽,猶如萬把鋼刀扎於肺腑。孫奎才備敘前情:「洪賢弟,你走後不久,弟妹生下一個男孩,長的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弟妹在孩子左耳後紮了」玉耳「二字,給孩子起名叫玉耳。哪裡想到,在第三個年頭上,連連下雨,沅江決了口了,大水灌到柴禾口,這一帶村子無一倖免,連根草都是後長的。」說到這兒,洪炳南泣不成聲,問:「孫兄,您怎能逃出虎口?」「唉,別提啦,你知道我是貨郎,走街串巷,鬧水那天我去沅陵城裡販貨,貨主叫我喝了幾盅酒,晚上走不了就住在城中,才倖免於難。」洪炳南哭得死去活來,孫奎勸解半天:「兄弟,你最好還是到孩子舅父家中探詢一下吧。」洪利拭淚點頭,「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這才奔楊家莊而來。
到了妻兄家門口,他臉一紅,真是沒臉見人哪!磨蹭了半天,這時從裡邊走出一位家人問道:「這位找誰呀?」「我是柴禾口西湖城洪利洪炳南,來拜見你家員外。」「喲!您是洪姑老爺,快請進。」
客廳之內,由於九齡他們被打,楊老英雄正在說這件事哪:「十幾年前鬧大水,一家沖走,妹妹外甥生死難明。妹夫遠離鄉342井,十八年未有音信。怎麼出現用左臂刀的呢?這個孩子和妹丈有沒有天緣?再說火神廟的方丈,與我也有一面之識,怎能為此傷了和氣哪?」王爺聽完,說:「老英雄不必難過,洪老英雄吉人自有天相,將來一定團聚。至於這個孩子,倒是有些意思,不如叫海川他們爺兒幾個看看去。」王爺一說,大家認為可以。正要去火神廟,家人跑進來道:「老員外,西湖城洪姑爺來啦。」「啊,現在哪裡?」就聽院中有人哭:「大哥,我沒有臉面來見您哪。」家人挑簾子,楊萬春一看悲從中來:「妹丈埃」洪利跪下,萬春也跪下,抱頭痛哭。侯振遠過來勸道:「二位老英雄,既是至親,久別重逢,應該高興啊,免痛吧。」
王爺、海川也勸。把哥倆拉起來,家人端來臉水。洪炳南熱淚直流,把十八年的事情都說了。楊萬春趕忙拉洪利過來,道:「妹丈,這是當今萬歲爺的四皇子雍親王爺,快行禮。」炳南怪納悶,怎麼皇上兒子跑到我大舅子家裡來啦?便給王爺行了禮。楊萬春又把侯、童介紹完了,小香、小翠過來給姑父叩頭。炳南看這兩個孩子想自己的兒子,要活著也這麼大啦,未免又傷感一番。炳南又到內宅見過小翠的母親,又是傷悲又是喜,這才回到前廳,分賓主落座。
洪炳南很愛這四個孩子。夏九齡這小孩心眼多,他叫小翠把姑父請到廂房,問:「老伯父,您在廣東學的也是左臂刀吧?」「對對,少俠客問這個幹什麼?」「您不知道,前街廟裡住著一位使左手刀的,他說天下獨一家,我們四個都叫他給打啦!我師父正要找他去,不想您來了。」炳南公一想:怎麼?又出了使左手刀的啦?問:「這人有多大歲數?」小香剛要說,九齡接過來啦:「老人家,這個老頭大約八十多歲。」「啊1洪炳南一怔,這麼大年紀使左臂刀,沒有容人之量,打這麼大兒的孩子,真不象話0孩子們,咱們吃完飯去一趟看看。」「您老人家現在就去吧,把那老頭給教訓完了回來正好吃飯。」九齡這麼個一說,炳南活了心:「好吧,咱去看看。」
這時候家人很忙碌,出來進去穿梭似的,也沒注意。爺兒五個一直來到廟後邊,炳南幹什麼來啦?倒不是為了打人,他想這左臂刀沒人會呀,這老頭是誰呢?他急於知道究竟,所以才來。上了土坡,小翠商量著說:「姑父,您們在這兒等著,我去誆他。」楊小翠到廟牆切近,探頭兒往後院一看,這小孩兒正練刀,抬頭就看見小翠了,喊道:「小輩,你們真不知羞恥,又來搗亂,捉住你絕不輕饒1小翠一瞪眼,「你敢出來嗎?咱們再試試。」這小孩兒擰腰就躥出來:「哪裡走。」小翠一招手:「這邊來。」撒腿往西跑。
後邊這孩子也追下來。炳南一看:「那不是個孩子嗎?哪裡是老頭兒啊1
九齡一吐舌頭:「他剛刮的臉吧。」洪老英雄這個氣呀!一見這個小孩兒心裡一陣難過,這個孩子的長像,好象跟自己小時候差不離,如果不是大水降臨,我的兒子也有這麼大啦!洪炳南剛要說話,那孩子拉出刀來就瞪眼道:「你這麼大的年紀,也這樣無知,助紂為虐!亮你的兵刃,咱們比試比試。」
炳南公一看這孩子拿刀的架式與自己一樣,心想我看看他的招數,是誰家子弟?他也一伸手,「嗆亮亮」,拉出寶刀,這個小孩兒也怔啦,怎麼這老頭也會左臂刀?想著,往前一湊步,用刀照定炳南右肋便扎。炳南往下一矮身,躲右步往右甩臉,這手叫「鐵牛犁地」,鼻子尖兒真快擦地了。左手刀扭小孩兒的腿腕兒,小孩當然要蹦起身來。洪炳南的招兒鬼沒神出,他收右腿,左手刀用了一招叫「巧摘天邊月」,刀尖兒正掃在這小孩兒的耳垂兒上,老英雄絕無傷孩子的心,當刀尖兒沾上耳垂兒,一個綠豆粒大的血珠兒就出來啦。這時老英雄已看到這小孩的左耳下有兩個小字「玉耳」。炳南公趕忙抽刀還鞘。
正在這時,順廟牆從南往北,有人念佛:「南無阿彌陀佛,洪施主,千萬別傷此子,貧僧來也。」這孩子一看和尚,自己又吃了虧,「哇」的一下就哭啦。和尚把孩子摟在懷中,十分疼愛。炳南一看是自己的一個朋友,名喚普妙。這個人專門配一種放火的藥,作為暗器使用,當場動手之際,把藥彈在對方身上,立刻起火,十分厲害。他有個外號:神行賽羅宣,這個人的腳快,羅宣是火神爺的名字。普妙原來是個俗家,名叫宋遠志,有個外號:神得狸子,是個不齒於人類的壞賊,殺害少婦長女不計其數。到三十多歲啦,他坐定了一想: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的男兒,十月懷胎,父母生養,羊羔跪乳,馬不欺母,難道說自己就不如禽獸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哇,我十年來胡作非為,害了多少姑娘媳婦!我應該懸崖勒馬,放下屠刀。
他把牙一咬,夜行衣一燒,投奔了這火神廟的方丈,只說家貧向佛,願意皈依三寶。方丈給他剃髮為僧,賜名普妙,教他參禪打座,焚香唸經。但普妙坐下閉上眼睛後,怎能息心靜慮呢?被自己害死的那些姑娘媳婦,都呈現在眼前。普妙買了兩口短刀,放在自己的左右,只要閉上眼睛剛一想過去的事,隨手拿刀照頭上「嘣」就是一刀,血刷的流下來:「彌陀佛,彌陀佛。」剛一想過去的事,「嘣」又是一刀,血往下流,口誦佛號。砍得腦袋傷疤太多,又砍身上。三年光景,從頭到腿都砍到啦,這一身的傷疤,沒法救了。老方丈圓寂,普師父升了首座。
普妙早就認識炳南,願學左臂刀,洪利婉言謝絕。所以普妙最後決定要偷他的招數,每天在籬笆外面,一點聲息沒有,費了幾年的工夫才把這左手刀全部偷會。洪炳南離家出走,當楊氏安人生這孩子的時候到了滿月,特請普師父來,給孩子刺了玉耳二字,並且拜了師,普師父每到年節都要來看望玉耳母子。萬萬沒想到玉耳到三歲上,正值伏汛季節,連連下雨。這天天已經快黑啦,楊氏安人用一個大木盆放好水,給孩子脫光正要洗澡,天崩地裂一聲響,把楊氏安人給震昏過去。等安人醒過來,大水就到了。「譁」,這水就把木盆衝起來,哭聲喊聲,都被大水淹沒了。
在沅江下游有個大村子叫洪家堡,有個老員外名叫洪方。他家大業大,騾馬成群,米糧成囤,是個大財主。兩口子跟前一個兒子,叫洪華,六歲上在門口玩耍,被歹人拐騙,十年之久,音信皆無,開始還貼告白,派人尋找,後來也就不了了之。這次沅江決口,老員外洪方起來點上燈籠,叫管家邢善隨著自己帶著十幾名家人,來到村外堤埝上,本村連男帶女,都點著燈,掘土搬石,加固堤壩。哎呀,往前一看一片汪洋。救人的救人,撈物的撈物,順水漂來的東西太多啦。邢善遠遠地看見一個木盆:「員外爺,您看那是什麼?」燈籠挑起,洪老員外馬上派人下水接上來。等把木盆拖到岸邊一看,是個小小子,洪員外大喜過望,把孩子抱回家去,擦乾淨給穿上衣服。見這孩子左耳下有兩個字:玉耳,所以就叫玉耳,夫妻甚是疼愛。老員外做六十大壽,孩子都八歲啦。有個婆子不留神碎了一個碗,老安人說了她幾句,這婆子一生氣,把事情都告訴了玉耳。這孩子很知禮,很有心,拜完壽沒有起來。老員外心疼,用手相攙:「兒啊,起來吧。」玉耳磕頭:「爹爹,孩兒問您一句話行嗎?」「兒啊,有話就說吧。」「孩兒我是您的嫡親之子嗎?」
老員外當時就沒說上話來。玉耳流下了眼淚:「爹孃啊,養育之恩,孩兒我一定答報,您也應該告訴我的來歷,以便認祖歸宗啊1可這個事老員外說不上來呀!正在為難之際,家人進來:「啟稟員外爺,火神廟的普妙方丈來拜見。」洪老員外借著這個機會來到前廳。神行賽羅宣普妙自從柴禾口鬧大水之後,各處尋找楊氏安人和玉耳,怎奈黃鶴無音,一晃五年。今年想起到洪方府上拜壽來啦,二位落座獻茶,普妙一看洪方有些不高興,問:「洪施主,您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壽誕之期,怎麼有些不高興啊?」洪方長嘆一口氣道:「唉,普師父不是外人,我因為這個兒子,有點難心的事。」普妙一怔:「洪員外,您兒子十年前不是被拐了嗎?怎麼又有兒子啦?」老員外搖搖頭,從頭至尾敘說一番。普妙念佛:「彌陀佛,洪員外,您把小揩子請出來,貧僧看看。」洪方立刻派人把玉耳叫出來。普師父一眼就看出來了,這玉耳當時雖說三歲,這時也好像看著普妙眼熟。老員外叫玉耳上前拜見。普妙把孩子拉過來一看,非常高興:「彌陀佛,洪施主,此子乃左臂神刀洪炳南之子,這玉耳兩字,乃是貧僧在他週歲之時,他母親請我所刺,並且拜在貧僧名下為徒。大水來臨之時,我曾走遍柴禾口,杳無下落,算來已經五年啦。老員外本是慈善之家,理應叫他認祖歸宗才是。」洪方二目發直,一語不發。玉耳跪在洪員外的面前:「爹爹,您這救命之恩,養育之德,孩兒終身不忘,兒願隨師父去尋找天倫母親,請爹爹原諒。」老員外落淚如雨:「孩兒,你放心,為父一定叫你隨師前往。來,你隨父到後面拜見你母親,說清此事。」爺倆到後院,玉耳給洪老安人磕頭,自有一番惜別之情。老員外跟普妙師父說:「玉耳隨您前往,年供柴,月供米,此子一切花費,均有老夫承擔。」回到火神廟,普師父說:「你現在是練功夫的時候,當年我偷學你父親的左臂刀,現在我落葉歸根再傳你。」玉耳盤腰窩腿,普妙拳腳兵刃一齊教。
光陰似箭,日月如流,眨眼間達十年之久,普妙把放火的本領也盡情傳授,起名兒叫左臂花刀小火神。小香、小翠幾次攪鬧都被玉耳打跑,這回遇見洪利,才刺破玉耳的耳垂兒。這時普妙趕到:「彌陀佛,洪施主。」洪老英雄一看:「普師父,是您哪1「哈哈哈,嫡親之子,就在眼前,還不相認,等待何時?」「這是我兒玉耳?」「然也。」「哎呀,兒啊1洪利見子思妻,眼前一發黑,「撲通」,當時昏死過去。玉耳一聽,嚎啕痛哭:「爹爹呀1踉踉蹌蹌跑過來,跪在埃塵,伸手抱住烘炳南,把頭紮在懷裡:「老爹爹呀,苦命的孩兒玉耳今天才能見到您老人家一面。」小香、小翠也知道是表弟啦,過來把玉耳抱住也痛哭流涕。九齡、司馬良直勸,普師父一個勁的念佛。洪炳南擦乾眼淚,捧著孩子的頭,仔細看這兩個字。普妙說:「洪施主,我看先到小僧廟中稍微休息一下,敘一敘離別之情吧。」洪利點頭。
大家一齊來到山門,往裡走直奔禪堂,普師父把偷學左臂刀、刺字、巧遇、傳藝,以及玉耳被洪方巧救都說了。洪利泣不成聲。普師父叫玉耳給父親磕頭,小香、小翠、九齡、司馬良也都過來各敘前情。炳南公帶玉耳跪在普妙的面前:「若非普師父搭救,我洪利便成了千古罪人。隆恩厚誼,生當隕首,死當結草哇1普妙扶起來道:「彌陀佛,總算貧僧與施主有香火之緣,只是尊夫人這多年來,杳無音信。我想吉人自有天相,將來一定一家團聚。既是楊府上還有賓朋,玉耳收拾一下物件,隨父去吧。」玉耳擦著眼淚:「師父。」說完跪下,一陣悲傷。普師父一笑:「孩子,離合聚散,人之常情,你又何必難過?為師我的門戶不響,孩子你將來若想名揚武林,就必須另投師門。」玉耳答應。洪利抱拳:「普師父,我孩子的舅父家裡來了侯、童二俠,還有王爺,咱們一同前往吧,不然的話,王爺知道你的見義勇為,古道熱腸,也要派人來請。」普妙也換了件僧袍,大家離廟來到楊府。
王爺一見這五個孩子,一個賽一個,非常喜歡。又細問了玉耳學藝的事情,這五個孩子形影不離,王爺一看這樣,便說:「哎,你們五個結成盟兄弟,今後在江湖上也有照應。」王爺的提醒兒,老人們都樂意,一敘年齡,司馬良行大,往下夏九齡、楊小香、楊小翠、洪玉耳。王爺高興:「來,我給你們舉香。」請來三義瑪兒(三義瑪兒是劉關張桃園三結義),擺好香蠟,王爺燒香,五個孩子磕頭,然後挨著給長輩行了禮。
熱鬧了兩天,海川幾次要走,都被挽留祝洪炳南一看不行,便道:「這樣吧,王爺,二位俠客爺,此去順沅江往西南約一百多里,有個三義莊,我當年離家去廣東,正巧投宿在三義莊。當初叫二老莊,後來結交了我,才改為三義莊。這莊後街有兩家,一個叫神刀紅眉叟鄭奎鄭天雄,一個叫鐵戟將高林高元甫,他們是我的兩個拜弟。你們爺幾個去他們那裡,我在家中安置安置,隨後再去,他們小弟兄不是又能多在一起幾天嗎?」侯老俠一聽很好,當時告辭,楊萬春拿出黃金百兩,給王爺他們做路費,王爺叫九齡放在小包袱裡,眾人便上路去了。
走了兩天到了已分時,眼前一個大村鎮,進到正街東口,有一塊路石,上邊有字:三義莊。他們來到十字街路北,有五間門臉兒,三層樓的一個大飯館兒,黑匾金字:望友樓。夥計挑簾子:「爺臺,裡邊請吧。」爺兒八位進來之後,順樓梯來到二層樓。這個飯館兒,好像四合院兒,當中有院落,周圍都是樓,搭著硬架兒天棚,他們順著走廊往後樓走,進來一瞧,後窗戶全開著,明窗淨几。王爺到後窗戶往外看,後邊是一條大街,對著飯館,並排三所大瓦房,門窗戶壁全一樣,都帶花園兒,只是當中這所的大門關閉上鎖,左右兩所大門開著。王爺看著出神,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呢?後邊有人說話:「爺臺,您看這房子有些特殊吧?」嚇了王爺一跳。王爺一看,就是剛才在門口讓座兒的那位。問:「你叫什麼名字?」「我姓王行二,窮人家沒學名,不過侍候人的,嘴頭就要甜,說出話來您愛聽,我外號叫巧嘴八哥兒。」王爺這個樂!王爺問王二:「後街三座瓦房一草一木都同一樣式,為什麼當中鎖門哪?我想可能是親弟兄三個,大哥不在家,兩兄弟為了友愛,不敢住在當中,富而好禮,古有銘言。一定是這麼回事吧?」王二把頭一搖:「爺臺,您真聖明,不過全像您說的也就不足為奇了。這三所房子不是一個姓,是異姓兄弟。我們這鎮甸,後改為三義莊了,就因為這個。兩位老東家一位姓鄭,一位姓高,雖說是異姓兄弟,確比親弟兄還親哪!這話說起來有二十來年啦,有一位洪利老英雄到此拜望,雖然萍水相逢,真是一見如故。
老哥仨情投意合,一定要結為兄弟,這樣才把村子改為三義莊。老哥倆拿出錢來,先破後立,蓋了這麼三所房。兩位東家和洪員外商量,要親自去柴禾口把盟嫂接到這裡來住,因為洪員外的家境並不富餘。可洪員外說:「這麼點兒事,又何必親自前往哪!等我回家後,就把妻兒接來,到那個時候你們還能見不著嗎?‘兩位東家也不敢深說,這洪員外就從三義莊走啦。哪知道這一走就毫無音信了。兩家人盼星星,盼月亮,盼了一天又一天,盼了多少個春夏秋冬!老哥倆不能等了,準備車輛人馬去往柴禾口,等到了西湖城,哎呀,爺臺,您猜怎麼樣?村民皆被大水沖走。老哥倆悲痛萬分,回來之後,才把當中大門鎖上,每天派下人收拾打掃,完畢之後就關門。老哥倆開的這飯館——望友樓。這是盼望朋友的意思。老弟兄倆思念兄長的時候,必到望友樓來。要說交朋友,說什麼羊左之交、管鮑之好、桃園三義、雷陳之風,小子我全沒看見,只有我們東家,我親眼看見啦1王二不愧是巧嘴八哥兒,這片話連侯老俠、海川聽得都津津有味,五小也都怔啦,玉耳的眼淚流下來。
王二說看也是眼睛發紅:「爺臺,東家原來是我侍候,老弟兄準在您站著的這個地方,望著大門落淚。見房屋如見友,爺臺您看腳下都是溼的,那是多年的思兄淚呀。窗臺上光亮光亮,那是東家用手撫摸的痕跡。」王爺問:「王二,你說了半天,你認識左臂神刀洪炳南嗎?」「不認識,淨聽說啦。」「那好,我來給你介紹一下,玉耳過來。」玉耳趕緊走過去。王爺介紹道:「他就是你提到的洪炳南之子左臂花刀小火神洪玉耳。」王二又驚又喜:「您是我家少爺?」「不錯,正是洪玉耳。我奉父親之命,前來給叔父請安,家父不久即至,有勞你代為回稟。」「喲!真是少爺呀?王二給少爺磕頭,恕魁小子不知,實在怠慢。」玉耳伸手攙扶:「王二,你快去稟告兩家叔父,玉耳在此恭候啦。」王二一聽,撒腿就跑,一直來到後街東道這所大房子,進大門直奔客廳。神刀紅眉叟鄭奎、鐵戟將高林哥兩個正在客廳喝茶哪。王二跑了進來,氣喘吁吁道:「兩位老員外爺,大喜啦。」「什麼大喜?」「洪少爺來了,在後樓,還有好些朋友哪1「啊1真是意外之喜,老哥倆往外跑,與玉耳見面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