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又越過幾架山嶺,舉目觀看,哎呀,不好了!四面俱是高山峻嶺,不知哪條道路可通吳國。(要唱《文昭關》)面前荒草沒人,前面有個月牙式的山嶺,嶺雖不高,就是沒道,不如行至嶺下再作道理。於是用手撥開荒草,往前行走,不防腳下,險些被毒蛇繞住,嚇得童林冷汗直流。於是壯膽前行,到了嶺下,用手攀藤,意欲過嶺。不想山中野獸,在此拉了一泡屎,鬧了童林一手,臭味難聞。看起來,人若走了背運,喝涼水都塞牙。用荒草將手擦淨,復又擄荊棘,抓葛藤,盤山而上。及至走到嶺上,只累得筋骨俱酥,喘喘吁吁。略為少坐,站起身來,用目往西觀看,但見清溪倒流,兩旁皆是茂林。童林走下嶺來,向樹林而走,行至林內,只累得混身是汗,遍體生津。
又兼著勞累已過,無奈只得坐於林下休息。用目往對面觀看,真是山連山,山套山,山山不斷;嶺接嶺,嶺套嶺,嶺嶺相連。怪石橫生,陡壁懸崖,山勢猙獰,離奇古怪。又兼兩旁千年松樹,萬年古柏,直入雲漢,風鳴樹吼,令人膽寒。回憶往事,潸潸淚下。想自己在家,十幾歲好練武術。因鬥紙牌為戲,誤傷老父,逃亡在外,身入江湖,流落異地,迷於山谷,竟辨不出方向,又無行人過問,莫非要餓死於山谷之內,與祖同故耳?(何為叫「與祖同故」呢?軒轅黃帝之子,名曰祖。生平好遊山玩水,後遂餓死於亂山之中。
往往人若是遠行,必當燒幾張黃錢祭祖。非祭家中的祖先,祭的是黃帝之子,為保得人馬平安。)
童林想至此處,心若刀剜。正想不出離山之計,心正躊躇不下之時,猛聽得正東有腳步聲音。童林抬頭往正東觀看,見有二道士,行走如飛而來。
二人俱是年邁的仙長。上首這一位,身量高大,頭帶九梁道巾,當中鑲嵌美玉無瑕,兩旁綢帶雙飄。身穿黃佈道袍,腰繫絨繩,核桃粗細,穗頭飄擺。
白襪雲鞋。手拿拂塵。黃顏銀鬢,兩道濃眉,壽毫甚長。目光如電,鼻如玉柱,唇似丹珠,銀髯滿腹,根根見肉。下首那位道士,中等身材。九樑道冠,竹簪別頂。身著藍布道服,腰扎水火絲絛,藍中衣,高筒襪子,上過膝蓋,足登雙青雲鞋。面如重棗,劍眉闊目,四字海口,兩鬢落腮花白髯。手拿樹枝拂塵,行走如飛。膝蓋碰心口,腳打屁股蛋,鹿伏鶴行。童林一見,知道是夜行術。童林怎麼會知道呢?當初在家練彈腿的時候,聽李老師講究過,所以今天一見便知。也搭著二位仙長準知道此處無人,不提防被童林看見。
童林心中一動:深山之內,二位仙長有如此之藝,非是劍客,即是俠客。又一轉想,自己身無長技,如何發跡?莫若向西,追趕二位仙長,拜在門牆之下,學會武術,藝不壓身(童林有這個思想,其實人當有這個思想。往往有人不以文武的能力當頭。旁人若問:「因何你不作事呢?」「咳,是我時運不通,運尚不至。」這句話,耽誤不少人。怎麼呢?人若要無事之時,當清心靜養,由五內發出一股清靜之氣,發於面部。再有本身文武技藝,時機遇巧,再有貴人扶持,則陡然富貴不難。若在家竟等走運哪,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童林想到這裡,站起身來,將褡褳往肩頭上一扛,竹板刀往腰中一掖,往西就追下二位仙長來了。
童林緊追,二位仙長緊走;童林慢追,那二位仙長慢走。那個意思,二位仙長似有所知,可並不回頭。童林追有二里之遙,只累得喘籲不定。再若追不上,童林就要累躺下了。童林暗中著急,又不好喊叫。猛抬頭,心中稍定。因為什麼呢?二位仙長的前面,有一道清溪阻路,南北一望無邊,東西約有三丈餘寬,又無舟可渡,難以過去。不料想,二位仙長將腰一伏,行於水面,如履平地,此名叫作「蹬萍渡水」。(聽李教師說過)。童林暗想:此必劍客無疑。因而高聲叫道:「二位老師留步,小子有一言上稟。」二位仙長至西河岸,止步觀看童林,是農家打扮,面帶純厚。那位銀髯的仙長叫道:「師弟,此子苦苦追趕,不知所因何故?」花白髯的那位道士答道:「不如你我回去,問個明白,再作道理。」「那麼也好。」於是二位仙長,運用氣功,仍是施展蹬萍渡水之法,來至東岸。(「你別說啦,你們作書的人信口開河,由著你們說吧,人怎能夠在水皮上行走呢?」不然!這綠林道,有兩種水皮上走的工夫,您練過武術,可就知道啦。就說當下練行意拳的老先生,練的是五禽六獸一條龍,內中有一蛇行,這個蛇若由地上走,將頭抬將起來,它就惦記著使風。日子一長了,它的頭越抬越高,幾乎它的身形要立起來,尾巴著地。再若日久,它可就能架風。它也練的是氣功。用吸呼之氣,將五臟提至胸膛,借天地之罡氣而成。不但是蛇,凡五大家,即「狐黃白柳灰」。它們修道練丹,皆用吸呼伸縮之力而成。其它生畜,皆能練氣脫凡,將皮囊脫去。何況是人!人為萬物之靈,若將氣功練成,得天地之罡氣,吸日月之精華。人為小天,天為大天。人有四肢八節,天有四時八氣;人有二目,天有日月;人有三萬六千毛孔,天有三萬六千星斗;人有五指,天有五行;人有汗津,天有云雨。人用氣功,日久,人體與天體相合,團團圓圓如一粒明珠,萬劫不磨,方可成為劍仙,此達摩老祖洗髓經之秘訣。人要練氣,日久可以發白皆黑,牙掉復生,返老還童,皆由於此。人若渡水,將氣一提,用蛇行之法,身體輕如漂葉,此為內丹先天之術也。二位仙長之渡水,並非淨用氣功。氣功為先天,先天補五內之不足,然後,以後天合之。何為後天呢?就是人所練的武術,由武術的拳腳,運用先天之真氣,此為先後合一之術也。二位仙長用的是周身全力。何為叫全力呢?就是凹腹吸胸,空胸緊背,龍驤虎坐,兩腳方踢膝並行,手扶泰山,頭如懸磐,氣貫丹田,此正為先後合一。練氣屬陰為先天,運用四肢六陽為後天,故有先後天合一之說。那位說:「你怎麼這般嘮叨呢?」若不說明,人由水皮上走過,豈不離奇嗎?就是二仙長行於水面,似不費力,但看河邊的岩石,被水打的澎湃作響。可見二位仙長,腳下之力卻用的不校「怎麼你不是說,身體輕便,反又說腳下用力呢?」沒告訴你是兩種麼?世界力之最大者,莫甚於水火。人用全身之力,借水之力,方能渡水。「這話我們聽著又不明白。」方才所說,團團圓圓,如一個皮球扔在水內,方不能沉底。二仙長形若圓球,勢若澈錚?∪???疲?僥芏傻杆?妗#?
再說童林見二位仙長,臨於河岸,急忙用身遮祝雙膝跪倒,高聲大叫:「二位仙長乃世之高人,弟子情願拜在門牆之下。」二位仙長含笑道:「這又奇了,你我素不相識,我二人行於山谷,你在後面苦苦追趕。今又將我二人喚回,意欲拜我二人為師。我二人又不知你的姓名住址,怎樣的來歷,就是收你作為弟子,也得我二人商議商議,還有個當收不當收呢!也不能這樣草率。」童林跪在地下道:「二仙長所說甚是,待弟子明白上稟。」二位仙長說道:「你從實講來。」童林這才將自己以往從前之事,由十八歲好練彈腿,因鬥紙牌為戲,誤傷老父,畏罪逃亡在外,流落江湖,迷於山谷,得遇二位仙長,行步如飛,隨後追趕,見仙長蹬萍渡水,疑是劍俠,故斗膽相叫,細細的由頭至尾訴說了一遍。二位仙長聞聽,方知他名叫童林,家鄉住址,父母在堂,因誤錯逃亡在外,情有可憫。銀髯仙長說道:「你適才所言,我二人俱已聽明。奈因你父為汝所傷,何況業師!然而有情即可原,是誤傷老父,不知者不作罪,尚可寬耍汝最不應當在我二人面前扯謊。」童林說道:「仙長所言,乃小子生平所不敢。」仙長道:「住口!蹬萍渡水之法,乃江湖綠林之秘訣,汝一鄉人,豈能知曉此術?」童林回答:「村中彈腿李老師與我言講:非劍客不能有此絕術。今小子得此奇遇,豈能交臂失之。望仙長原情收納,小子絕不敢謊言。」銀髯仙長說道:「聽你所云,絕不能假。你站起來,我有事,你若能作到,我便收汝;倘不能行,休誤你的前程,你再投別的門路去吧1童林站起身來,說道:「但不知何事,望仙長指示。」
仙長用手指定山溪:「方才你看我二人,由此渡過,汝能相從渡水,我便收你作為門人。」童林搖頭道:「不,不行。二位老師乃道德深遠,弟子乃一介村夫,豈能隨恩師蹬萍渡水。」仙長說道:「世界並無為難之事,待我教導於你,指引你得了步法,便可得渡。」童林聞言,心中一想:這是仙長品評我的心地,堅實不堅實。我若不應,絕不收我,我若應允,必當墜入水中。
想仙長與我無仇,豈能眼看我溺水而死,到那時必當相救。惟我心地堅實,準可收留。遂說道:「弟子情願受恩師指教。」仙長道:「好!你站在這裡,你將褡褳竹板刀交給我。」童林點頭,遂將物件交與仙長。童林站穩,用目往前看。仙長說道:「我讓你邁步,你就往前邁步,決無舛錯。我二人相扶於你,休要遲疑。」童林點頭應允。二位仙長站立童林左右,銀髯仙長左手拿著童林的物件,右手將童林右肩一揪。花白髯的仙長站在下首,用左手揪在童林的肋下,說道:「走1童林只得眼往前看,竟向水上邁腿,就覺著腳下被水浸溼,唏哩嘩啦,竟走至西河岸(那位說,「童林也是蹬萍渡水過去的嗎?」他也配?二位仙長把他架過去的!)童林站在西岸,雙膝跪倒:「二位老師請上,受弟子一拜。」二位仙長擺手道:「且慢,正大的門戶,豈能草草了事?你隨我二人,至廟中再談一切。」童林點頭答言:「願遵師命。」站起身來,旁邊侍立。仙長把所有的物件,交給了童林,複用拂塵往西一指,道:「隨我來1
童林將物件接在手內,順著拂塵往西一看,正西青山疊翠,怪嶺橫石。
二位仙長行走如履平地,童林在後面可就受上罪啦。喘吁吁的只得相隨,越過了好幾道山嶺。正西一座高山,只有曲曲折折蚯蚓小道。隨二位仙長至山頂,舉目觀看,有一座朝南的古廟。不知修於何年,年久失修,四外群牆崩頹,後面大殿俱已倒坍,只有前面一座大殿未倒。山門之前,一邊一棵柏樹,上首的古柏,三四個人摟不過來,直連雲漢,下首這一棵,五六個人摟不過來,枝葉茂盛,直插雲霄。童林細看,山門上橫匾猶存,字跡雖模糊,也可以看得真,上書「金頂玉皇觀」,連門也沒有。二位仙長前行,童林跟隨在後,甬路正當中放著一個漢白玉香爐,尚未損壞。行至大殿往裡觀看,當中神像已經看不出供的是哪位來了。兩旁神像,俱已坍倒不齊,惟有神廚尚在,並沒有五供蠟扦兒,只有一個半破的香爐,神廚底下,釘著一個新黃布的廚圍。神廚以前,用笤帚掃的乾乾淨淨,當中放著兩個蒲團。房頂上漏孔甚多。
這一份淒涼景況,實難注目。二位仙長站立神廚之前,用手一指,叫道:「童林,你來看,這廟內清苦難當,日無隔宿之糧,你如何受得下去?你若不願意拜我二人為師,我將把你送下山去,休誤了你的前程。你要自己酌量。」
童林一想:反正有二位仙長的飯吃,就有我的飯吃。又一想:不受苦中苦,難得人上人。只得點頭道:「弟子願意相從。」仙長說道:「好,你既願意,出於本心,我二人只得收錄於你。你旁邊站候。」那位銀髯仙長,對那花白髯仙長說道:(「你怎麼成心囉唆,不提名姓,老是‘這個仙長、那個仙長’的呢?」您別忙,還沒到提名姓的時候呢。若到了提名姓的時候,就熱鬧起來啦。)「師弟,你收他好不好?」花白髯仙長含笑說道:「師兄,您的情緣已動,怎麼反令我收他作弟子呢?還是您收他是啊1銀髯仙長微笑道:「師弟,你不必推託。你我兩個收他作弟子。」花白髯仙長點頭答道:「那麼著也好。」於是,銀髯仙長用手將神廚的黃布簾掀開,由裡面拿出高香封、火種、簸箕全份,將香隨手抽出一股,把香分開了,打著了火種,將香燃著,插在破香爐內。銀髯仙長恭恭敬敬地大拜了二十四拜,花白髯仙長拈香拜畢,這才正式叫童林拈香,對著佛像,大拜了二十四拜。然後,與二位老師,也照樣行過了禮。
二位仙長在當中蒲團上打坐,一回手由神廚黃布簾內拿出舊蒲團來,命童林盤膝而坐,腳心朝天,閉目合睛,眼觀鼻,鼻對口,口對心,舌尖頂顎(這就是打坐之法)。然後教童林吸精引氣「三交媾」之法。何為叫「三交媾」呢?天地交媾,龍虎交媾,子午交媾。又名叫「渡鵲橋」。陰氣吸於腹內,與陽氣相合,其名曰「陰中返陽」,童林不知,無非是仙長當時的指點。
仙長教育童林明白,然後回手由神廚黃布簾內,拿出一個小黃布口袋,約有飯碗粗細,有一尺二三寸長。又一回手拿出一個八卦如意缽。仙長將口袋解開,裡面卻是一口袋帶著皮的粗稻米。仙長坐穩,左右手伸開,用二指拿起一個米粒,用手一捻,皮兒盡落,裡面現出光潤潤的米粒。放在缽內,這才告訴童林:「你來看,廟中清苦,日無隔宿之糧。這是我二人下山募化來的粗米。我們一天捻多少米,吃多少飯,捻不出米來,就得忍飢挨餓。你也照這樣作去。」童林點頭應允,仙長將米袋、八卦缽交與童林,童林伸手接過,童林以為捻米算作什麼,誰想到如法一捻,不料米殼不開(這個米殼要用碾子串,尚費許多的人工,串它不動,何況用手。童林不知,這位仙長用練氣之工操練他的手指,若米殼用手一捻就碎,此十指練成,在人的身上哪能受得住呢!童林如何知道。)童林捻不開稻米,遂向老師說道:「弟子捻不開米殼,不如用石將皮兒敲出。」仙長聞言,說道:「我就知你受不了清苦,師命不可違,你如不願在此學藝,我當送你下山,也不為晚。」童林回答:「弟子就捻米粒,不敢違背。」仙長說道:「好。」於是童林用心捻米。及至日色西斜,方捻出少半缽米粒。仙長說道:「不用捻了,天已不早,也當做飯。」回手由神廚內,拿出個小銅鍋來。遂站起來,帶領童林,出廟下山,尋路繞至澗下清溪。仙長叫童林用鍋由溪內取水,復帶著童林上山回廟。來至大殿臺階石下,用兩塊磚將鍋支好。把米由殿內拿出來,度量水之多少,將米放在鍋內。然後命童林下山撿取舊柴,然後做飯。這個做飯童林不外行。
工夫不大,點火將飯做熟。只有半八卦缽飯,童林雙手捧定,奉與二位仙長面前。二位仙長並不吃用,供於佛前,面對著神像唸經。念畢,取下八卦缽,銀髯仙長捏了一兩個米粒,放在口內,然後遞於花白髯的仙長,花白髯仙長也捏了兩個米粒,放在口內。然後交與童林說道:「你用飯去吧。」童林見二位老師命自己用飯,奈因二位老師,不過只用了兩個米粒,自己也不敢公然用飯。只得回答道:「二位老師未能用飽,弟子豈敢擅用。」銀髯老師含笑說道:「我二人不定幾日方才一飽(這是練氣功啊,飢不知飢,飽不知飽,就是幾日不用飯,也不要緊,就是吃的很多,也能用氣功消化),你拿了去用吧。」童林聽罷,只得將缽接過。童林飯量甚大,這一點飯,豈能飽得了。
好在小褡褳裡邊,還有兩張大餅。自己將飯用完,又吃了一張大餅,還剩下了一張,好留著明日接濟。
將飯用畢,天色已黑多時,二位老師令童林就在上首,將舊蒲團放好,二位仙長在上邊盤膝打坐,命童林仍按打坐之法,自己去坐,稍有不對,二位仙長指教。童林一路勞乏,工夫不大,沉沉睡去。不覺天至五鼓,童林正在似醒不醒之際,聽二位仙長念佛,童林只得醒來。站起身來,運動了運動身體,在旁邊一站。銀髯老師說道:「你才入門,也練不了躥高縱遠各樣的武術。就是架式,也是不能站。只可打坐捻米。打坐捻米有什麼好處呢?無非是練你的神氣,定你的本性。捻米是操練你的手指,這就是萬丈高樓從地起,水從源來樹從根。也是你練工夫的基矗你仍然打坐捻米,日久自然有用。」童林說道:「謹遵師命。」於是童林專心打坐捻米。頂到用飯的時候,米已經捻出多半缽,也就按前法將飯作熟。不過僅夠一飽,習以為常。不覺已三個多月,捻米之功頗為有效。雖已冬令天寒,衣服單薄,內有氣功,並不覺得甚冷。頭髮長了,並沒有剃頭刀,有把小剪子,老師與他剪髮。髮辮蓬亂,有一把木梳,自己通梳,然後再編好。餓了就是米飯,也不知米從何處而來。要是渴了,就得飲山下的冷水。就依賴著打坐練氣之功,不覺怎樣痛苦。就是一樣,捻米之法甚熟,粗米到手一捻就開。
這一日,童林在清晨將要捻米,銀髯老師叫道:「童林,我看你捻米甚勞,我當再與你進一步,操練手掌之法」。二位仙長,站起身來,童林相隨至大殿以外。來至臺階石之下,命童林將臺階石打掃乾淨,命他將小褡褳,由大殿內取出,卷好橫在臺階石上。命將粗米取來,倒在臺階石上。銀髯仙長站在臺階石下,蹲襠騎馬式站好,把袖口住上一挽,好在臺階不高,正好用雙掌搓米。仙長兩膀臂用力,雙掌按住粗米,說聲:「嘿1往前一推,將手抬起。叫道「童林你來看」,童林細看:粗米的殼全落,米粒皆出。仙長說道:「你看,搓米倒很容易,省得你捻米甚勞。」童林一看,仙長搓出米粒之多,實在比捻米容易。於是按著仙長之法,騎馬式站好,兩膀用力,手按捻米,雙掌前推,手掌如火燒的一般,疼痛難堪。米粒出來的不多。童林只得答道:「弟子手掌疼痛,搓米不如捻米。」銀髯仙長說道:「師命不可違,不願習學,當送你下山。」童林回答:「奈因弟子手掌疼痛,如何是好?」仙長點頭,遂由懷中取出小葫蘆一個,(可不知是什麼藥。)將小葫蘆塞兒,取了下來,倒出一丸丹藥,約有黃豆粒大小,放在自己口內,用唾沫嚼爛,童林將雙掌伸開,遂唾在童林手掌之上,命童林擦抹均勻。童林此時想不搓米都不行,手掌奇癢難堪。童林只得如法搓米,倒覺爽快。此藥能管七日,至七日過,藥力已完,童林手掌,也就不覺痛苦,習以為常。日日搓米,不覺就有三個多月之久,童林搓米甚便。
這一日清晨,銀髯仙長說道:「童林,我看你搓米甚勞。不如搗米」。
(又不定出什麼法子。)童林答道:「不知怎麼搗法?」仙長說道:「你隨我來。」仙長起身,走到大殿之外,用手一指甬路上漢白玉的香爐。遂叫道:「童林,你把它打掃乾淨。」童林應允,只得將香爐收拾乾淨。仙長命童林將粗米取出,把口袋開啟,都倒在香爐以內。仍命童林騎馬式站好,兩手攢拳,先用右手拳,直向香爐內搗去。這一搗不要緊,童林的手背,被香爐裡的米硌得疼痛難忍。遂向仙長說道:「老師,弟子手背疼痛,望恩師將丹藥賞賜一粒,以免痛楚」。仙長遂將懷內小葫蘆拿出,仍然取出一粒丹藥,命童林將手背伸出,將丹藥含於口中嚼爛,照舊唾於手背之上。童林擦抹均勻,手背癢得難受,再如法搗米,真就不覺其痛。米粒還出的不少。如此日日搗米,日子一長,拳到處,米粒即出,轉瞬間,已將百日。仙長又命童林捻米,頂到百日呢?又改搓米,搓米搓了三個多月,又改搗米。如此光陰荏苒,日月如流,不覺三年。童林已覺得操手之法,頗有經驗,坐功用氣已成,奈因武術,一藝未學。這一天,至晚間打坐安歇,二位仙長沉沉睡去。童林本當打坐睡去,因想武術一技未學,竟學操拳串米,有何用處。猛然醒悟,非是老師不教,乃是自己不肯求學,不苦請求。遂起身,來至二位仙長面前,雙膝跪倒。奈因仙長沉睡不醒,又不敢呼喚,只得長跪地上。由初更時分,直跪到東方發白。上首這位銀髯仙長,口唸無量佛,隨著花白髯仙長亦就醒來,見童林直著身子跪在面前。其實二位仙長,早就知道他跪了一夜,故意裝睡,佯作不知。因問道:「你在此長跪,所為何來?你如不願學藝,當送你下山。」
童林跪稟道:「恩師有所不知,容弟子面稟。弟子蒙二位恩師,推情收納,串米三年,兼習運氣坐功,頗為有效。奈因武術未得一技之長,非恩師不教,因弟子懶惰不學。望恩師賜教,又怕攪恩師清睡。今承老師下問,弟子不敢不明白上稟。」銀髯仙長回顧花白髯仙長,說道:「此小子真可教也。(此西漢張良圯橋納履,黃石公有言:孺子可教也。)花白髯仙長答道:」師兄,師兄,此子可傳,何不授以絕藝?「銀髯仙長,遂起身,叫道:」童林,我將天下絕藝,相授於你,你可願學?「童林說道:」弟子敢不唯命是聽。「
銀髯仙長說道:「好!你隨我來。」
說著師徒三人出離大殿,來至在山門以外。銀髯仙長用手一指上首那一棵萬年古柏樹:「天下絕藝在此。」童林道:「不知怎樣學法?」仙長道:「你來看我怎樣作法,你當照樣作去。」童林聽罷,點頭應允。前文表過,這棵樹有四五個人摟不過來的粗細。就見仙長將拂塵往大領上一插,兩腳並齊,兩手下垂,松肩提頂,目往前看。(此謂無極圖。何為無極呢?《拳經》有云:提頂吊襠心中懸,兩膀輕鬆方自然。首如懸磬,用的是自然之力,不能用濁力,由無極而生有極。按天地之大,皆由太極中流出。)花白髯仙長命童林隨身後,也按此法站立。稍有不對,花白髯仙長在旁指點。童林就見銀髯老師將身往下一蹲,童林也只得一蹲,(此謂有極。)又見老師將左腿往前邁了一步,雙手往前一伸,左手圈於脅下,右手隨著一轉,右肘護住中穴,將頭一扭,看左手掌的姆指。童林在後面,也照樣擺成架式。(童林不知,這正是前次渡水之法。凹腹吸胸,空胸緊背,掌不離脅,肘不離胸,龍驤虎坐,兩腳正踢膝並行。此乃五當山洞玄真人張三丰所傳內家之法。按今時之名,曰「八卦綿絲柳葉磨身掌」。至今武術家所學此藝,皆童林之遺傳。)
仙長邁步轉樹,以柏樹為中心地點,童林隨在後面,一連轉了三個彎兒。仙長止步,叫道:「童林,你按此法,若要作成,天下敵手甚少,此乃我二人平生之絕藝。此樹即汝之師,汝用心轉樹,日久必當有效。」童林答道:「老師,弟子轉到何時方有經驗。」銀髯仙長微笑,用手指樹,說道:「此樹若要追你,便當有效。」童林搖首道:「恩師言之差矣,樹乃是植物,豈能追我呢?」銀髯仙長瞋目說道:「住口,佛經有云‘鐵打房梁磨繡針,工夫到了自然成。’」(此為釋道典故,北極玄壇,真武大帝,當修道未成之時,是為北極太子。因修道朝南海,欲拜觀音大士,行至落伽山靈官廟前,見一老婦,手擎鐵房梁,在青石上磨,不知何意,故上前去問。老婦遂說道:「欲作花鞋,缺少繡針,磨成繡花針,好刺繡花鞋。」太子聽罷,詫異問道:「此若大鐵房梁,怎能磨得了繡花之針?」老婦聲色俱厲說道:「鐵打房梁磨繡針。你豈不知,工夫到了自然成。」太子聞言,恍然大悟,一悟入道。至今北極玄壇真武大帝面前,有鐵房梁即此典也。)故仙長用此言,以儆童林。
童林不能違背,只得轉樹,習以為常。可有一樣好處,頂到轉完了樹,仙長將飯已經做熟,亦不見粗米。衣服若要壞了,亦不知哪裡來的土黃的褲褂,白骨頭鈕子,左大襟。鞋襪若要壞了,也不知從何處而來,拿起就穿。終日並無別事,只轉樹是一件正當的事情。冷了也轉,熱了也轉,不知不覺,晝夜苦功,已是三年。童林不知不覺,那柏樹四周圍,被童林用腳走出兩道溝。
童林不覺工夫見長。
這一日清晨轉樹,童林納悶,樹果追他。(並非是樹追童林,這就是童林的日夜苦功,三年之久,童林練的腳程甚快,就好似樹追他一般。)童林心中暗喜,遂進廟稟知恩師。來至大殿之內,垂手站立仙長面前。銀髯仙長問道:「你不在外面用功,來此何干?」童林見問,雙膝跪倒,「啟稟老師,弟子轉樹,頗為有效,樹果然追我。望恩師賜教第二絕藝」。仙長聞言,點頭說道:「等我觀看。」二位仙長站起身來,命童林隨在後面,出離大殿,臨于山門之外。命童林如法轉樹。童林點頭,只得按法去轉。轉了幾個彎兒,二位仙長擺手,「不用轉了,你這兒來」。童林止步,站立仙長面前。仙長叫道:「童林,今轉此樹三載,這就是你的根基,常言有云:萬丈高樓從地起,水從源來樹從根,此為第一步的進益,汝若學第二絕藝,休要心煩」。
隨說著,用手一指下首那一棵柏樹,(前文表過,這棵柏樹五六個人摟不過來。)「你來看,此為第二步。」童林說道:「這一棵樹,也轉三年。」仙長說道:「胡說,你來看,又一種的轉法。」仙長命童林隨在背後。上首的這一棵樹,是往左轉,下首的這一棵柏樹,是往右轉。式樣仍如前法。就是往右轉,用左手往右胳臂底下一插,隨著一上左步,右步隨著進去,仍然是向左,直奔上首的那棵柏樹走去,還向左轉。轉幾個彎兒,用右胳臂往左胳臂底下一插,隨著進右步,左步跟著往上走,仍是往右轉,直奔下首那棵柏樹。如同繞花線的一般,終不離兩棵樹。這是兩個轉身,俗呼叫作「單換掌」,正名叫「磨掌」。當年鬼谷子畫卦一元復始,不過是一道的「一」字,變為「二」字,就是陰中返陽,陽中返陰。童林兩個轉身,式若圓形,猶如太極圖形式。天下武林,皆從太極中流出,即此意也。
仙長指點童林明白,命童林著意去做。日子一長了,可就加別的工夫。
內中有雙換掌,「伏地龍」,「獅子抱球」,「獅子捧球」,「獅子滾球」,「白猿獻果」,「黑龍翻身」,「烏龍出洞」,「白蛇纏身」,「白蛇伏草」,「白蛇吐信」。按白蛇纏身,就說這一手掌法,裡面暗藏七十二趟截腿,一百單八招點穴。書說至此,不能細表,其中奧妙無窮,明者自知,不敢煩絮。
卻說童林,終日不單轉樹,外加別的工夫。什麼工夫呢,早晨轉樹事畢,二位老師與他傳習兵刃,什麼槍刀劍戟,斧鉞鉤叉,鞭鐧錘釽,钂鏈拐,棍鎙棒,十八般兵刃。外加軍刃譜,五百四十八樣兵刃。還有外門的傢伙,什麼帶鉤的,帶練的,帶刺的,帶繩的,種種不一。那位說「這個山上都有這些樣軍刃嗎」。並沒有。「那麼沒有你說他作什麼呢?」我所說的,可不是鐵的。那位說「是銅的?」也不是銅的。「那到底是什麼的呢?」你若問哪,是木頭的。仙長以木作成兵刃,命童林練成。遂將木械全都燒火作飯。到了晚間,傳習他竄高縱跳,高來高去,陸地飛行之法。每日正午無事,閒坐之時,與他講究一切江湖綠林道的規矩,各行的行話,江湖上的黑話,哪一省有英雄,哪一省有豪俠,哪一處有劍客,哪一處有俠客。手使什麼兵刃,是哪一個門戶的傳授,若要遇上,如何跟他動手,使什麼招數贏他……真是諄諄教導。童林越學越有滋味。無事時,二位仙長,與他拆手。什麼叫拆手呢?
就是將童林的武術,與他講解明白,就如同唸書開講一樣。常言有云:「書念一世不講,不如不念;拳腳練一世不拆,不如不練。」正此之謂也。童林所用的苦工,晝夜的寒暑,得意兵刃,其名叫子午雞爪鴛鴦鉞。此兵刃是怎樣形式呢?就如同護手鉤,可沒有那個鉤。長約一尺二寸長,護手月牙,在月牙的護手上,一邊一個尖子,在尖子底下,向著月牙,一邊一個雞爪鉤。
乃是一對,純鋼打造,利銳鋒芒,此乃內家之兵刃。二位仙長傳授,童林頗得其中之奧妙。童林在此學藝,不知不覺,已經十五載的光陰。日夜的習練,可折為三十年的苦工。
這一日正值深秋,寒風兒陣陣,敗葉凋零,秋草迷目。又兼著,四外的青山,孤零零的古廟,群牆崩頹。又值黃昏時分,二位仙長打坐當中,人聲寂寂,百鳥無音,童林獨坐敗廟以內,欲要打坐盹睡,為秋色所感,觸動思鄉之念。回憶當年,在家中嬌生慣養,父母的鐘愛。又兼家道和平,十八歲習學武術,因為鬥紙牌,因青草蛇所起,致誤傷老父,因而逃亡在外,如非山口巧遇二位恩師,焉有今日之身?雖然技藝學成,但不知家中景況如何,二老年邁,無人侍奉,我是久離膝下,難以承歡。我誠為天下不孝之子。思想雙親之際,又想到家中的田地無人照管。叔伯兄弟童緩,可不知還在一處同居否,若在一處,尚可照看一二。回憶舊景不覺的潸潸淚下,心中非常難過。又兼夜靜月明之際,颯颯的秋風,寒月吊在雲端,又有那依稀的星斗,天若水洗,萬簌無聲,靜悄悄寒蟲兒夜鳴,教人怎能禁受這一分淒涼的景況。
心中輾轉不寧,猶若敗絮。思前想後,直至東方破曉。
童林正在思索之時,二位仙長已經晨起念佛,銀髯仙長叫道:「童林,一夜不眠,所為何故?」童林遂跪於仙長面前,敘述夜間所思,一字亦不敢隱瞞。二位仙長聞言,長嘆一聲,遂說道:「我二人實指望隱於山谷,卻去塵緣,與草木同甘苦,修為金羅大仙。不料想因緣相湊,我二人實指望山谷無人,不想巧遇你,豈不是緣在三生。我二人將你收為弟子,所因何故呢?
只因我二人懷揣絕藝,不忍埋沒山谷,欲傳於你,以留後世。實指望將我二人平生所學,盡傳於汝,不想你福薄緣淺,不堪承受。今汝塵緣已動,當命你下山回家省親,你心下如何?「童林聞言,往上跪稟:」弟子蒙師之教,賜以絕藝,未能孝順恩師一日,豈可相離。「仙長說道:」話雖如此,為人三層父母,生身父母,岳父岳母,師父師母。為師我為師生之情,豈可斷絕你父母天倫之樂?今汝之情動,心思已散,再不能學藝,師當送你下山,歸家省親。你若不願歸家,為師也不能相留,因為什麼呢?你親生父母尚不能惦念,何況為師。「童林聞言,只得向上叩首:」既然恩師命弟子下山,弟子豈敢違背師命。「銀髯仙長說道:」既然如此,我且問你,你可知此山叫作何名?「童林答道:」弟子不知。「銀髯仙長又道:」此廟叫作何名?「
童林說道:「此廟名金頂玉皇觀」。銀髯仙長聽罷,復又說道:「我弟兄二人,姓字名誰你可知曉嗎?」童林答道:「非是弟子荒唐,奈因弟子不敢動問。望恩師賜教。」銀髯仙長道:「門戶之中」五戒「,你可知曉?」童林說道:「弟子不知。」二位仙長含笑,因手指童林說道:「愚哉」童林。你皆不知曉,無可為罪。來來來,待為師細細告訴於你。此山為江西貴溪縣管轄,此山名曰臥虎山。廟名汝既知曉,不必再告訴於你。我二人非願收你作為弟子,奈因緣分所纏,又皆因我二人之絕藝無人承受,欲傳汝興一家武術,真可稱別開天地。另立一家門戶,由汝始。我二人之門戶,不能告訴於你,恐日後又有是非。命你自立門戶,免耽誤我二人修行。我二人之姓名,本不當告訴於你。奈因有師生之情,雖然我二人告訴於你,不准你再告訴別人。
旁人若問:何處學藝,何人所傳?汝可說:在江西地面,古廟睡覺,夜夢神人所授神拳,所為遮飾我二人的姓名「。童林答道:」弟子謹遵師命。「
銀髯仙長又說道:「我二人收弟子無多,只有你兩個師兄,皆都是帶藝投師。就是你作科十五年,日夜苦工,可折為三十年的學業。你頭一個師兄,四川人氏,姓明名燈,字照遠,江湖人稱賽北俠,現在不知在於何處。第二師兄,乃是出家的和尚,綽號人稱長眉長老,亦不知所在。今命你下山,得使我二人再與你收個師弟,相助你興一家門戶。門戶之中五戒,你可願聞?」
童林聞言:「弟子願受教,但不知何為五戒?望恩師指示」。銀髯仙長說道:「你我門戶之中,以五戒當頭。第一戒,戒的是色戒。行俠作義,學會高來高去,夜間在外面作事,見了女色,妄動邪念,門戶之中所不許。你若犯了色戒,見美色,動淫心,若有敗行之舉,為師必取汝項上之頭,懸于山門外柏樹之上。柏樹即汝之師,不能令汝破壞門戶。此謂第一戒。汝可願遵?」
童林答道:「弟子願守第一戒,弟子願聞第二戒」。銀髯仙長說道:「第二戒,就是盜戒。汝學會小巧之技,竊取之能,汝若行於熱鬧市井之中,觀看銀樓緞鋪,大戶之家,金錢滿目,妄動竊取偷盜之心,你若將金銀偷到手內,任意揮霍,你不管被竊執事人員,有性命關係,此謂傷德。我們正大的門戶,豈能令汝竊盜,以毀壞門戶的名譽?若犯此戒,必當斷汝之頭,以清門戶。」
童林答道「弟子不敢,願遵第二戒。弟子願聞第三戒。」銀髯仙長說道:「就是不準賣藝。旁人賣藝皆學的是花拳。你我練的工夫,與花拳不同,若要將黃金之藝,扔之於地之上,豈不可惜。練著又不好看,又與門戶無光,反受旁人物議,豈不有傷門戶。你我門戶之中,並沒有在外賣藝之人,若犯賣藝之戒,定取汝之頭,懸於柏樹之上。」童林答道:「弟子願遵這第三戒,並請教第四戒。」仙長說道:「這第四是藝不輕傳」。「弟子不知。願聞示諭。」
銀髯仙長說道:「你若問,就好有一比。比作什麼呢?就拿你我師生說,我二人身藏絕藝,隱避深山,實指望修得飛昇羽化,離魂奪舍,效純陽之故轍,(你說這飛昇羽化,離魂奪舍,效純陽之故轍,都是什麼呢?這個道家與和尚,原是兩道。和尚修的是陰道,終日打坐參禪,修成為鬼仙。這個道教修的是金丹已成,必當離魂奪舍,就是自己的肉皮囊,能夠魂靈出竅,在四外雲遊。若遇有富貴之體,能把魂靈投入,可以肉體成仙。就拿八仙之內,純陽呂祖,惟有他修道最難。他原是漢朝人,修練到唐朝,他的大道還未成。
皆因欲赴瑤池,朝拜王母,他找了個僻淨陋室內打坐,他的魂靈去朝王母。
蟠桃會赴畢,迴歸時,他的肢體已然腐爛不堪,由此,他的魂靈兒飄飄蕩蕩。
正值唐明皇駕崩,他的魂魄,投於明皇之體。若不然,到如今畫八仙,有呂祖穿黃袍。非是自己的形體,乃唐明皇之屍體,因被呂祖奪去。)與草木同苦,修成大羅金仙。奈因絕藝未有人承受,我二人行於山谷之內,你追趕我二人慾拜為師,豈非是緣在三生?就說我二人有此絕藝,欲尋汝這誠實弟子,就是打著燈籠,尋遍天下,亦難以尋找。怎麼呢?就說十五年寒暑,日食不過白飯,渴飲山下清泉,連鹼菜也沒有。你忍得了勞,耐得了苦,專心習學,別人恐難作到。就說家有萬貫富有資財,欲拜我二人為師,我二人若為黃金白玉所動,豈能將絕藝授汝。就譬如這樣說,我將絕藝傳授於你,你奉我二人之命下山,若與人動手,一掌將人打死。按你我門戶之戒的規矩,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自己就得投案。豈有殺人放火,自己逃走的道理。就得遵國家王法,與人抵償。你若與人償命,我二人十五年的苦工,傳授於你,心血耗枯,這豈不竹籃打水,落了一場空嗎?如同我二人藝傳匪人。「
童林聞聽,心中暗想:學會武術何用,必當問個明白。童林隨又問道:「弟子蒙師之教,學會武技,恩師又不讓與人動手,恐傷人之性命,但不知武術用於何所?望恩師指教」。銀髯仙長說道:「童林,你化解不開。武術原有大用,往上說,報效疆場,往己身說,可以保護身體。非不令你與人動手,是沒有武術的人,不準與他動手。你若打在他的身上,輕者重傷,重者喪命。他沒有武功,豈能禁得住你打?這是不准你與人動手的理由。若真遇見有能力的、有好武術的能人,你要與他動手的人,如果動起手來,這還不准你讓他,要遇見對手時,與他動上手,你的眼要賊,步兒要隨,心要穩,手要準,打上他要狠。為什麼要狠呢?因為你打輕了他,他不知你的門戶厲害;若要打重了他,他才知道你的門戶不好惹。你的門戶由此可自興一家。
這個「藝不輕傳」,非是不讓你傳授了武藝,是藝不傳授與匪人。若不傳授與人,豈能自成一家門戶呢?還怕人不學呢!是「擇良者而授教」。這就是第四戒。要謹記在心,不可輕傳匪人。「童林答道:」弟子願遵師命,何為第五戒。「銀髯長老說道:」這第五戒,就是本身的責任。何為叫本身的責任?就是自己的一身全掛子武術,身揹負者天職,就是國家辦不到的事,比如貪官酷吏,惡棍土豪,他們所作的事,國家豈能知曉!這可是你當盡的義務,應當你我終日里,浪跡萍蹤,與人排難解紛。自己原無事,枉為他人忙。
喜忠正,惱奸滑,殺奸誅佞,除惡安良,搭救忠臣孝子,義夫節婦。若有忠臣遭屈,孝子被難,只要自己知曉,不辭千里,前去拯救,除暴安良。這就是本身的責任。你若背門戶之中五戒,錯行道路,定取汝首,懸於臥虎山柏樹之上。「童林跪叩:」弟子願遵門戶之中五戒。弟子有一事不明,望師指教。「銀髯仙長說道:」為師若有不對,你只管言講「。童林答道:」弟子蒙恩師之教,一不準竊取偷盜,二不準打把式賣藝,弟子有通身的武術,奉師命下山興立一家,弟子思想已久,弟子怎樣求其衣食,哪裡找飯?「銀髯仙長大笑道:」痴哉童林,萬朵桃花一樹生,天下武術是一家。用之於國,與國家出力報效。國家不用,將自己的包袱一背,走遍天下。遇有村鎮,若有把式場子(吊坎戳杆兒)走在裡邊道聲辛苦,請教師答話,照著原先我告訴你的規矩,不但他管飯,臨走的時候,還得與你帶盤川錢「。童林一聽,好在還有這麼一個飯門。(文武聖人所留,沒有餓死的道理。文的亦叫」遊學「,唸書人學而未成,不能入仕,落魄江湖。小書箱一背,到了鄉下叫」串書房「,到裡面先放下書箱,與聖人神位作個揖。然後與教學的夫子談話,人家亦得管吃管喝。可有一樣,不能白吃。吃喝已畢,人家先生把大學長文章拿過來,叫你給批點批點。你若告訴」我不認得字「,那可不行,就趕出去啦!這個」學武「亦是一樣的道理)。童林說道:」願遵恩師的教訓,弟子敢問恩師姓氏,望請賜教。「銀髯仙長說道:」你別忙,我還有事。「仙長回手在神廚內拿出一個小褡褳,裡面裹著一對子午雞爪鴛鴦鉞,交與童林。
仙長又拿出一個包袱來,命童林開啟觀看。裡面土黃布的褲褂,白骨頭鈕子左大襟,抄包一根,鞋襪全份,俱是新的。命童林更換。童林遵命,背轉身將鞋襪新衣換齊。將舊的包於包袱之內,仍然交與仙長。仙長將包袱放在神廚以內,隨手又拿出一本書來,交與童林。說道:「汝生平所學,都在其中矣1童林跪接展開觀看,裡面俱是畫圖,飛禽走獸,水蟲靈動之物。童林看不明白,啟稟恩師:「弟子所學,並非圖畫。恩師何言‘所學盡在其中呢’?」
銀髯仙長說道:「汝好不明白,汝豈不聞:軒轅黃帝指猿猴而留技藝。猴有三躲六閃之功,虎有三絕。察天地之氣候,訪萬物之靈動,遠取於物,近取於身,哪一件技藝,不是由靈動而求。」童林恍然大悟。(「你只顧你說,我們可沒有看明白」。只因黃帝察萬物之靈,都有天然躲閃之能力,不但猴兒,只要有吸呼的靈氣,他就有保命的秘訣。將這些學在自己的身上,這就叫遠取於物,近取於身。今之行意拳,也是行發心意,求於靈動的絕藝,故名行意,即此是也。)銀髯仙長命童林將此書收好,命童林隨時習練。童林將書帶於小褡褳之內,將雙鉞一邊一柄,插在小褡褳之內。銀髯仙長用手一指花白髯的仙長:「你這位恩師姓何,雙名道源,江湖人稱太極真人。我姓尚,名叫道明,江湖人稱無極子。我二人隱跡多年,無人知曉,千萬不可令旁人知道。你我師徒一場,無物可贈,我二人清苦,並無積蓄,今有紋銀一兩,相贈與你作杯水之資。」遂由兜囊之中,取出銀兩,交與童林。童林接過觀看,俱是零星碎塊,小小的紙包兒,隨手掖在抄包之內。復又行禮,謝過恩師。銀髯仙長說道:「徒兒免謝吧1說著話,二位仙長站起身形,往外相送,隨走隨說道:「你到家中,見你父母,多多替我二人問安」。童林只得將小褡褳扛在肩頭,拜別二位恩師,走出山門之外。童林說道:「弟子豈敢勞動恩師遠送,請恩師回廟。」尚仙長說道:「你路徑不熟,待我指引於你。」師生三人,隨下山往北,行至不遠,又是一矮嶺。二位仙長帶童林上嶺。來到嶺上,用手往北一指:「你來看,這就是臥虎的前山。你來的時候,是誤入後山,因而迷於山谷。你看前面茂林,正北便有大道。可通於京師,你沿途保重,回家替我二人問安」。童林聽罷,不由得心中一酸。可惜十五年師生感情甚厚,不忍相離。今又奉命歸家省親,又不敢不遵。遂含淚說道:「今與恩師相別,但不知何日方能相見?」尚仙長用手一指:「你來看,青山不老,綠水常存,他年相見,後會有期。」童林於是跪倒,與恩師告辭。遂站起身形,不由得珠淚雙流,只得與恩師相別。這就是丈夫淚兒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童林也是不忍分離,走十步,九回頭,仍然看見仙長在山嶺上目送。其實二位仙長也是難捨童林,依然遠望。
不表二位仙長,再說童林,只得往前趕路,走至樹林之內,回頭一看,為樹所遮,竟看不見二位恩師。童林跺腳而言:「恨童林無伐樹之能,不得觀看恩師。」(誰有伐樹之能呢?三國劉皇叔,伐樹送元直,方有走馬薦諸葛之故事。)又兼著掛念父母,歸心似箭,只得賓士道路,就走下來了。穿過樹林,奔通京師的大道,往前行走。正行之間,已至巳牌的時分,覺著腹中飢餓,只得回手往抄包內一摸,銀兩毫無蹤跡。童林駭了一身冷汗。常言有云:「有錢走遍天下,無錢寸步難行。」這便如何是好?要知童林怎樣歸家,如何初試絕藝,請看當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