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引我染風塵?荏苒韶光年旬五!衣冠顛倒辱為榮,放浪形骸玷曾祖。都門赤子不堪言,風流乞丐甜中苦。破衣如繡勝錦團,淡飯饔飧充腸肚。口似懸河若水流,心同寶鑑如案牘。文驚四座吾說評,點綴八方皆仰俯。鼓舌搖唇論盛衰,貶佞褒忠談今古。舌筆之業樂如何?脫去襤衫更黼黻!
鄙人流寓津埠二十餘載,棲身評書界內,言講《雍正劍俠圖》一書,多蒙各界歡迎,甚為抱歉!菲劣之材,何敢現醜報端?今蒙本報相聘,不揣冒昧,特奉原書以供閱者。然將來首尾不接之處,所在不免,尚祈諸君原諒見教是幸。
是書以武俠之技,提倡武術之精神。內中醫卜星相、三教九流、各色言情、孝悌忠信、禮義廉恥、風花雪月、怪力亂神,由淺入深,無奇不有,是為長篇小說之目的。
此書始於滿清康熙五十四年,終於雍正。由紫氣東來,臨九朝八帝(按滿清乃十帝,何言九朝八帝?由順治、康熙、雍正、乾壟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宣統,惟光緒承繼同治。自古有承繼,未有繼中之繼。因童謠雲「八輩五,沒根基」。其言已驗,因遜位焉。)皆稱明君。惟康熙年間,普通小說最多。雍正結交劍俠,豈無知者?按原書,當雍正繼位,康熙敕封十四太子允禔。雍正乃四太子,聖諱胤禎,當時為熙聖主所不齒,因結交俠客,後文方有二老盜寶匣於乾清殿,刪改聖旨,雍正方有九五之尊。此乃是書之大旨。
開書若由雍正講演起來,豈不唐突。那末應由何處而起呢?單言一農人,此人家住哪裡,姓字名誰?眾公少安勿躁,且聽我慢慢的道來。
在北京京南霸州城南童家村,姓童名林,表字海川,年方一十八歲,相貌魁梧,秉性剛直,純厚敦篤。生平有一樣古怪的性格,不諾寡信。或有人失信於他,絕不與交。惟有粗糙過猛,是其劣也。家有嚴父童懷,慈母楊氏。
外有叔伯兄弟童緩,因無所依,遂一處同居。家住東村口第一門,房數椽連場爵院,良田五十餘畝,雖非富戶,然亦稱小康,雖不是詩書門第,總算勤儉人家。一家四口,頗稱相得。外有長工、月工。
是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兵歸甲庫,馬放南山,海晏河清,萬民樂業。
要是在村莊上,無非是農務,春種秋收,提籃撒種,半年忙,半年閒,莊稼勤務。頂到春種秋收,青年子弟,在家無事,各家恐其效尤,差不離各村,均要請武術教習,令其習練。單說童家村,請了一位教師,滄州人,姓李名直,外號人稱彈腿李,就在本場院練習,童林也在其內,練習彈腿,並有青年子弟二十餘人。不過就是六合刀、六合大槍,均都是花拳等類,沒有真實的硬功。惟有彈腿,是這一位李教師的專門。這個彈腿呢,分為六家師。何為六家呢?分串拳門彈腿,化拳門彈腿,回回門佔四家彈腿,共分為六家師。
此是少林的絕藝,按僧道俗共為六家。《拳經》有云:「南京到北京,彈腿出於教門中。清真正教實授傳,留下彈腿十趟拳」。故六家中為回回彈腿最好,故《拳經》上有歌詞為證:名師授我十趟拳,術理無窮妙無邊:頭趟順步單鞭式,二趟十字奔腳尖,三趟披蓋夜行臨,四趟稱抹步斜纖,五趟力要猛,六趟防腿式單看,七趟雙看多急快,八趟須還腿相連,九趟連環須捧索,十趟見彈復周全。後人休笑式法單,拳到臨時多機變。
此為回回十趟彈腿。少林彈腿十二趟,即和尚彈腿。道教為串拳彈腿,此為彈腿之根基。為何將彈腿言之鑿鑿呢?凡練武術,各種拳腳,是皆由彈腿而起。童林乃書中之主角,此謂初蒙之始,故巧遇李直,得彈腿之精華,後遇劍客,方能一學而成。
天天聚練,無奈好事多磨,不料李教師家裡來了一封家信,家內有緊要的事務,只得迴歸家內。這場子一散,各家子弟均都效尤。惟有童林,不肯將工夫丟失,仍然每日照常用功,二五更的功夫,仍是不擱。好在家中諸事,自有老父照管。清晨在場院練完,必要出東村口,繞北村口,進西村口,迴歸家內。及至回到家中,早飯已然做熟。因為鄉下的飯,做的最早,每天家常的飯,不過就是玉面餑餑、熬小米粥,吃完了也就無事可做。這一日,起晚了一點,將功夫練完,只得到村外邊去閒溜一趟,進西村口。在北面有三間更房,這三間房子是村中公共所立,專辦一切善舉及青苗會等等的事情。
村子裡打更的,在內居祝所有本村閒散的人、年老的人,無事聚坐閒談,時常鬥紙牌,無非是解悶,也沒有多大輸贏。(誰說「鬥個紙牌,也在書內嗎?」若不因此,童林好好的日月,豈能逃亡在外,巧遇劍客?這正是書中緊要的關鍵。)童林進了西村口,看見更房裡面,有不少人在內聚談,童林也時常在裡閒坐。今天正走到外面,眾人看見童林走來,內中有一個,姓劉名祿,論來是童林長輩。童林尋常和睦鄉里,親近四鄰,人緣最大,都愛惜童林純厚。這位劉爺往裡相讓道:「海川,少見哪,因為什麼總不到這裡頭坐?」童林含笑回答:「家事太忙,您一向可好?」說著進了更房,一同落坐。劉爺首先含笑開言,叫道:「海川,你是個沒事的人,我們幾位今天也閒暇,我們要商量鬥個小牌,你來正好,咱們解解悶。」童林未及回答,旁邊一個答道:「要是鬥牌,可是有我。」童林觀看,心中有些個不悅。怎麼呢?這個人的品行不好,乃市井無賴,是在村中過闊了的家當,沒有不怕他的。因為什麼呢?
此人姓王,排行在三,小名叫狗兒,外號叫青草蛇。這小子,在村子裡邊無惡不作。何為叫無惡不作呢?終日里,在莊子裡假充光棍,與人拍頭抹血,欺負老實人,踹寡婦門,跟未彌月的孩子打架,能打個十個八個的。打瘋狗,罵傻子,這還不要緊。你要是得罪了他,趕到青莊稼正長成了的時候,他夜間跑到你的莊稼地裡去。高粱將要收成的時候,他把高粱穗,都給你弄了下來,扔到地下。要不然,玉米長成,他全給掰了下來,扔那麼一地。他也不要,他是成心禍害人。這還不算,等到秋收冬藏,糧食入囤,柴草上垛,夜裡給你弄把火。他那個胎子,身量不高,橫下卻有。一身藍布褲褂,白襪子,穿一雙踢死牛的灑鞋。這個腦袋的造像,四六旋不出個球來。兩道小眉毛,再配一雙狗眼,一嘴的食火,兩個兔子的耳朵。還是真蠻橫。打遍了街,罵遍了巷,單打單鬥,還是真打不過他。真要能打他,打輕了他不怕,打重了還得料理他。貧寒之家,惹不起他,真有勢力之家,好鞋不踏臭狗屎,沒有那麼大的工夫理他。
童林是何等的人物,豈能看得上他!又不好得罪他,常言有云:能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那位說,「你們說書的,怎麼那麼嘴損?」不是要褒忠貶佞麼?若非此人,童林豈能惹滔天之禍。)童林笑道:「三哥,您若願意鬥,讓您!我還是真沒有工夫。」青草蛇一聽,把眼那麼一翻,嘴一咧,道:「嘿!海川,你不鬥牌,你是多心我。」童林趕緊含笑道:「三哥,您願意鬥,我還喜歡和您來。沒有您我還不來。」王三冷笑道:「是呀,那麼咱們四位都是誰?」劉爺答言道:「有張二爺,咱們四家不好嗎?」張二爺道:「咱們把前後窗戶滿都摘下來,過堂風涼快。」大家說道:「對。」王三道:「海川,你上炕裡邊去,靠著窗臺面向北。」海川笑道:「就是我年輕,焉能那樣子呢?」大家說:「不可拘束。」「那麼我就斗膽依從了。」
「張二爺在東面,劉爺在西面,我老王坐在炕邊向南。咱們牌呢?」大家拿過牌來,放好了牌墊,把牌放在當中。王三說道:「海川,你先搶牌。」童林微笑,「我若先搶,我可就是頭牌。」「哪有那麼放的呢?你搶。」童林果然伸手翻牌,卻是九萬,「怎麼樣?是我頭牌」。大家言道:「你真有頭牌的命兒。」於是這四位就鬥起牌來。
唯有這個耍錢哪,最品人的性情,要不耍錢怎麼能有賭品呢。劉爺、童林,倒是隨便一斗,無非是解悶。惟有這個王三,素來他的品行就不端,頂到耍上錢哪,那就不問可知啦。醜態百出,不是摔牌,就是罵街,真可稱得起:手握多張,如擎團扇,左覷人而右顧己,真是望穿鬼子之睛,費盡魍魎之技,非得把小寬的能耐拿了出來,方才能贏錢。他原本沒有多少錢,坐下他就想贏,輸了他就要滾賭,找碴打架。這個耍錢場呢,原有這個毛病:誰不會來、誰不能賭,誰準贏錢。可巧三家輸,就是童林一家贏,真是錢奔大堆。哈哈,就是童林不會賭,就是他贏。這位王三爺,真是水吊子坐在煙筒上,怎麼講呢?就是他沒開和(hú)。他看了看自己錢哪,只剩下三文錢,手裡這把牌不和,底下的錢真不夠輸的。看手中牌,非叫七萬不和。因為什麼呢?六萬、八萬手裡頭的張兒,是腰裡插槍,獨叫七萬,方能滿牌。他看了看牌地上的亂牌,已經有了三張七萬,那一張七萬,還不定在誰的手內。
這把牌是非輸不可。他一著急,要用腥賭。何為叫腥賭呢?俗說就是偷牌。
他用手將亂牌裡的七萬,扒拉在上面。相近牌垛,他是用右手去抓牌,暗在拳著那三個手指上,用舌一舐。第二指卻不在牌垛抓牌,用那三個手指上的唾沫,將亂堆的七萬,沾了起來,將手一拳,高聲叫道:「哈哈,自掏七萬,趕緊與我家裡報喜,我可和了牌啦1童林眼快,看見了他是偷牌,這個名子又叫系牌。童林將自己的牌一合,放在牌地以上,叫道:「三哥,這個錢我們不能輸。」王三把眼一瞪,說道:「怎麼呢?我好容易頭回滿牌。童林,你這不是給我添滿嗎?」童林接著說道:「要是從亂牌裡挑,那事我也會啊1
王三聽罷,氣往上撞,忙說道:「你看見我挑了嗎?」說話之間,站起身來,立於炕沿之上。此時童林看他羞惱成怒,勢將用武,童林也就站起身來,立於炕裡,面向王三。青草蛇用左手指著童林,說:「你真可惡。」遂用右手向童林面上「吧」的就是一個耳摑子,所幸童林練過一身好武術,早就預防。
童林見勢不好,忙將左手一揚,王三的手正磕在童林左臂上。童林一伸手,用了個「黃鶯掐粟式」,正託在王三的脖項之上。這個亂子可就大了!王三來了個仰面朝天(缺少個一聲嘆。七擒孟獲也上來了),王三就倒在炕底下,一翻身就爬起來。素常真還沒吃過這個虧,這可是「接三」的竹竿子,他就火兒了。一聲怪叫:「哇呀1勢如衝鋒,決一死戰。無奈屋中人多,連看鬥牌(別名叫「看歪脖子和」)十幾個人,還能看他們打架嗎?大家只得相勸,自然向著童林的人多。大劉爺上前相攔,笑道:「王三弟,你可不準這樣。讓童林年輕無識,有我們評理。」王三一看,大家都向著童林,明知打不出圈去,他便高聲喊叫:「姓童的,我與你完不了啦1童林說道:「好好1童林怒目相視的叫道:「王三,今天我可要收拾收拾你啦1王三聽罷,氣得他渾身亂抖。王三大聲嚷道:「今天人也太多,此處也不是打架之地,擱著你的,放著我的,咱們兩個人後會有期!再見吧。」王三說罷,一轉身,一溜煙似的跑啦。這就是王三伶俐,明知打不過童林,自己找臺階下了,打算日後暗算童林,這且不表。
大家勸著童林,童林餘氣未息。劉爺說道:「海川,你這是多餘,跟他作什麼?常言有話,人不跟狗鬥。其實我們大家,也看見他偷牌啦,你就作為沒看見,其實他也贏不了。你必得說明白,鬧起來,有什麼意思?再說有我們在場,還能叫你吃了虧嗎?我見見王三,日後與你們和氣和氣,還得與你們見個面,免得日後誰找報誰。再說,倘若此事要是傳到你們老人家耳內,我們不是都不好看嗎?得啦,你也消消氣,千萬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童林道:「這東西真是可惡,我早就惦記著他啦,不是一天半天的。要不是眾位在其中解勸,今天非管教他不可。」大家一聽,齊笑道:「得啦,童林,別生氣啦。跟他也不值,來來來,咱們三家鬥吧。」童林說道:「天也不早啦,我也得回家去。今天與王三賭氣,若叫我父親知道,反為不美。咱們是改天再見,我得回家看看。」於是就收拾收拾自己東西,便與眾人告辭回家。
出離更房,一邊走著,一邊心中暗想:「王三這小子,真不是好人,倒得留心防備他點才是。」自此,到家後,日夜的防範,好在沒事。
雖然如此,常言有句話,好事不出門,歹事行千里。這天外面評論此事,這一評論不要緊,一傳十,十傳百,可就傳到童林父親耳內。他老人家雖聽說童林在更房,日日鬥牌,又與王三打架,究竟不知細理,他老人家也不追問,自此在童林的身上,可就留上心了。老人家雖然年邁,精神倒是很好,對於莊稼院的日子,克勤克儉,一到晚間,自己點著燈籠,前後院都要看一看,門都上好,這才安歇睡覺。一到清晨,起得還早,雖不比朱夫子治家的格言,也要清晨早起,灑掃庭階,內外整理。天天起來,將屋中收拾乾淨,用掃帚把前後院都掃乾淨。這一日,正掃門前,有鄰右幾個孩童,在門前亂跑。內中有一個小孩,名叫小二哥,老人家很愛惜他機靈,遂問道:「你們做什麼去,別跑,看拗著吧1小二哥仰著小臉笑道:「我們上西村口玩耍去。」老人家點頭:「小二哥,你要上西村口,看你大哥童林,在更房裡做什麼呢,與我送個信來,我給你錢買點心吃。好孩子,你去趟吧1小二哥答道:「我去,您等著。」說罷,帶著一頭狗兒,一群小孩,走到更房,往裡一看,可巧童林在此。正在那更房裡面,坐在炕上,面向著裡鬥牌呢。小二哥看見如此景況,遂叫:「三頭,狗兒,你們在西村墳地等我,我與童老伯送個信去」。來至東村口,正趕上他老人家,將掃完門前,小二哥遂叫道:「老大爺,童林大哥在西村口更房裡鬥牌呢,耍還不校」老人家聞聽,概不由己,心中有氣。內中暗想:這個莊稼人,除去春種秋收,別無消耗。吃喝,無非村中鄉糧;嫖之一途,村中無有;唯賭之一道,甚為可畏,可以由淺入深,家中五十畝良田,不足以供賭品。想至此,老人家焉得不惱,遂叫小二哥,回手掏了兩文銅錢:「給你買點心吃1小二哥說道:「謝謝您。」
接錢去了。
他老人家將掃帚往脅下一挾,往西村口而來。臨近更房,早看見童林手握多張紙牌,面向裡,正在高興之際。童懷有心到窗下,伸進手去抓住童林,重責他一頓。又恐怕傷了鄰右的臉面。倘若童林還口,又怕人恥笑教育有乖,雖然是當面教子,總也得與他留些個體面。不如先進到裡面閒坐,作為沒看見他。他若知改前非,那還罷了,他若不改,然後再責罰於他,眾鄰也沒的可說。這就是童懷的老成之見(父有愛子之心,在所不免,還是由素日溺愛而起)。於是遂走至更房之內,說道:「眾位解悶呢1大家這才看見童懷,大家拱手道:「請坐吧1惟有童林,正在看牌之際,猛見老父,只駭得滿面通紅,不能成語。將牌往牌地上一合,這一分羞慚恐懼,景況難堪,將頭一低,難以說荊老人家見此景況,知道他抱愧,也就不便再言,遂向眾人說:「家中有事,回頭再見。我不過到這兒看看,眾位隨便吧。」說罷拱手告別,出離更房,回家去了。劉爺臉上一紅,與老人家多年的交情,今天與童林在此鬥牌,顯著有些不對。遂向童林含笑說道:「好在老人家沒看見你,咱們還接著鬥吧。」童林說:「不對,老人家早看見我啦,所以父不見責,全在眾位的面子上。我若再賭,更顯著不對啦!眾位,這牌我也鬥不下去啦,無非回家請責領罪。」劉爺說:「那麼也好。回到家中,老人家說你,你可別言語。」童林說:「我還敢言語?眾位咱們散了吧,回頭再見。」於是收拾收拾錢,與眾告辭。回到家中,幸好老人家並不提此事。童林也知改悔,從此很少上更房。無非每天早晨照常練習拳腳,至早晨繞彎,走到西村口更房門前,必緊走幾步回家,習以為常。
這一日,童林練完遛彎,正走在更房的門首。門口上站立三人,有前次鬥牌的劉爺、張爺,還有本村的曹二叔。童林道:「眾位閒坐,回頭見。」
劉爺說:「少見哪,進來坐坐。」童林說:「實在家中有事,改日吧1劉爺說:「你看,誰得罪你啦?老不上更房裡來,你進來坐坐,我跟你有話說。」
童林無奈,只得相隨,走進更房,大家落坐。劉爺說:「今天早晨,我與張爺我二人打算鬥十和。張爺說,二人沒意思。這麼個工夫,曹二弟來啦,三人可以鬥啦,二弟偏說我二人商議好啦,三家拐磨子拐他。他非四家不鬥,我說咱們門口站著去,有誰算誰。可巧海川你來啦!咱們四家鬥吧。」童林說:「我不行哪1「你看,海川你鬥兩把,別人來了,你再讓。」童林駁不過劉爺去,說:「我可沒工夫,有人來我就讓。」「就是吧,海川你上炕裡邊去。」於是拿牌,大家落坐,仍然是劉爺在西邊,張爺在東邊,曹爺在炕邊。大家搶牌,於是就鬥起來了。雖然說是鬥兩把就完,奈因錢眼上有火,鬥上就散不了啦。閒坐的人,愈圍愈多。連看歪脖子和的,有二十來人。屋中高談闊論。這正是土語有云:「要知朝中事,村中問鄉人」。正在熱鬧中間,不防小二哥帶著一群小孩,去西村口玩耍。皆因前次老人家童懷給過他兩錢買點心,因而每逢走到更房門首,必要看看童大哥。今日走到更房,正見童林在裡面鬥牌,遂說:「你們先走,在村外等我,我與童大爺送信:大哥又在此鬥牌。」眾小孩點頭道:「快點來,我們在村子外等你。」於是眾小孩奔西村口去,小二哥轉身,竟奔東村口。老遠就見童老伯拿掃帚掃街,於是高聲叫道:「老大爺,您快去看看去吧,我大哥又在更房裡鬥上啦,耍兒很大,鬥得很熱鬧。」老人家童懷聞聽,概不由自己,心中有氣:好小子,沒改性,這是非打不可。遂說道:「好好,小二哥,給你錢,買點心吃。」
小二哥說:「您不用給啦,不要啦。」老人家說:「拿去1隨說著拿著掃帚,竟奔更房裡來。臨至更房相近,早看見童林,坐在炕上,仍是面向裡,正耍得高興。老人家有心由門口進去,又怕童林由窗臺跳走。「莫若我由窗臺進去,揪住他給他一頓掃帚,看他知改不知改。」老人家到了窗臺下,惡狠狠的上了窗臺,左手揪住童林的髮辮,右手舉起掃帚,照準頭部,「叭」
就是一下。打得童林睜不開眼,不但童林不知是誰打他,就是屋中人,誰也沒看見老人家童懷。大家只顧看牌,哪有工夫往旁處看呢。聊齋《賭符》有云:「門前賓客待,尚戀戀於場頭,舍上煙火生,獨耽耽於盆裡。」童林被打,心中一動:「莫非是青草蛇王三,趁我不防,暗算於我。我豈能相容。」
遂將牌扔於牌地上。右手順自己脖項,往後一伸,揪住身後面的人的胸膛,左手由胯下圈至身後來人的腿部,膝骨點炕,將腰一弓,順手在炕下一撞。
老人家童懷這個樂可大了,頭朝下,就躺在炕底下去啦!腦袋碰了個大包。
這豈能與童林善罷甘休。童林趕到看見是他父親,已經嚇得膽裂魂飛,目瞪口呆,面色如紙。不用說老人家不能寬恕,就是眾鄉親,皆都怒視童林。怎麼呢?這個鄉村裡頭啊,最不喜愛的是不孝之子,亂七八糟的人家;最喜的是勤儉孝子之家。今童林雖誤傷老父,別看大家與童林那麼好,今犯公憤,大家有些個看不上童林。一同鬥牌的這位張爺,向著童林冷笑,豎著右手的大姆指頭,說道:「童林,你真不含糊,不枉你練過武術。你竟會打你爸爸。」
一陣陣的冷笑,(這就是慢毒),這位劉爺,怒形於色道:「海川,這個你可不對。你要在村子裡,像這個樣子,那可不行,這還了得1惟有老人家童懷,含淚說道:「好好,人家是養兒防老,種穀望收,誰像我,家門無德,出此逆子。」說著立起身形,高聲喊鬧:「你就把我打死,我成全你的孝道。」
說著往童林身上就去撞頭。(好在沒喊巡警,那時還沒有呢。)童林哪裡還敢答言,一轉身,順窗臺跳至外面,往西村口跑下去了。耳內聽後面老人家追趕,垢罵萬端,童林哪裡還敢回頭。跑至西村口外,聽後面沒有動靜,站住身形,扭項觀看,幸而老父沒追。原來老人家童懷,被眾人勸解回去了。
單提童林,站在西村口外,如醉如痴,若在雲霧之中。舉止無措,真如有家難奔,有國難投。若再歸家,老父豈肯相容?就是村中父老,也難以相見。(看起來,人生天地之間,品行為立身之根本。今童林誤傷老父,為鄰右所不齒,真可稱百善孝字當頭。)童林想夠多時,無由歸家。猛然想起,自己的姑父,住在正西小劉村,名叫劉玉。只得去哀求姑父、姑母,從中排解,好回家請罪。於是向劉村而來,到了小劉村,正值他姑父在家,遂將自己所遭始末,從頭至尾,對他姑父說明,他姑父遂著實的抱怨了他幾句。好在姑母在旁勸解,遂將童林留在家中,又令他姑父,請出本村有頭有臉的幾位來,面見童懷,為童林說情。無奈老人家童懷,氣恨不出,口風太緊。老人家也說得有理:「總是我教育不好,方生此忤逆之子。古人有云:有子不肖莫若無。眾位分心,情我領啦,總是我家門無德。哪一位若將童林陪了回來,我可是一頭碰死。眾位,我們爺兒倆個,是有他沒我,我認絕戶啦。」
大家一聽,關係人命,老人家又在盛怒之下,羞慚之時,萬難和平,只可過兩天再說。於是眾人告辭。劉玉回家,將此事對童林細說了一遍。童林一想,父親不能見容,在姑父家中住著,又覺無味,只得遠走。倘若時運變轉,發財還家,也許有的。這是他心內之事,別人哪裡知道。又住了兩日,遂向他姑父相商,「既然我父不容,您來往分心,我心裡也不忍讓您跟著為難。我打算跟您相商,我到朋友家裡住兩天,您還是與我盡力。誰讓我將事做錯呢!
我怕我父找到您的家中,多有不便。不如在朋友家中,躲避幾天。您借給我一個白粗布小褡褳,再借我兩吊錢。幾時我父親將氣消點兒,我再求您,給我哀求,我再回家。「他姑父皺眉說道:」你可別遠去,在哪兒住著,千萬先給我來信,到臨時我找你去。「於是將東西備齊,童林與他姑父、姑母告辭。他姑父送出村口,又再三的囑咐童林,千萬不可遠去。童林點頭應允,分手告辭。他姑父回家,暫且不提。
再說童林,他心中原沒有一定的投奔。自己打算逃往他鄉,自己混好了,發財回家。一來父母看著也喜歡,再者叫鄉親們也看看,我成材不成材。雖然是這樣打算,暗中已入了三不歸(怎麼叫作「三不歸」呢?但凡在外跑腿之人,在外逃亡,很多有這種病的。年青的人,不明世事,在村中看見人家,由家中逃走,在外頭髮了財,衣錦身榮,發財回家。他看著人家眼熱,他在家中稍不如意,也想在外頭髮財。及至逃在外省,舉目無親,又沒有文武賺錢的能力,資斧斷絕,沒有臉面回家,他一害臊,由此流落他方,絕無歸期,此為一不歸。再不然,身上無衣,腹內無食,病在招商的旅店,店家一看不好,恐其受了累,夜間將他搭至在荒郊,遂葬犬腹。此其為二不歸。或者在外,遇著有人扶持發財致富,娶妻生子,或在外戀其美色,竟忘卻家中的父母,竟不返里,是為不孝不義之人也。其為三不歸。不信眾位請看,咱天津三不管,凍餓而死者,不可勝數,皆此三不歸之輩也)。閒言少敘,單說童林,信馬由韁,行無定所,竟往南走下來了。無非是曉行驛站,夜宿招商,非止一日。這一日,住在店房。查點自己的盤費,只剩下有百文錢之數。除去店飯錢,下餘不過二十文錢,明朝路費,又當如何?至晚間店內夥計算賬,見童老客雙眉悉鎖,夥計因問其故,童林備敘前情。夥計在旁慨然而嘆,遂說道:「老客,你不知道在外跑腿的難處。我姓張,排行在二,我與你同病相憐。我當初在家,不受拘管,因負氣跑到外面,我自己覺得不知有多大的能耐,只落得舉目無親,流落在此店中,多蒙掌櫃的看我殷勤,將我收錄,到如今三五年的光景,只落得衣食口腹。若不遇見店東,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要沒有文武兩科的能耐,千萬可別往外跑,俗語有句話,就是‘在家千日好,出外時時難’。還得有能耐,也就是文啦武啦都行,才能保全餬口。在家想跑到外面,蹬開了輪子,緩開了腳,發財致富。別妄想,沒有那個事!您得真有能耐,方能賺錢。老客你有什麼能耐?「童林聽了夥計一片言詞,言若金石,錚錚作響,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冷汗直流。童林點頭,暗想人在外面作事很難,四望無親,手中無錢,這便如何是好?回頭望著張二說道:」我生平沒有在外邊做過事,我在家中就是練過武術。「張二說:」什麼?「童林答道:」我練過武術。「張二說:」你不用說了,你準要練過武術,會把式,如今這個年頭,上元甲子,人人好練,習武術的很多,差不多各鄉村裡,都有把式場子。不用說別的,就說常言有話:「學會文武藝,售與帝王家‘,帝王不用,售與識家。就說識家不用,頂沒有能耐,扔在土地上,亦得賺錢吃飯,就怕你不行。你要真行,明天就是集場,趕集的上店的亦多,你打聽打聽,我們這兒屬大名府管,張家鎮是個大鎮店。如果明天你在本鎮地上賣藝,有得是看的主兒。還是那句話:就怕你不行。」童林說:「行倒是行,有心賣藝,奈因手中缺少兵刃。」店小二說:「我這有口刀,(翠屏山也上來啦),可是竹片刀。我們店裡早先住魁賣藝的,他臨走的時候,忘在這裡。
我送給你用。「童林說:」那極好啦,我謝謝你。「夥計說道:」你等著,我給你拿去。「工夫不大,夥計把竹片刀拿了來。童林一看真好,正合自己使用。遂說道:」就這麼辦吧!可是還得明天叫你受累,把我領到集上去。「
夥計答應說:「行,您先歇著吧。」說罷夥計出去,各自安歇。一夜晚景無事,次日天明,夥計等候童林梳洗已畢,將店中事情辦完,太陽已經多高。
與童林商議一定,遂將童林帶到街前。童林一看,果然是集場熱鬧。趕集的上店的人還不少,兩旁設擺出攤者也不少,俱是莊稼農具。什麼杈把、掃帚、大鐵鍁、趕麵棍、大炒勺、簸籮、簸箕等類,都是莊稼應用之品,買賣不少。
已經走到街的當中,路北有個大院,俱是趕集的生意,金披彩掛,快柳訓拆(這是「吊坎兒」,江湖上的生意話。何為是金呢?總說是算卦的,都算金點。披呢?是扔到地下,以至修腳的那行,是在地下襬著的,就叫披。是變戲法的,都叫彩。是賣藝的,練武術的,皆為叫掛子行。唱竹板書的,為竹快;柳是唱大戲的;訓拆就是說書的;此為生意道之俗稱。)還有賣野藥的,種種的玩藝兒,真是熱鬧非常。夥計將童林帶至北面,有個空場之地。夥計說:「你就在這個地方就行。你畫個圈兒,你就練起活來。我還回店,辦我的事去。我可不能陪著你,咱們回頭再見。」夥計說罷,回小店去了。童林於是用竹片刀畫了一個圓圈,將褡褳放在北面,連竹片刀放在一處。他往當中一站,所有趕集的一看,這個樣式,是練把式的。又見童林長得魁梧,也真好看。童林的身材是在中等,細腰扎臂,雙肩抱攏,猿背蜂腰;就是穿的衣服,打扮的不好看。土黃布的褲褂,白骨頭鈕子,左大襟,白高筒的襪子,兩隻大灑鞋。辮子挽了一個小卷瘩。從臉上看,可好看,紫巍巍的臉面,劍眉虎目,鼻直口闊,雙耳垂腮,人字脖子,太陽鼓著,眼睛努著,腮幫子鼓著,精神百倍。趕集的一看,這是練把式的。那個年月,人人好練,都有尚武的精神。工夫不大,將童林圍祝這才有人說:「你別看穿的不好,打扮的像老趕,這叫鄉下把式。這個練把式的,必有工夫,一定是尖的。(什麼叫尖的呢?這練武術,分尖掛星掛。何為叫星掛呢?無非是行拳,三飛腳,兩旋風腳,披碴叭,拉幾個胯虎。瞧著很好看,練著還好練,其實沒有工夫。這就叫星掛。尖的呢?架式不多,還都是單架。看著真不好看,其實沒有真工夫不行。別看架式單,招招有式,式式有法。沒有幾十年的工夫,還真不行。非得內外相合,那才是尖掛呢。)你看他站在那兒不練,有多麼的威風。」那個就說:「那是站在那兒運氣呢。」其實不對,童林雖在家練過工夫,其實他沒有在外邊賣過藝,要過人家的錢,事之所擠,萬不得已而為之。今兒眾人將他圍上,早就臉上如同大紅布似的了。常言有句話:「上山擒虎易,開口告艱難。」論起來江湖賣藝,得有一套生意口,應當站在場子當中,先作個羅圈揖,別名叫「揚揖」。道得兩句生意話,什麼人窮當街賣藝咧,虎瘦攔路傷人,在下姓什麼叫什麼,必要道得一遍老師傅捧場的話,這才溜溜腿,然後再練,練完了要錢。如有不給錢的,給他些個刮剛(刮剛就是說閒話)。童林哪裡行呢?不用說刮剛繞脖子的生意話,以致大家圍上了他,他臉就紅啦!瞪著兩隻眼睛,看著眾人,眾人看著他,這真稱得起是「張飛拿耗子——大眼瞪小眼。」工夫大啦,大家說「怎麼還不練呢」?童林說:「我就練,你們都來啦1大家說:「我們早來了半天啦1童林說:「可是這麼著,練完了我可要錢哪1大家說:「練好了我們就給錢。」童林說:「不給錢,一位可走不了。」大家一聽,這不是練把式的,簡直是路劫明夥,大家倒都樂了:「你練吧1童林於是抱拳,大夥說:「真是練把式,插手就練。」練了一趟大紅拳。內有拳贊為證:緇5巧講揮妹Γ?鄙砣撇匠迅漲俊i洗蛭寤ㄅ冢?綠弒Ы拋?o踩檔侵p乇咦擼??影莘鷚混南恪0醞蹙俁η?攀劍?鵂Χ懶17局醒搿?
練完了氣不湧出,面不改色。行家一看,他練完談笑自若,腳下紮根入定,觀看姿式,真有幾年的工夫。大家叫好,童林說:「好哇!要錢啦,可得多給。」大家一聽,真是「老趕」把式,一句生意話沒有。真有大把的往場子裡拋錢的。童林一看,滿地銅錢,大約有吊掛來,夠吃飯住店的啦。你倒是接著往下練呀,也不說話,彎腰拾錢,放在褡褳以內,往肩頭上一搭,竹片刀往腰中一掖,轉身就走。大家一看,好哇,不練啦!
不提練把式,且說他回至店房,夥計張二見童林笑嘻嘻的回來,迎面問道:「你買賣怎麼樣?」童林說:「不錯」。於是進到屋中,將錢拿了出來,叫夥計預備早飯。又吃又喝,還又將剩下的錢,開付完了住店的錢,與張二告辭致謝。出離店房,就走下來了。也不問村莊鎮店何名,什麼叫作州城府縣,一直往南走去,凡到處,就以賣藝餬口。這可應了那句話啦:「人若吃了三天生意飯,給個知縣也不換1沿路又運動身體,又賺錢吃飯,手中還有餘錢。竟不思慮,也不問路程,在路途之上,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時已於深秋,童林已然行至江西界內。(書中人言:童林由大名起身奔河南考城,走歸德入安徽,至江西貴溪縣。)
這一日正往前走,天色已晚,寒風刺面,一陣陣透涼,只好尋找店房。
猛抬頭見道旁路北,有一家小店,怎麼看出來的呢?原來門口上寫著四個字「德和小店」,是一連五間正房,當中間關著避風門。童林走至近前,伸手開門,往裡面觀看,裡面是南北對面大炕,對面的鍋臺。住客還真不少,鋪蓋是一份挨著一份。店客正在大家聚談。童林抱拳向眾人道:「眾位辛苦。」
大家一看童林,身上一身土黃布,扛著小褡褳,在裡面斜插一把竹片刀。大家亦就抱拳相迎,說:「坐下歇歇。」童林說道:「眾位,哪位是掌櫃的?」
旁邊一位用手指著身邊這位說道:「這位姓郭,就是店裡掌櫃的,外號叫倒霉郭。」郭掌櫃道:「來了客人啦,別取笑。」童林抱拳道:「掌櫃的,有閒地方沒有?」掌櫃說道:「就這炕梢很好,坐下吧,回頭打點臉水擦擦臉,喝點水再說。」童林將褡褳往炕裡邊一推,坐在炕沿上,將要與掌櫃的說話,旁邊過來一人,說:「老合嗎?由哪兒過來?」童林聽不明白(暗中代言,這是江湖的吊坎兒)。童林不知,這個店不是尋常小店,淨住的是生意人,金披彩掛,快柳訓拆(前文已表過),不住尋常店客。吊坎為「相窯兒」。
何為叫相窯兒?就比作宰相所居之地,其實淨是生意人。這是童林方才進到屋中,大家一看,他斜插一把竹片刀,大家以為他是同道掛子行的人。方才問他的這個人,姓吳行二,他也是新入生意,變戲法的,半空不作。俗說就是「花脖子」。怎麼叫花脖子呢?你說他是生意人,內裡的事他又不知;你說他不是生意人,他還愛吊坎兒。方才他問童林,從哪兒過來,童林自然是不懂。童林可略為了然,說:「我從大道上來。」姓吳的又問道:「朋友,你是什麼買賣?」童林答道:「我什麼買賣也沒有。」那姓吳的又說道:「你是掛子吧?」(掛子就是練把式)。童林答道:「我就是穿的這件小坑,沒有大褂。」姓吳的一聽,錯了!又問道:「你是把式呀?」童林答道:「今夜睡覺,哪位挨著睡,可得留點神,沒準兒。」吳二一聽,是睡著了被窩裡打把式。吳二還要問,北邊炕上有一人答話,說:「吳老二,別問啦。他是海清(海清就是外行),這邊坐吧1掌櫃的過來問童林:「你是打幹房?
還是起火?「這個童林倒是明白,」打幹房「是淨給店錢,」起火「是外加柴米錢。童林問道:」打幹房起火多少錢?「郭掌櫃答道:」打幹房是兩文錢,起火四文錢。「童林說:」起火吧0掌櫃說:」我們吃什麼,你得跟著吃什麼。「童林說:」行鞍。掌櫃說:」我們烙餅,給你烙多少?「童林說:」給烙五斤面的餅吧0掌櫃說道:」幾位吃?「童林說:」一個人吃。「郭掌櫃說:」你吃得了麼?「童林說道:」吃不了好帶著走,在路上當點心吃。「郭掌櫃的看了看大家,心說:他一點也不外行。於是掌櫃的叫夥計合面烙餅。這個乾麵要是烙餅,每一斤能吃八兩水,餅要出鍋,二十四兩為一斤。要是烙餅啊,就是大鍋烙餅好吃。工夫不見甚大,大餅烙熟。簸籮大的五張,拿鍋蓋送到童林的面前,外有鹼菜條一碟。大家看童林這個吃勁兒,真有點眼暈。童林飯量又大,不一會的工夫,已經吃下了三張。剩下兩張,擱在褡褳之內。也兼著一路勞乏,將褡褳往炕裡邊一推,枕著小褡褳睡去。大家看天色已晚,也就各自安歇。
次日天明,童林醒來,站起身一看,正趕上郭掌櫃出去解手,童林候郭掌櫃回來,說道:「掌櫃的算賬吧。」於是掌櫃的把店飯錢算清。童林說:「我請問您一件事:我是跑腿的,昨天大家說的話,我是外行,真全沒聽明白。我是練過幾手笨拳,無非暫時餬口,望掌櫃的您指引指引我,哪裡有豐富的鎮店,我好多賺幾個。」郭掌櫃說道:「你跟我來。」童林拿起小褡褳,連同竹刀,跟隨郭掌櫃離了店門。郭掌櫃用手往南一指,南邊有一段山嶺,離此甚遠。說道:「往南離此四十里,有一座鎮店,叫作南雙雄鎮。往北四十里,有個北雙雄鎮。今天是南雙雄鎮的集場,兩千多戶人家,莊子豐富,好武的很多。你到那裡可以多弄幾個錢。你由此路走嶺的東邊,千萬可別走嶺的西邊。若走嶺西邊,道可就差了,一定得迷路。沒別的,你到在那裡,買賣一定大發財源。咱們是回頭再見。」童林抱拳道:「再見吧。」於是往南走下來了。
天氣正值深秋,日尚未出,正在清冷之時。遠山在望,村落很蕭條,一陣陣秋風颯颯,吹的征塵打面,這一片淒涼秋色,令人心神慘淡。人若到入殘秋的時候,在家裡倒不顯,若是在外面跑腿之人,未免觸起思鄉之念。童林身上穿的衣服單寒,又加上秋風甚緊,滿目淒涼,一陣陣動起思鄉之念。
自思在外跑腿,又不知父母在家怎樣想念,身體是否安康。思前想後,不覺心中酸楚,好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個上來,八個下去的一般,心思如麻,未免潸潸淚下。低頭往前行走,只顧走路,不提防將道路走錯。怕走山嶺以西,卻還是往嶺西走下來了。約走有十餘里,猛然抬頭一看,這道路不像大道,亂草蓬蒿瀰漫山坡,羊腸小道,接連不斷。只顧信步往前行走,不想亂山環抱,遍山荊棘,道路崎嶇,坎坷不平,很窄的鳥道,並無人行。路旁酸棗枳荊,榆柳桑槐松,被西北風颳得樹葉兒飄零,寒蟲兒倒吊,鳴聲透入耳鼓。這一分淒涼景況,又兼著秋草迷目,行人無影,無可問程。童林心若刀絞。心中暗想:常言有云「車到山前必有路」,莫若往前行走,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