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玄黓涒灘八月,盡閼逢掩茂十二月,凡二
年有奇。
○度宗端文明武景孝皇帝鹹淳八年(元至元九年)
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乙巳,元主歸自上都。
張貴既入襄陽,呂文煥固留共守。貴恃其勇,欲還郢。乃募得死士二人,能伏
水中數日不食,持蠟書赴郢,求援於范文虎。時元軍增守益密,水路連鎖數十里,
列撒星樁,雖魚蝦不得度;二人遇樁,即鋸斷之,竟達郢,還報,許發兵五千駐龍
尾洲以助夾擊。刻日既定,九月,甲子,貴別文煥東下。點視所部軍,洎登舟,帳
前一人亡去,乃有過被撻者,貴驚曰:「吾事洩矣!亟行,彼或未及知。」及舉砲
鼓譟發舟,乘夜順流斷糹亙,破圍冒進。夜半天黑,至小新河,阿誅、劉整分率戰
艦邀擊,貴以死戰拒,沿岸束獲列炬,火光如白晝。至勾林灘,漸近龍尾州,遙望
軍般旗幟紛披,貴軍以為郢兵來會,喜躍而進,舉流星火示之。軍船見火即前迎,
及勢近欲合,則來舟皆元軍也。蓋郢兵前二日以風水驚疑,退屯三十里,而元軍得
逃卒之報,先據龍尾洲,以逸待勞。貴力困,且出不意,與之戰,所部殺傷殆盡。
貴身被數十創,力不能支,遂被執,見阿珠於拒門關,欲降之,貴誓不屈,乃見殺。
元令降卒四人舁貴屍至襄陽城下,曰:「識矮張都統乎?」守陴者皆哭,城中喪氣。
文煥斬四卒,以貴祔葬順冢,立雙廟祀之。
丁卯,洪天錫以端明殿學士致仕;尋卒,諡文毅。
辛未,有事下明堂,以賈似道為大禮使。禮成,詣景靈宮。將還,大雨,似道
期帝雨止升格,胡貴嬪之兄帶御器械顯祖,請如開禧故事,卻輅,乘逍遙輦還宮。
帝曰:「平章得無不可?」顯祖紿曰:「平章已允。」帝遂歸。似道大怒曰:「臣
為大禮使,陛下舉動不得預聞,乞罷政。」即日出嘉會門,帝固留之不得,乃罷顯
祖,涕泣出貴嬪為尼,似道始還。自是專恣日甚,畏人議己,務以權術駕馭上下,
以官爵牢寵一時名士,以故言路斷絕,威福肆行,相視以目。
冬,十月,丙戌,元封皇子蒙古岱為安西王,賜京兆為分地。
癸巳,元以趙璧為平章政事,張易為樞密副使。
癸卯,元初立會同館。
己亥,以會稽、餘姚、上虞、諸暨、蕭山大水,減其田租。
丁未,以章鑑兼權參知政事。
十一月,馬廷鸞扼於賈似道,力辭相位,乙卯,授觀文殿大學士、知饒州。入
辭,帝惻怛久之曰:「丞相勉為朕留。」廷鸞對曰:「臣死亡無日,恐不得再見君
父。然國事方殷,疆圉孔棘,天下安危,人主不知;國家利害,群臣不知;軍前勝
負,列閫不知。陛下與元老大臣惟懷永圖,臣死且瞑目。」泣拜而出。旋命提舉洞
霄宮。
丁卯,元城光州。
己巳,元發兵伐耽羅。
時朝廷患劉整為元用,京湖制置使李庭芝請以整為盧龍軍節度使,封燕郡王。
帝從之,遣永寧僧齎告身、金印、牙符及庭芝書期致之。僧入元境,事覺,元主敕
張易、姚樞雜問,整自軍中入見元主曰:「此宋人患臣用後襄陽,欲以此殺臣耳。
臣實不知。」元主賞整,使還軍中,誅永寧僧及其黨,且令整移書來責執政。
元阿爾哈雅奏言:「襄陽之有樊城,猶齒之有唇也。宜先攻樊城,斷其聲援。
樊城下,則襄陽可不攻而得。」元主以為然。會回回創作巨石砲來獻,用力省而所
擊甚遠,命送襄陽軍前用之。
元劉整築新門於鹿頭山,使千戶隨世昌總其役。樊城出兵來爭,且拒且築,不
終夜而就。整授軍二百,令世昌立砲簾於樊城攔馬牆外。夜大雪,城中矢石如雨,
軍校多死傷,達旦而砲簾立。南師列艦江上,世昌乘風縱火,燒其船。樊城出兵鏖
戰攔馬橋下,世昌流血滿甲,氣愈壯,南師退入城。
十二月,辛亥,四川安撫使昝萬壽遣兵攻成都,元鑑省嚴忠範戰敗,同知王世
英等八人棄城遁,遂毀其大城。元以罪在主將,遣世英等縛忠範至都治之,罷其官。
甲寅,召葉夢鼎入相,詔加少傅。夢鼎引疾,力辭。使者相繼促行,扶病至嵊
縣,疏奏願上厲精寡慾,規當國者收人心,固邦本,扁舟徑還。使者以禍福告,夢
鼎曰:「廉恥事大,死生事小,萬無可回之理。」賈似道大怒,勒令休致。
○度宗端文明武景孝皇帝鹹淳九年(元至元十年)
春,正月,戊午,元宿州萬戶額森布哈請築堡牛頭山,扼兩淮糧運,不允。額
森布哈因上言:「前宋人城五河,統軍司臣皆當得罪。今不築,恐為宋人所先。」
元主曰:「汝言雖是,若坐視宋人戍之,罪亦不免也。」
乙丑,樊城破。
樊被圍四年,京湖都統制範天順及部將牛富力戰不為衄。富數射書襄陽城中,
期呂文煥相與固守為唇齒。未幾,阿爾哈雅以回回新砲進攻,張弘範為流矢中其肘,
束創見阿珠曰:「襄在漢水南,樊在其北,我陸攻樊,則襄出舟師來救,終不可取。
若截水道,斷救兵,水陸夾攻,則樊破而襄亦下矣。」阿珠從之。
初,襄、樊兩城,漢水出其間,文煥植大木水中,鎖以鐵絙,上造浮橋,以通
援兵,樊亦恃比為固。元水軍總管張禧曰:「斷鎖毀木,樊城必下。」阿珠以機鋸
斷木,以斧斷絙,燔其橋,襄兵不能援,乃以兵截漢,而出銳師薄樊城,城遂破。
天順仰天嘆曰:「生為宋臣,死為宋鬼!」即所守地縊死。富率死士百人巷戰,元
兵死傷者不可計。渴飲血水,轉戰而進,遇民居燒絕街道,富身被重傷,以頭觸柱,
赴火死。裨將王福見之,嘆曰:「將軍死於國事,吾豈宜獨生!」亦赴火死。天順,
文虎之侄;富,霍丘人也。
二月,甲申,詔為郢州統制張順立廟荊湖,賜額曰忠顯,官其二子。
庚戌,京西安撫副使呂文煥以襄陽叛降元。
襄陽久困,援絕,撤屋為薪,緝關、會為衣。文煥每一巡城,南望慟哭而後下,
告急於朝。賈似道累上書請行邊,而陰使臺諫上章留己。樊城既破,復申請之,事
下公卿雜議。監察御史陳堅等以為師臣出,顧襄未必能及淮,顧淮未必能及襄,不
若居中以運天下;帝從之。
未幾,阿爾哈雅率總帥索多等移破樊攻具以向襄陽,一砲中其譙樓,聲如震雷,
城中洶洶,諸將多逾城降者。初,劉整常躍馬獨前,與文煥語,為文煥伏弩所中,
幸甲堅不入,至是欲立碎其城,執文煥以快意,阿爾哈雅不可。乃身至城下,宣元
主所降招諭文煥詔曰:「爾等拒守孤城,於今五年,宣力於主,固其宜也。然勢窮
援絕,如數萬生靈何!若能納款,悉赦勿治,且加遷擢。」文煥狐疑未決,因折矢
與之誓。文煥乃出降,先納筦鑰,次獻城池,且陳攻郢之策,請己為先鋒。
阿珠入襄陽,阿爾哈雅遂偕文煥入朝,元主以文煥為襄陽大都督。
事聞,似道言於帝曰:「臣始屢請行邊,陛下不之許。向使早聽臣出,當不至
此。」文煥兄文福知廬州,文德子師夔知靜江府,俱上表待罪。似道庇之,詔皆不
問。
工部侍郎高斯得疏論邊事,帝善而不能行。斯得旋出知建寧府。
三月,庚申,四川制置司言:「劉整故吏羅鑑自北還,上整書稿一帙,內有取
江南二策:其一言先取全蜀,蜀平,江南可定。其二言清口、桃源,河、淮要衝,
宜先城其地,屯山東軍以圖進取。」帝亟詔淮東制置司往清口,擇利地築城備之。
辛未,元劉整請教練水軍五穴萬及於興元、金、洋州、汴梁等處造船二千艘,
從之。
癸酉,元以前中書左丞相耶律鑄平章軍國重事,中書左丞張惠為中書右丞。是
日,元主如上都。
壬午,詔建機速房於中書。時襄城既失,賈似道覆上書言:「事勢如此,非臣
上下驅馳,聯絡氣勢,將有大可慮者。」帝曰:「師相豈可一日離左右!」似道乃
建機速房,以革樞密院漏洩兵事、稽遲邊報之弊。
太學生郭昌子上守備六策:一曰分游擊以屯南岸,二曰重歸、峽以扼要衝,三
曰備鄂、漢以固上流,四曰調精兵以護漢、江、五曰備下流以絕窺伺,六曰飭隘口
以備要害。
元立皇子燕王珍戩為太子,守中書令兼判樞密院事。劉秉忠薦中山王恂以輔之,
元主以為太子贊善。敕兩府大臣:「凡有啟稟,必令恂與聞。」恂言:「太子天下
本,付託至重,當延名德與之居外。況兼領中書、樞密之政,詔條所當遍覽,庶務
亦當屢省。」又以遼、金之事近接耳目者,區別善惡上之。太了問恂以心之所守,
恂曰:「嘗聞許衡言,人心猶印板然。本不差,雖摹千年,板皆不差;本既差矣,
摹之於紙,無不差者。」太子曰:「善」!
夏,四月,詔以範天順、牛富死節襄、樊,官其二子,賜土田、金帛。
甲申,以汪立信為京湖制置使兼知江陵。
辛卯,以趙溍為沿江制置使,兼建康留守。溍多獻寶玉於賈似道,故有是命。
元將相大臣皆以南伐為請,召姚樞、許衡、圖克坦公履等問計。公履等曰:
「乘破竹之勢,席捲三吳,此其時矣。」元主然之,以史天澤、阿珠、阿爾哈雅行
荊州等路樞密院事,鎮襄陽;哈坦、劉整、達春、董文炳行淮西等路樞密院事,守
正陽。天澤等陛辭,詔諭以襄陽之南多有堡寨,可乘機進取。仍以鈔五千錠賜將士
及賑新附軍民。
五月,壬子朔,元定內外官,復舊制,三歲一遷。
戊辰,元詔:「天下獄囚,除殺人者待報,其餘一切疏放,限以八月內自至大
都,如期而至者皆赦之。」
庚辰,詔:「諸人上書,請以丞相賈似道督兵者不允,餘付機速房。」
六月,前四川宣撫司參議官張夢發,上書陳危急三策:曰鎖漢江口岸,曰城荊
門軍當陽界之玉泉山,曰峽州宜都而下,聯置堡寨以保聚流民,且守且耕。並圖上
城築形勢。似道不以上聞,下京湖制司審度可否,事竟不行。
左藏東庫蹇材望,上書言邊事大可憂者七,急當為者五,不報。
己丑,刑部尚書兼給事中陳宜中,言襄、樊之失,皆由范文虎怯懦逃遁,請斬
之;賈似道不許,止降一官。監察御史陳文龍,言文虎失襄陽,猶使知安慶府,是
當罰而賞也。趙溍乳息小子,何足以當大閫之寄!請皆罷之。似道大怒,黜文龍知
撫州,旋又使臺官李可劾退之。
癸卯,京湖制置司汪立信奏:「臣奉命分閫,延見吏民,皆痛哭流涕,言襄、
樊之禍,皆由范文虎及俞興父子。文虎以三衙長,聞難怯戰,僅從薄罰;其侄天順
守節不屈,或可少贖其愆。興奴隸庸材,務復私怨,激判劉整,流毒至今;其子大
忠,挾多資為父行賄,且自希進,今雖寸斬,未足以快天下之忿。請置之重典,則
人心興起,事功可圖。」詔除大忠名,循州羈管。
時國勢危甚,太府寺丞陳仲微上封事,其略曰:「襄陽之陷,其罪不專在於庸
閫、疲將、孩兵也,君相當分受其責,以謝先皇帝在天之靈。天子若曰罪在朕躬,
大臣宜言咎在臣等,宣佈十年養安之住繆,深懲六年玩敵之昨非。救過未形,固已
無及;追悔既往,尚愈於迷。或謂覆護之意多,克責之辭少;或謂陛下乏哭師之誓,
師相飾分過之言,甚非所以慰恤死義,祈天悔禍之道也。今代言乏知之士,翹館鮮
有識之人,吮脂茹柔,積習成痼,君道相業,兩有所虧。顧此何時,而在廷無謀國
之臣,在邊無折衝之帥!監之先朝宣和未亂之前,靖康既敗之後,凡前日之日近冕
旒,硃輪華轂,俛首吐心,奴顏婢膝,即今日奏賊稱臣之人也;強力敏事,捷疾快
意,即今日叛君賣國之人也。為國者亦何便於若人哉!迷國者進慆憂之欺以逢其君,
誤國者護恥敗之局而莫能議,當國者昧安危之機而莫之悔。臣常思之,今之所少,
不止於兵,閫外之事,將軍制之,而一級半階,率從中出,斗粟尺布,退有後憂,
平素無權,緩急有責。或請建督,或請行邊,或請築城,創聞駭聽,因諸閫有辭於
緩急之時,故廟堂不得不掩惡於敗闕之後。有謀莫展,有敗無誅,上下包羞,噤無
敢議。是以下至器仗、甲馬,衰颯龐涼,不足以肅軍容;壁壘、堡柵,折樊駕漏,
不足以當衝突之騎。號為帥閫,名存實亡也。城而無兵,以城與敵;兵不知戰,以
將與敵;鬥不知兵,以國與敵;光景蹙近目睫矣!惟君相幡然改悟,天下事尚可為
也。」似道大怒,黜仲微江東提點刑獄。
元以劉整、阿爾哈雅不相能,分軍為二,各統之。
元高麗經略實都等以兵入耽羅,撫定其地。詔以迪裡巴為耽羅國招討使,尹邦
寶副之。
初,元趙良弼使至日本,其太宰府官來索國書,良弼曰:「必見汝國王,始授
之。」越數日,復來求書,且以兵脅良弼,良弼終不與。後又聲言:「大將軍以兵
十萬來求書。」良弼曰:「不見汝國王,寧持我首去,不可得也!」日本知不可屈,
乃遣人送良弼至對馬島。及是始還,具以日本君臣、爵號、州郡名數、風俗土宜來
上。元主曰:「卿可謂不辱君命矣!」
閏月,丙申,前臨安府司法梁炎午陳攻守之要五事,不報。
辛未,無敕翰林院纂修國史,採錄累朝事實,以備編集。
元阿哈瑪特等屢毀漢法,國學諸生廩食或不繼。秋,七月,許衡請還懷孟,元
主以問翰林學士王磐,磐對曰:「衡教人有法,諸生行可從政,此國之大體,宜勿
聽其去。」元主又命諸老臣議其去留,竇默為衡懇請,乃聽衡還。劉秉忠、姚樞及
磐、默等,復請以贊善王恂主國學,衡弟子耶律有尚、蘇鬱、白棟為助教,庶幾衡
之規模不致廢墜;從之。
元人城馬鬃山,戊戌,知合州張珏擊走之。
初,蒙古兵入蜀,珏副王堅協力戰守;堅還,以珏代之。自開慶受兵,民凋敝
甚。珏外以兵護耕,內教民墾田積粟;再期,公私兼足。劉整既叛,獻計欲自青居
進築馬鬃、虎項二山,扼三江口以圖合州,遣統軍哈喇帥兵築之。珏聞哈剌至,乃
張疑兵於嘉渠口,潛師渡平陽灘,火其資糧器械,越寨七十里,焚船場,由是馬鬃
城築卒不就。珏善用兵,出奇設伏,算無遺策。其治合州,士卒必練,器械必精,
御部曲有法,雖奴隸,有功必優賞之;有過,雖至親必罰,故人人用命。
元主以天下獄囚滋多,敕諸路自死罪以下縱遣歸家,期仲秋悉來京師聽決。囚
如期至,元主惻然。八月,庚戌,詔並赦之。既而命詞臣作詔戒諭天下,皆不稱旨,
王磐獨以縱囚之意命詞,元主喜曰:「此朕所欲言而不能者,卿乃為朕言之。」賜
酒嘉獎。
九月,辛巳,以章鑑籤書樞密院事,吏部尚書陳宜中同籤書樞密院事。
冬,十月,元初建正殿、寢殿、香閣、周廡兩翼室。
元西蜀都元帥伊蘇岱爾與皇子西平王鄂羅齊合兵攻建都蠻,擒酋長下濟等四人,
獲其民六百,建都乃降。
十一月,壬午,封皇子為嘉國公。
以李庭芝為淮東制置使兼知揚州,夏貴為淮西制置使兼知廬州,陳奕為沿江制
置使兼知黃州。庭芝請分所部兩淮為二司,故以淮西付貴。奕以兄事賈似道玉工陳
振成以求進,自小闢歷顯要,遂掌禁兵,擢分閫。
起前直學士院文天祥為湖南提刑。天祥因見故相江萬里,萬里素奇天祥志節,
語及國事,愀然曰:「吾老矣,觀天時人事,必當有變。世道之責,其在君乎!君
其勉之!」
元大司農司言:「中書移文,以畿內秋禾始收,請禁農民覆耕,恐防芻牧。」
元主以農事系民生命,詔勿禁。
是歲,元諸路大水、蝗,賑米凡五十四萬餘石。
○度宗端文明武景孝皇帝鹹淳十年(元至元十一年)
春,正月,己卯朔,元宮闕告成。元主始御正殿,受朝賀。
壬午,城鄂州漢口堡。
戊子,福建安撫使江萬里以疾辭職任,詔依舊職奉祠。
庚寅,城鄂州沌口西岸堡。
乙巳,雨土。
丙午,元免於闐採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