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上章掩茂正月,盡六月,凡六月。
○高宗受命中興全功至德聖神武文昭仁憲孝皇帝建炎四年(金天會八年。庚戌,
一一三零年)
春,正月,甲辰朔,大風,御舟碇海中。
乙巳午,西風忽起,金人乘之攻明州。御前右軍都統制、浙東制置使張俊與守
臣徽猷閣待制劉洪道坐城樓上,遣兵掩擊,殺傷相當。金人奔北,墮田間或墜水。
俊急令收兵赴臺州。是夜,金人拔寨去,屯餘姚,且請濟師於宗弼。
丙午,帝遣中使召御前左軍都統制、浙西制置使韓世忠赴行在。世忠已治舟師
於通惠鎮,乃請往鎮江邀敵歸師,盡死一戰,帝從之。
己酉,詔遣使自海道至福建、虔州,問隆祐皇太后艤舟所在。帝慮太后徑入閩、
廣,乃遣使問安焉。乙卯,滕康言太后已至虔州。
張俊既去,明州士民皆散。有士人率眾扣劉洪道馬首,願留以禦敵。洪道曰:
「予嘗數克敵而勝,若等毋慮。」丙辰夜,洪道微服而遁,與浙東副總管張思正引
所部奔天童山,所過盡撤其橋,民不得濟,數千人哀號震天。城中惟崇節馬軍與惡
少僅千人,以酒官李木將之。
江、淮宣撫司右軍統制岳飛自廣德軍移屯宜興縣。杜充之敗也,其將士潰去,
多行剽掠,獨飛嚴戢所部,不擾居民,士大夫避寇者皆賴以免。
丁巳,張俊自台州赴行在。
金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韓企先為尚書左僕射。企先善於其職,宗翰、宗幹皆重
之。
是日,金陝西都統洛索破陝府,守臣右武大夫、寧州觀察使李彥仙死之。
金自去冬以重兵來攻,彥仙守禦甚備,遇士卒有恩,食既盡,煮豆以啖其下而
取汁自飲,至是亦盡。宣撫處置使張浚,間道遺以金幣,使犒其軍,且檄都統制曲
端以涇原兵往援。端素疾彥仙出己上,無出兵意。浚屬官資陽謝升言於浚曰:「敵
朝夕下陝,莫以為憂者,殆未知敵意也。敵已得長安,今取陝,則全據大河,且窺
蜀矣。」眾議不決,力爭數日,師乃出,至長安,而敵先壅阻,不得進。
彥仙日與敵戰,將士未嘗解甲。洛索命自正月旦為始,以一軍攻擊,一日不下
則翼日更遣一軍,每一旬則聚十軍並攻一日,期以三旬必拔之。彥仙意氣如平常,
登譙門,大作會,潛使人隧而出,焚其攻具,敵愕而卻。洛索雅奇彥仙才,嘗招之,
彥仙斬其使。至是遂欲降之,使人呼曰:「即降,當富貴。」彥仙不應,日鉤取敵
兵數十磔城上,雖殺傷大當,而敵兵沓至,守埤者久,傷殘日就盡。既而金兵亦乏
食,欲引去,或告以急擊可入,金人益眾攻之。每隊以鼓在前,擊鼓一聲則進一步,
既渡濠池,鼓聲漸促,莫不爭先,疾聲併力齊登,死傷者雖滿地而不敢返顧。是旦,
有鳶鴉數萬噪於城上,與戰聲相亂,洛索曰:「城陷矣!」促使爭攻,城遂破。彥
仙率士卒巷戰,左臂中刃,不殊,猶不已。金人惜其才,以重賞募人生致之。彥仙
易敝衣雜群伍中,走渡河,曰:「吾不甘以身受敵人之刃。」敵縱兵屠掠,彥仙聞
之,曰:「金人所以殺過當者,以我堅守不下故也,我何面目復見世人乎!」遂投
河而死。金人取其家而殺之,陝民無噍類。浚聞,承製贈顏仙彰武軍節度使,即商
州立廟,且官其子。久之,賜諡忠威。
彥仙守陝再逾年,大小戰二百,及城破,其屬官陳思道、李嶽、杜開、通守王
滸、趙叔憑、職官劉效、馮經、縣令張玘、將佐盧亨、邵雲、閻平、趙成、賈何、
呂圓登、宋炎等同死,無屈降者。叔憑,宗室子,初為兵馬都監,積功武翼大夫、
通判府事,及城危,有子為盧氏吏,間使語之曰:「吾託肺腑,死國難固其所,若
則走也。」雲,龍門人,金人破蒲城,雲獨與少年數百保聚山谷,初事邵興,後為
彥仙部曲,累官閤門宣贊舍人。金人得雲,欲以為將,雲怒罵不屈。洛索怒,釘雲
五日而磔之。平,湖城人,官閤門祗候。何,陝縣人,與成皆修武郎。圓登,夏縣
人,嘗為僧,城垂破,自外來援,與彥仙相持而泣曰:「圍久,不知公安否,今得
見公,死且無恨。」創甚,方臥,聞城環,遽起,戰死。炎,陝縣人,善蹶張。敵
圍城,炎取大弩數百調治,所射洞殺傷敵兵甚眾。城破,敵欲將炎,呼炎出,不應,
戰死。後自雲以下皆贈官,錄其家一人。
己未,金人破明州。
先是金益兵而來,前二日,駐軍廣德湖舊寨前,遣老弱婦女運瓦礫填塹。次夕,
植砲架十餘,對西門。是日,以數砲碎城樓,守者奔散而出,城遂破,金兵入城。
庚申,金主詔曰:「避役之民,以微直鬻身權貴之家者,悉出還本貫。」
辛酉,御舟離章安鎮。
甲子,泊溫州港口。
丙寅,御舟移次溫州之館頭。
先是金人自明州引兵攻定海,破之,遂以舟師絕洋,侵昌國,欲襲御舟,至碕
頭,風雨大作。和州防禦使、樞密院提領海船張公裕引大舶擊散之,金人乃去。帝
聞明州失守,遂引舟而南,與金人才隔一日。
丁卯,虔州從衛諸軍作亂。
初,隆祐後太后既至虔州,府庫所有既盡,衛軍上請,惟得沙錢及折二錢,市
買諸物不售。軍士與鄉民相爭,軍士遂縱火肆掠。
初,趙立既至楚州,朝廷因以立知州事,會金右監軍昌親率數萬人圍城,攻其
南壁,自為旗頭,引出眾戰,相持四十餘日。己巳,金人以砲擊三敵樓,遂登城。
立先取生槐本為鹿角以槎其破處,而下修月城以裹之,月城之中,實以柴薪,城之
內為鎔爐。敵自月城中入,立命以金汁澆之,死者以百數。金人不能入,遂退守孫
村大寨,時遣數百騎出漢於城下,以掠取求糧採薪者。由是城中人不能出,而薪糧
日竭。
二月,乙亥,御舟至溫州江心寺駐蹕,更名龍翔。
奉安啟聖宮祖宗神御於福州。
金人既破江西諸郡,乃移兵趨湖南。帥臣直龍圖閣向子諲,初聞警報,率軍民
固守,且禁士庶無得出誠。敵騎至潭州,呼令開門投拜,軍民皆不從,請以死守。
宗室成忠郎聿之隸東壁,子諲巡城,督察官吏,顧津聿之曰:「君宗室,不可效此
曹苟簡。」聿之感激流涕。敵圍之八曰,既而登城,四面縱火。子諲率官吏奪南楚
門亡去,城遂破,聿之拔刃自殺。
城之始破也,將官成忠郎劉玠率餘兵巷戰,身中數十矢,戰俞力。敵又以槍中
之,眾欲扶持而去,玠揮眾直前,死於陳。敦武郎、新杭州兵馬都監王暕,部民兵
守朝宗門,亦死。
聿之,魏悼王后,安定郡王叔東子也。金人掠潭州六日,屠其城而去,子諲乃
復入。後贈玠武經大夫,暕武德郎,聿之右監門衛將軍。又一日,金人遂引去。
丙子,金人自明州引兵還臨安。
初,金既破明州,遣人聽命於宗弼,且雲搜山檢海已畢。宗弼曰:「如揚州例。」
金人遂焚其城,惟東南角數佛寺與僻巷居民偶有存者,金人留明州七十日,引兵去。
初,宗弼留臨安,聞浙西制置使韓世忠自江陰趨鎮江,恐邀其後。是月庚辰,
宗弼斂兵於吳山、七寶山,遂縱火,三日夜煙焰不絕。癸未,火息。甲申,縱兵大
驚,且束裝。丙戌,退軍,以滷掠輜重不可遵陸,乃由蘇、秀取塘岸路行。先是武
功大夫、成州團練使陸漸迎降,宗弼以為臨安府兵馬鈐轄。漸勸宗弼括金銀,焚臨
安,因從軍北去。
方金人未退軍也,有衢州軍事判官錢觀復者,以衢當路衝,白郡守,縱民老弱
出,戶留一丁,不留與留而瘦弱不堪任,論如軍法。其後諸兵欲乘時為變,顧城中
金帛子女無異獲,乃止。時李濤、李鄴、鄭億年皆在軍中。宗弼因攜之以北。
金人分兵侵海鹽,縣尉失良率射士百餘拒之,卒力戰以死。
先是金人破京師,時河南之北悉為金所有,睢、洛皆屯重兵,惟汴京及畿邑猶
為宋固守,而糧儲乏絕,四面不通,多飢死。有河北籤軍首領聶淵者,與其徒十十
五五,以食物與守城者博易,積久稔熟,遂不之疑。是日,淵與其徒數百人,夜登
城之北壁,縱火焚樓櫓,猶未敢下城,乃為慢道自守。是時城之東有群盜李潰、蘇
大刀等,權留守上官悟皆招入城。既入城,則焚掠不止,城中亂,悟及副留守趙倫
出奔。悟至唐州,為董平所殺。金人得京師,以前都水使者王夔為留守,時在京強
壯不滿萬人。自是四京皆沒矣。
江東宣撫使劉光世奏:「杜充敗事,未知存亡,王侄所統前軍亦潰,韓世忠徑
上海船而去。臣今以孤軍駐南康,移檄諸路,會兵勤王,望陛下遠避賊鋒,俟舂暄,
破之不難。」詔:「光世所部軍不少,今又會兵,深慮騷動。可止統本部乘間擊之,
毋失機會。」
己丑,奉安景靈宮祖宗神御於溫州開元寺。
庚寅,帝入溫州,駐蹕州治。
辛卯,金人破秀州。
先是兩浙宣撫使周望在平江,有言敵自越州還金陵者。望素不嚴斥堠,但以傳
聞之語為信,乃遣統制官陳思恭、張俊統兵入杭,以規收復之功。思恭至秀州,偵
知傳言之妄,間道走湖州之烏墩鎮以觀變。至是金宗弼過秀州,通直郎、權州事鄧
根留武翼郎、本部兵馬都監趙士醫,乘城拒敵。城破,士醫為流矢所中而死,後贈
武翼大夫。望聞金師至崇德縣,壬辰,調太湖舟千艘赴吳江御之。
鼎州人鐘相作亂,自稱楚王。
初,金人去潭州,群盜乃大起,東北流移之人,相率渡江。武經大夫、濰州團
練使孔彥舟自淮西收潰兵,侵據荊南、鼎、澧諸郡,秘閣修撰、知荊南府唐愨棄城
去。
相以左道惑眾,自號大聖,言有神靈與天通,能救人疾患;陰語其徒,則曰:
「法分貴賤貧富,非善法也。我行法,當等貴賤,均貧富。」持此語以動小民,故
環數百里間,小民無知者翕然從之,備糧謁相,謂之拜父。如此者二十餘年,相以
故家貲鉅萬。及湖、湘盜起,相與其徒結集為忠義民兵,士大夫避亂者多依之。相
所居村,有山曰天子岡,遂即其處築壘浚濠,以捍賊為名。會孔彥舟入澧州,相乘
人情驚擾,因託言拒彥舟以聚眾,至是起兵,鼎、澧、荊南之民響應。相遂稱楚王,
改元天載,立妻伊氏為皇后,子子昂為太子,行移稱聖旨,補授用黃牒,一方騷然。
時鼎州闕守臣,而湖南提點形獄公事王彥成、單世卿,皆挈家順流東下,僅以身免。
賊遂焚官府、城市、寺觀及豪右之家,凡官吏、儒生、僧道、巫醫、卜祝之流,皆
為所殺。自是鼎州之武陵、桃源、辰陽、沅江、澧州之澧陽、安鄉、石門、慈利,
荊南之枝江、松滋、公安、石首,潭州之益陽、寧鄉、湘陰、江化,峽州之宜都,
嶽州之華容,辰州之沅陵,凡十九縣,皆為盜區矣。
乙未,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江、淮宣撫使杜充罷,為觀文殿大學
士、提舉江州太平觀。
充自真州而北,宗弼遣人說充,許以中原地封之,如張邦昌故事,充遂降於金。
知真州向子忞以聞,帝聞之,不食者累日。御史中丞趙鼎、右諫議大夫富直柔同對,
請先罷充,俟得其北降的報,則別議罪,故有是命。
丙申,以帝還溫州,德音釋天下徒刑,一應士民家屬有自金來歸者,所在量給
錢米,於寺院安泊,訪還其家。
徽猷閣直學士、知慶陽府兼陝西制置使王似知成都府。
時宣撫處置使張浚聞帝親征,亟治兵,自秦州入衛,留參議軍事劉子羽掌留司
事,凡川、陝軍政民事,皆得專決;又徙似知成都府,而以親衛大夫、明州觀察使
趙哲代之。徽猷閣直學士盧法原,時守成都,乃命法原赴行在。
是日,金遊騎至平江城東,統制官郭仲威,兵未交而退。同知樞密院事、兩浙
宣撫使周望奔太湖,市人請留,不可,則極口嫚罵,望不顧而去。守臣徽猷閣直學
士湯東野,聞望已出,則挈家潛遁,以府印岸仲威。次日,仲威與將官魯珏縱火城
中,夜,望及仲威皆遁。其下自城南轉動居民,北出齊門而去,民之得出郭者,多
為所殺。
戊戌,宗弼入平江,駐兵府治,滷掠金帛子女既盡,又縱火燔城,煙焰見百餘
裡,火五日乃滅。
三月,癸卯朔,宗弼去平江府。
甲辰,初,洛索既破陝,遂與其逼完顏杲長驅入關。宣撫處置使司都統制曲端,
聞敵至,遣右武大夫、忠州刺史、涇原路馬步軍副總管吳玠及統制官張忠孚、李彥
琪將所部拒之於彭原店,端自擁大兵屯於邠州之宜祿以為聲援。敵乘高而陳,洛索
引兵來戰,玠擊敗之。既而金師復振,宋軍敗,端退屯涇州,金人亦引去。端劾玠
違節,降武顯大夫,罷總管,復知懷德軍。宣撫處置使張浚素奇玠,尋擢玠秦鳳副
總管兼知鳳翔府。時當兵火之餘,玠勞來安集,民賴以生。
始,青溪嶺之戰,玠牙兵皆潰,及是玠治兵秦鳳,諸潰卒復出就招。玠問訊再
三,搜尋非是者五六人,斥遣之,餘悉斬於遠亭下,去秦州十里,軍中股慄。自是
每戰皆效死,無復潰散者矣。
己酉,張浚言大食獻珠玉,已至熙州,詔津遣赴行在。右正言呂祉,言所獻珍
珠、犀牙、乳香、龍涎、珊瑚、梔子、玻璃,非服食器用之物,不當受,帝諭大臣
曰:「捐數十萬緡易無用珠玉,曷若愛惜其財以養戰士!」遂命宣撫司無得受,仍
加賜遣之。
壬子,金人攻常州,守臣右文殿修撰周杞聞敵至,棄城去宜興縣,金人遂入常
州。
甲寅,權知三省樞密院事盧益至行在,詔趣令入對。先是帝諭呂頤浩曰:「朕
初不識隆祐皇太后,自建炎初迎奉至南京,方始識之,愛朕不啻己出,宮中奉養及
一年半,朕之衣服飲食,必親調變。今朕父母兄弟皆在遠方,尊長中唯皇太后。不
唯相別數千裡外,加之敵騎衝突,又兵民不相得,縱火交兵,五六日乃定,復爾驚
擾。當早遣大臣領兵奉迎,以稱朕朝夕慕念之意。」遂命益與御營使司都統制辛企
宗、帶御器械潘永思偕行。
丁巳,金人至鎮江府,浙西制置使韓世忠已屯焦山寺以邀之,降其將鐵爪鷹李
選。選者,江淮宣撫使潰卒也。
宗弼遣使通問,世忠亦遣使臣石皋報之,約日會戰。世忠謂諸將曰:「是間形
勢,無如龍王廟者,敵必登此覘我虛實。」乃遣將蘇德將二百卒伏廟中,又遣二百
卒伏廟下,戒曰:「聞江中鼓聲,岸兵先入,廟兵繼出。」敵至,果有五騎趣龍王
廟,廟中之伏喜,先鼓而出,五騎振策以馳,僅得其二;有紅袍白馬,既墜乃跳馳
而脫者,詰之,則宗弼也。既而戰數十合,世忠妻和國夫人梁氏在行間,親執桴鼓,
敵終不得濟。復使致詞,願還所掠假道,世忠不從;益以名馬,又不從。時左監軍
完顏昌在濰州,乃遣貝勒托雲趣淮東,以為宗弼聲援。
己未,帝詣開元寺,朝辭九廟神主,宰執百官皆扈從。自渡江至是,始有此禮。
是日,上御舟復還浙西。
庚申,詔:「昨金人所破州縣,其投拜官除知、通別取旨外,餘並罷。內統兵
官以眾寡不敵,致有潰散,理宜矜恤,可特放罪,仍舊統押人馬。」時朝廷恐將士
潰散者眾,乘亂為變,故貸之。
辛酉,御舟發溫州。
壬戌,御舟次章安鎮。
乙丑,帝次台州松門寨。宰執奏事,呂頤浩因言:「此行未審且駐會稽,為復
須到浙右?」帝曰:「須由蘇、杭往湖州,或如卿所奏往宣州。朕以為會稽只可暫
駐,若稍久,則人懷安而不樂屢遷。」頤浩又曰:「將來且在浙右為當,徐謀入蜀。」
帝曰:「朕謂倚雍之強,資蜀之富,固善。但張浚秦漢中止可備萬人糧,恐太少。
兩浙若委付得人,錢帛猶可溯流而西。至於糧斛,豈可漕運!」頤浩曰:「若第攜
萬兵入蜀,則淮、浙、江、湖以至閩、廣,將為盜區,皆非國家之有矣。」帝曰:
「當益進上流,用淮、浙榷貸鹽錢以贍軍費,運江、浙、荊、湖之粟以為軍食。」
王綯曰:「議者但知輕議晉元帝還都建鄴,不能恢復中原,而多言入蜀便。殊不知
自秦用張儀至本朝遣王繼恩,下蜀者八矣,取輒得之,不勞再舉,則亦未可謂之便
也。」範宗尹曰:「臣謂若便入蜀,恐兩失之;據江表而徐圖關陝之事,則兩得之。
決擇取捨,不可不審。」帝曰:「然。」既而浚覆上疏言:「陛下果有意於中興,
非幸關陝不可。願先幸鄂渚,臣當糾率將士奉迎鑾輿,永為定都大計。」帝不許。
詔賜故資政殿學士許景衡家所僦溫州官物一區。帝因言:「朕自即位以來,執
政中張愨第一,忠直至誠,遇事敢言,無所迴避;其次則景衡;若郭三益,則善人
而已。」
辛未,帝次定海縣。帝見定海為金人所焚,惻然曰:「朕為民父母,不能保民,
使至此。」王綯曰:「陛下留杜充守建康,留周望守平江,非輕棄江、浙而遽適南
方。不幸充、望不稱任使,乃至如此。」呂頤浩因言承平之久,士多文學,而罕有
練達兵財可濟今日者。帝曰:「前此太平,朝士若乘馬馳騁,言者必以為失體;才
置良弓利劍,議者將以為謀叛。」綯曰:「大抵文學之士未必應務,有才者或短於
行,自非陛下棄瑕錄用,則舉世無全人也。」
是春,金左副元帥宗翰、右監軍希尹、右都監耶律伊都皆在大同,右副元帥宗
輔在析津府,遣貝勒托雲率眾圍楚州,守臣趙立乘城御之,不能下,進圍揚州。
初,金人破山東,左監軍完顏昌,密有許封劉豫之意。會濟南有漁得鱣者,豫
妄謂神物之應,乃祀之;既而北京順豫門下生禾,三穗同本,其黨以為豫受命之符。
豫乃使其子偽知濟南府麟賚重寶賂昌,求僭立。大同尹高慶裔,左副元帥宗翰心腹
也,恐為昌所先,乃說宗翰曰:「吾舉兵止欲取兩河,故汴京既得,則立張邦昌,
後以邦昌廢逐,故再有河南之役。方今河南州郡,官制不易、風俗不更者,可見吾
君意非貪土,亦欲循邦昌之故事也。元帥盍建此議,無以恩歸它人!」宗翰乃令希
尹馳白金主,金主許之。
宗翰遂遣慶裔自河陽越舊河之南首至豫所隸景州,會官吏軍民於州治,諭以求
賢建國之意,皆莫敢言,曰:「願聽所舉。」慶裔徐露意以屬豫,郡人迎合敵情,
懼豫權勢;又,預適景人也,故進士張浹等遂共舉之。慶裔至德、博、大名,一如
景州之故;既至東平,則分遞諸郡以取願狀而已。慶裔歸,具陳諸州郡推戴之意,
宗翰許之。
夏,四月,甲戌,御舟至明州。丙子,次餘姚縣,海舟大不能進,詔易小舟,
仍許百官從便先發。癸未,帝次越州,駐蹕州治。
浙西制置使韓世忠,與金宗弼相持於黃天蕩,而貝勒托雲圍揚州。朝廷恐守臣
張績力不能支,許還屯京口,績不為動,敵乃趨真州。績,金壇人也。
時託去軍於北,宗弼軍於南,世忠以海艦進泊金山下。將戰,世忠預命工鍛鐵
相連為長絚,貫以大鉤,以授士之驍捷者。平旦,敵以舟噪而前,世忠分海舟為兩
道出其背,每縋一綆,則曳一舟而入,敵竟不得濟。乃求與世忠語,世忠酬答如響,
時於所佩金瓶傳酒縱飲示之。宗弼見世忠整暇,色益淚,乃求假道甚恭,世忠曰:
「是不難,但迎還兩宮,復舊疆土,歸報明主,足相全也。」
呂頤浩聞敵窮蹙,乃請帝如浙西,且下詔親征以為先聲,而亟出銳兵策應世忠,
庶幾必擒烏珠;參知政事王綯,亦言宜遣兵與世忠夾擊。帝納之,甲申,下詔親征。
御史中丞趙鼎言:「臣在溫、臺,屢言當俟浙西寧靜及建康之兵盡渡江,然後回蹕。
今遽有此舉,必韓世忠之報敵騎窮蹙,可以翦除耳。萬一所報不實,乃建率之眾未
退,回戈衝突,何以待之?」時有妖人王唸經者,聚眾數萬,反於信州之貴溪,鼎
言:「饒、信魔賊未除,王侄潰軍方熾,陛下遽舍而去,茲乃社稷存亡至危之幾也。」
戊子,韓世忠奏捷。帝曰:「金人南下以來,諸軍率望風奔潰,今歲如世忠輩
雖不成大功,皆累獲捷。若益訓卒繕兵,今冬金人南來,似有可勝之理。」範宗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