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攻宣化門,姚友仲御之。
是日,幸東壁。金人復遣蕭慶等來貸糧,且議和。
辛丑,金人攻南壁,殺傷相當。
壬寅,詔河北守臣盡起軍民倍道入援。
癸卯,幸安肅門。至朝陽門,金人箭及駕前旗下。令軍士三百餘人縋城出戰,
殺敵數百,復縋而上,命以官者數十人。金人築望臺,度高百尺,下覘城中,以飛
火砲燔樓櫓,將士嚴警備,旋即繕治。又造雲梯,施大輪,以革冒之,乘罅推以叩
壘,將士出鉤竿拄之,使不得進,近者以鉤矛取之,發火焚梯,敵數引卻。複用鵝
車、洞子攻北城,軍士射以九牛弩,一發而貫三人。詔募人焚敵砲架、鵝車、洞子
及八分者,白身授團練使,餘以次授賞。張叔夜聞南壁飛石擊樓櫓,與範瓊分麾下
兵襲敵營,欲燔其砲架,遙見鐵騎,軍士不克陳而奔,自相蹈籍,溺隍死者以千數。
甲辰,大雨雪。
金人破亳州。
遣間使召諸道兵勤王。
乙巳,大寒,士卒噤戰,不能執兵,有僵仆者。帝在禁中徒跣祈晴。
丙午,雨木冰。
丁未,始避正殿。
戊申,金人過登天橋,來攻通津門。
時勤王兵不至,城中兵可用者唯衛士三萬,然亦十失五六,因時令挑戰以示敢
敵。金人復來,言不須帝出城,請親王及何往議,詔越王往。將行,而宗翰以兵
來迓,王乃止。於是金人宣言失信,再遣使來趣親王出盟。己酉,遣馮澥、曹輔與
宗室仲溫、士訁布使金軍請和。既至,宗翰即遣還,不與一語。
命康王構為河北兵馬大元帥。
殿中侍御史胡唐老言:「康王奉使至磁,為士民所留,乃天意也。乞就拜為大
元帥,俾率天下兵入援。」何以為然,密草詔稿上之。帝令募死士,得秦仔、劉
定等四人,遣持蠟詔如相州,拜王為大元帥,陳遘為元帥,宗澤、汪伯彥副元帥,
使盡河北兵速入衛,闢官行事,並從便宜。仔先至相,於頂發中出詔,王讀之嗚咽,
軍民感動。
辛亥,金人復遣使來議和,要親王出盟。
壬子,復遣曹輔、馮澥及仲溫、士訁布使金營。癸丑,仲溫、士訁布還,雲金
人須親王並何至軍前。
金人攻通津、宣化門,範瓊以千人出戰,渡河,冰裂,沒者五百餘人,自是士
氣益挫。
甲寅,大風自北起,俄雪下數尺,連日夜不止。
乙卯,金人復使劉晏來趣親王、宰相出盟。
何屢趣郭京出師,京徒期再三,曰:「非至危急,吾師不出。」丙辰,大風
雪,京乃令守禦者悉下城,毋得竊窺。因大啟宣化門,出攻金軍,京與張叔夜坐城
樓上。金人分四翼,噪而前,京兵敗走,墮死於護龍河,城門急閉。京向叔夜曰:
「須自下作法。」因下城,引餘眾南遁。
金人遂登城,眾皆披靡,四壁兵皆潰。金人入南薰諸門,統制姚友仲死於亂兵。
四壁守禦使劉延慶奪門出奔,為追騎所殺。宦者黃經自赴火死。統制何應言、陳克
禮、中書舍人高振力戰,與其家人皆被害。京城遂破。帝慟哭曰:「朕不用种師道
言,以至於此!」
衛士入都亭驛,執金使劉晏,殺之。
軍民數萬,斧左掖門求見天子,帝御樓諭遣之。衛士長蔣宣率其眾數百,欲邀
乘輿犯圍而出;左右奔竄,獨孫傅、梅執禮、呂好問侍。宣抗聲曰:「國事至此,
皆宰相信任奸臣,不用直言所致。」孫傅呵之,宣以語侵傅。好問譬曉之曰:「若
屬忘家,欲冒重圍衛上以出,誠忠義,然乘輿將駕,必甲乘無缺而後動,詎可輕邪!」
宣屈服,曰:「尚書真知軍情。」麾其徒退。
何欲親率都民巷戰,金人宣言議和退師,乃止。
丁巳,遣及濟王栩使金軍以請成,懼,不敢行,帝固遣之,猶遲迴良久不
決。李若水嫚罵曰:「致國家如此,皆爾輩誤事。今社稷傾危,爾輩萬死何足塞責!」
不得已,乃上馬,而足戰不能跨,左右扶上,北出硃雀門,所執鞭三墮地。既至,
宗翰、宗望曰:「自古有南即有北,不可相無也。今之所議,期在割地而已。」
還,言金欲邀上皇出郊,帝曰:「上皇驚憂而疾,必欲之出,朕當親往。」喜和
議成,既歸都堂,作會飲酒,談笑終日。
自乙卯雪大作不止,天地冥晦。或雪未下時,於陰雲中有雪絲長數寸墮地。是
夜,雪霽,彗星見,有白氣出太微垣。
己未,遣何再往金軍。詔曰:「大金堅欲上皇出郊,朕以宗廟生靈之故,義
當親往。諮爾眾庶,毋致驚疑。」
庚申,日赤如火無光。
辛酉,車駕詣青城,何、陳過庭、孫傅等從。帝望齋宮門即下馬,步入一小
位中。金人邀請乘馬人,帝不聽。與二帥相見,宗翰以未得金主之命,以好語相慰
籍,宗望唯唯而已。都人自宣德樓至南薰門,立泥雪中以俟駕回。
十二月,壬戌朔,帝留青城。宗翰遣蕭慶入城,居尚書省,朝廷動靜,並先關
白。
是日,康王開大元帥府於相州,有兵萬人,分為五軍而進;既渡河,次於大名。
宗澤以二千人與金人力戰,破其三十餘砦,履冰渡河,見王曰:「京城受圍日久,
入援不可緩。」王納之。既而知信德府梁揚祖以三千人至,張俊、苗傅、楊沂中、
田師中等皆在麾下,兵威稍振。會帝遣曹輔齎蠟詔至,雲「金人登城不下,方議和
好,可屯兵近甸毋動。」汪伯彥等皆信之,宗澤獨曰:「敵人狡譎,是欲款吾師耳。
君父之望入援,何啻飢渴!宜急引軍直趨澶淵,以解京城之圍!」伯彥等難之,勸
王遣澤先行,自是澤不得與帥府事矣。耿南仲及伯彥請移軍東平,王從之。
癸亥,帝至自青城,士庶及太學生迎謁,帝掩面大哭曰:「宰相誤我父子!」
觀者無不流涕。
甲子,金遣使來,索金一千萬錠,銀二千萬錠,帛一千萬匹。於是大括金銀,
金價至五十千,銀至三千五百。金又索京城騾馬,括得七千餘匹,悉歸之。
金主詔元帥府曰:「將帥士卒立功者,第其功之高下遷賞之。其殞身行陳,歿
於王事者,厚恤其家。賜贈官爵,務從優厚。」使完顏勖就軍中勞賜,宗翰、宗望
皆執其手以勞之。宗翰等問勖所欲,勖曰:「惟好書耳。」載數車而還。
丙寅,遣陳過庭、折彥質往兩河,割地以畀金,又分遣歐陽珣等二十人持詔而
往。
珣嘗上書,極言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以與人。及事急,會群臣議,珣至,復抗論:
「當與力戰,戰敗而失地,它日取之直;不戰而割地,它日取之曲。」時宰怒,欲
殺珣,乃以珣為將作監丞,奉使割深州。珣至深州城下,慟哭謂城上人曰:「朝廷
為奸臣所誤至此,吾已辦一死來矣!汝等宜勉為忠義報國!」金人怒,執送燕,以
焚死。
辛未,定京師米價,勸糶以賑民。
乙亥,康王如北京。
丙子,尚書省火。
庚辰,雨雹。
金主詔曰:「朕惟國家四境雖遠而兵革未息,田野雖廣而畎畝未闢,百工雖備
而祿秩未均,方貢雖修而賓館未贍。是皆出乎民力,苟不務本業而抑遊手,欲上下
皆足,其可得乎!其令所在長吏敦勸農桑。」
癸未,大雪,縱民伐紫筠館花木以為薪。
庚寅,康王如東平府。
初,範致虛聞汴京圍急,會西道總管王襄、陝西制置使錢蓋之師,凡十萬人赴
援。至潁昌,聞汴京陷,襄、蓋遁去,致虛獨與西道副總管孫昭遠、環慶帥王似、
熙河帥王倚率步騎號二十萬,命馬祐昌統之以趨汴,以僧趙宗印為參議官。致虛將
大軍遵陸,宗印將舟師趨西京。宗印又以僧為一軍,號尊勝隊,童行為一軍,號淨
勝隊。致虛勇而無謀,委己以聽於宗印,宗印徒大言,實未嘗知兵。師出武關,至
鄧州千秋鎮,金將洛索以精騎衝之,不戰而潰,死者過半。王似、王倚、孫昭遠等
留陝府,致虛收餘兵入潼關。
初,金太祖定燕京,始用漢官宰相,置中書省、樞密院於廣寧府,而朝廷宰相
自用本國官號。金主初立,移置中書、樞密於平州,復移置燕京。及宗幹當國,勸
金主改女直舊制,用漢官制度。是歲,始定官制,立尚書省,以天下諸司府寺詔諭
中外。
○欽宗恭文順德仁孝皇帝靖康二年(金天會五年)
春,正月,辛卯朔,詣延福宮朝太上皇帝。命濟王栩、景王杞出賀金二帥、二
帥亦遣人入賀。
高麗遣使如金賀正朔,自後歲以為常。
壬辰,金人復趣召康王,遣中書舍人張徵齎詔以行,以前此曹輔往迎,不見王
而還故也。
癸巳,康王次東平府。
金元帥宗翰、宗望遣人奏捷,並呈帝之降表。
詔使出割兩河地,民堅守不奉詔,凡累月,金人止得石州。甲午,詔兩河民開
門出降。
乙未,有大星出建星西南,流入於濁沒。
金知樞密院事劉彥宗,上表請復立趙氏,金主不聽。
丁酉,雨木冰。
己亥,陰曀,風迅發。夜,西北陰雲中有光如火。
庚子,帝復詣青城。時金人索金銀益急,欲縱兵入城。帝以問蕭慶,慶曰:
「須陛下親見元帥乃可。」帝有難色,何、李若水以為無虞,勸帝行。帝乃命孫
傅輔太子監國,而與、若水等往。唐恪聞之曰:「一之為甚,其可再乎!」閤門
宣贊舍人吳革亦白曰:「天文帝座甚傾,車駕若出,必墮敵計。」不聽。
辛丑,帝留青城。鄆王楷、何、馮澥、曹輔、吳幵、莫儔、孫覿、譚世勣、
汪藻皆分居青城齋宮,餘並令先歸。初,帝約五日必還,至是民以金銀未足,各竭
其家所有獻之。有福田院貧民,亦納金二兩,銀七兩。而金人來索不已,於是增侍
郎官二十四員再根括,又分遣搜掘戚里、宗室、內侍、僧道、伎術、倡優之家。
帝在青城,舍於親王位,供張蕭然,饋餉不繼。金人持兵守閽,維以鐵繩,夜
則然薪擊柝,傳呼達旦。群臣相顧失色,帝每對之流涕。
乙巳,籍梁師成家。
丙午,太學生徐揆詣南薰門,以書白守門者,乞達二帥,請車駕還闕。二帥取
揆赴軍中詰難,揆厲聲抗論,為所殺。
是日,通奉大夫劉韐死於金營。
韐為河東割地使,金人令僕射韓正館之僧舍,謂曰:「國相知君,今用君矣。」
韐曰:「偷生以事二姓,有死不為也。」正曰:「軍中議立異姓,欲以君為正代。
與其徒死,不若北去取盎貴。」韐仰天大呼曰:「有是乎!」乃書片紙曰:「貞女
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二君。況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此予所以不敢偷生也!」使親
信持歸,報其子子羽等,即沐浴包衣,酌卮酒而縊。金人嘆其忠,瘞之寺西岡上,
遍題窗壁以識其處。凡八十日,乃就斂,顏色如生。
丁未,大霧四塞,金人下含輝門剽掠,焚五嶽觀。
副元帥宗澤自大名至開德,與金人十三戰,皆捷,遂以書勸康王檄諸道兵會京
城。又移會北道總管趙野、兩河宣撫範訥、知興仁府曾楙合兵入援。三人皆以澤為
狂,不答。澤遂以孤軍進至衛南,先驅雲前有敵營,澤揮眾直前,連戰,敗之,轉
戰而東。敵益生兵至,澤將王孝忠戰死,前後皆敵壘,澤下令曰:「今日進退等死,
不可不死中求生。」士卒知必死,無不一當百,斬首數千,金人大敗,退卻數十里。
澤計其勢必復來,乃亟徙其營,金人夜至,得空營,大驚,自是憚澤,不敢復出兵。
澤出其不意,遣兵過大河襲擊,又敗之。
二月,辛酉朔,帝在青城。都人日出迎駕,而宗翰不遣。
丙寅,金主詔廢帝及上皇為庶人。蕭慶促帝易服。從臣震懼,不知所為,李若
水獨持帝曰:「陛下不可易服!」金人曳之去,若水大呼曰:「若輩不得無禮!」
因加醜詆,金人擊之破面,氣結仆地,良久乃蘇。
是夜,金人塹南薰門,令吳幵、莫儔入城,推立異姓堪為人主者。先是宗翰欲
留蕭慶守汴,又有推劉彥宗者,二人辭不敢當,遂有別擇之議。
丁卯,範瓊逼上皇及太后赴金營,上皇曰:「若以我為質,得皇帝歸保宗社,
亦無所辭。」又取御佩刀付從臣,乃御犢車出南薰門。上皇頓足輿中曰:「事變矣!」
呼取佩刀,已被搜去。宗望令其禮部侍郎劉思來易服,以鐵騎擁之而去。都人號哭,
瓊立斬數人以徇。
金人以內侍鄧述所具諸皇子及後宮位號,盡取入軍。時肅王樞已出質,鄆王楷
等九人先從帝在青城,於是安康郡王楃等九人及王貴妃、喬貴妃、韋賢妃諸後宮,
康王夫人邢氏與王夫人、帝姬暨上皇十四孫皆出,唯廣平郡王捷匿民間,金人檄開
封尹徐秉哲取之,迄不免。
是日,孫傅率百僚申狀金二帥,請立皇太子為君,金人不聽。
金人迫上皇令召皇后、太子,孫傅留太子不遣,吳幵、莫儔督脅甚急,範瓊恐
變生,以危言讋衛士,辛未,遂擁皇后、太子共車而出。孫傅曰:「吾為太子傅,
當同生死。」遂以留守事付王時雍,從太子出,至南薰門,守門人不許,傅遂宿門
下以待命。
李若水在金營旬日,罵不絕口,乃裂頸斷舌而死。金人相與言曰:「遼國之亡,
死義者十數,南朝唯李侍郎一人。」若水監死無怖色。副使相州觀察使王履亦死之。
是日,留守王時雍召百官會議所立,眾欲舉在軍前者一人。左司員外郎宋齊愈
適自外至,或問以敵意所在,齊愈寫張邦昌三字示之,議遂定。時不書議狀者,唯
孫傅、張叔夜,金人遂取二人往軍中。太堂寺主簿張浚、開封士曹趙鼎、司門員外
郎胡寅皆逃入太學,不書名。
癸酉,王時雍、梅執禮召百官、士庶、僧道、軍民集議推戴事。時孫傅、張叔
夜已出,獨時雍主其事,恐百官不肯書,乃先自書以率之,百官亦隨以書。御史馬
伸獨奮曰:「吾曹職為諍臣,豈容坐視!」乃與御史吳給約中丞秦檜共為議狀,願
復嗣君以安四方,檜不答。有頃,伸稿就,首以呈檜。檜猶豫,伸率同僚合詞立請,
檜不得已始書名。伸遣人馳達金軍,並論張邦昌當上皇時蠹國亂政以致傾危之罪。
吳幵、莫儔持狀詣軍前。明日,齎金牒至,言已據所由奏本國,冊立張相為皇帝訖,
令取冊寶及一行冊命禮數。
乙亥,金人取秦檜並太學生三十人,博士、正、錄十員;何已下隨駕在軍前人,
並取家屬。
庚辰,康王如濟州。
時王有眾八萬,屯濟、濮諸州,高陽關路安撫使黃潛善,總管楊惟忠,亦部兵
數千至東平,王遣真定總管王淵以三千人入衛宗廟。金人聞之,遣甲士及中書舍人
張徵齎蠟詔自汴京至,命王以兵付副帥而還京。王問計於左右,後軍統制張俊曰:
「此金人詐謀耳。今大王居外,此天授,豈可徒往!」王遂如濟州。
既而金人謀以五千騎取康王,呂好問聞之,遣人以書白王曰:「大王之兵,度
能擊之;不然,即宜遠避。」且言:「大王若不自立,恐有不當立而立者。」
癸未,城內復以金七萬五千八百兩、銀一百十四萬五千兩、衣緞四萬八十四匹
納軍前。
觀文殿大學士、中太一宮使唐恪自殺。時金人逼百官立張邦昌,恪既書名,仰
藥而死。
乙酉,金人以括金未足,殺戶部尚書梅執禮,侍郎陳知質,刑部侍郎程振,給
事中安扶,梟其首,乃下令曰:「根據官已正典刑,金銀或尚未足,當縱兵自索。」
既而漢軍都統劉彥宗言於宗翰、宗望曰:「蕭何入關,秋毫無犯,惟收圖籍。遼太
宗入汴,載路車、法服、石經以歸,皆令則也。」宗翰等頗納其言。
丁亥,知中山府陳遘為部將沙振所害,帳下卒執振殺之。
是日,建寧宮火。元祐孟皇后徒步出居相國寺前通直郎、軍器監孟忠厚家。時
六宮有位號者皆北徙,惟後以廢得存。
戊子,夜,白氣貫鬥。
三月,辛卯朔,帝在青城。
張邦昌由南薰門入居尚書令廳。
丁酉,金人奉冊寶立張邦昌,百官會於尚書省。邦昌泣,即上馬,至西府門,
佯為忄昬憒欲僕,立馬,少蘇,復號慟,導至宣德門西闕下,入幕次,復慟。金人
持御衣紅傘來,設於次處。邦昌出次外,步至御街褥位,望金國拜舞,跪受冊,略
曰:「諮爾張邦昌,宜即皇帝位,國號大楚,都金陵。」邦昌御紅傘還次訖,金人
揖,上馬出門,百官引導如儀。邦昌步入自宣德門,由大慶殿至文德殿前,進輦,
卻勿御,步升殿於御床西側,別置一椅,坐受軍員等賀訖,文武合班,邦昌乃起立,
遣閤門傳雲:「本為生靈,非敢竊位。」傳令勿拜。王時雍等懇奏,傳雲:「如不
蒙聽從,即當歸避。」時雍率百官遽拜,邦昌但東面拱立。」
閤門宣贊舍人吳革,恥屈節異姓,率內親事官數百人,皆先殺其妻孥,焚所居,
舉義兵東門外。範瓊詐與合謀,令悉棄兵仗,乃從後襲之,殺百餘人,執革,脅以
從逆。革罵不絕口,引頸受刃,顏色不變,並其子殺之;又擒斬十餘人。
是日,風霾,日暈無光,百官慘沮,邦昌亦變色,惟時雍及吳幵、莫儔、範瓊
等,欣然以為有佐命功。邦昌心不安,拜官皆加權字。大抵往來議事者,幵、儔也;
逼逐上皇以下者,時雍、秉哲也;脅懼都人者,範瓊也;遂皆擢用。
邦昌見百官稱予,手詔曰手書。雖不改元,而百官文移必去年號。權僉書樞密
院事呂好問所行文書,獨稱靖康二年。百官猶未以帝禮事邦昌,唯時雍每言事,稱
「臣啟陛下」;又勸邦昌坐紫宸、垂拱殿以見金使,好問爭之,乃止。時雍複議肆
赦,好問曰:「四壁之外,皆非我有,將誰赦邪!」乃但赦城中,而選郎官為四方
密諭使。
庚子,金人復來取宗室,徐秉哲令坊巷五家為保,毋得藏匿,凡三千餘人,悉
令押赴軍前,衣袂連屬而往。濟王夫人曹氏,避難它出,捕而拘之櫃中,舁以出城。
開封府捉事使臣竇鑑曰:「生為大宋之臣,何忍以大宋宗族交與敵人!」自縊而死。
乙巳,張邦昌往青城見二帥致謝,且面議七事:一、乞不毀趙氏陵廟;二、乞
免取金帛;三、乞存留樓櫓;四、乞俟江寧府修繕畢,三年內遷都;五、乞五日班
師;六、乞以帝為號,稱大楚帝,七、乞借金銀犒賞。皆許之。又請歸馮澥、曹輔、
路允迪、孫覿、張澂、譚世勣、汪藻、康執權、元可當、沈晦、黃夏卿、鄧肅、郭
仲荀、太學、六局官、秘書省闢,亦從之。唯何、孫傅、張叔夜、秦檜、司馬樸
等,令舉家北遷。
癸丑,金人歸馮澥等,且令權止根括金帛。
丁巳,張邦昌率百官詣南薰門、五嶽觀內,望軍前遙辭二帝。邦昌哭,百官軍
民皆哭,有號絕不能止者。
是日,金帥宗望退師,道君皇帝北遷,寧德皇后及諸親王、妃嬪以下,以牛車
數百乘由滑州進發,行皆生路,無人跡,至真定府,乃入城。
戊午,金兵下城,盡逐南師,分四壁屯守。張邦昌詣金營辭,服赭袍,張紅傘,
所過起居並如常儀,從行者王時雍、徐秉哲、吳幵、莫儔。
夏,四月,庚申朔,金帥宗翰退師,帝北遷,皇后、皇太子皆行,由鄭州路進
發。凡法駕、鹵簿,皇后以下車輅、鹵簿、冠服、禮器、法物、大樂、教坊樂器、
祭器、八寶、九鼎、圭璧、渾天儀、銅人、刻漏、古器、景靈宮供器,太清樓、秘
閣、三館書,天下州府圖及官吏、內人、內侍、技藝工匠、倡優,府庫蓄積,為之
一空。帝在軍中,頂青氈笠,乘馬,後有監軍隨之,自鄭門而北,每過一城,輒掩
面號泣。
初,金人將還,議留兵以衛邦昌,呂好問曰:「南北異宜,恐北兵不習風土,
必不相安。」金人曰:「留一貝勒統之可也。」好問曰:「貝勒貴人,有如觸發至
病,則負罪亦深。」金人乃不留兵而去。
宗澤在衛,聞二帝北狩,即提軍趨滑,走黎陽,至大名,欲徑渡河,據金人歸
路,邀還二帝,而勤王之兵卒無一至者,遂不果。
甲子,張邦昌迎元祐皇后於私第,入居延福宮。
呂好問謂邦昌曰:「相公真欲立邪,抑姑塞敵意而徐為之圖邪?」邦昌曰:
「是言何也?」好問曰:「相公知中國人情所向乎?特畏女直兵威耳。女直既去,
能保如今日乎?大元帥在外,元祐皇后在內,此殆天意。盍亟還政,可轉禍為福。
且省中非人臣所處,宜寓直殿廬,毋令衛士夾陛。敵所遺袍帶,非戎人在弗服。車
駕未還,所下文書不當稱聖旨。為今計者,當迎元祐皇后,請康王早正大位,庶獲
保全。」邦昌以為然,乃迎元祐皇后入延福宮,尊為宋太后。其冊文有曰:「尚念
宋氏之初,首崇西宮之禮。」蓋用太祖即位迎周太后入西宮故事。識者有以覘邦昌
之意,非真為趙氏也。
郭京自都城走,沿路稱撒豆成兵,假幻惑眾,至襄陽,有眾千餘,屯洞山寺,
欲立宗室為帝。錢蓋、王襄及張思正等止之,不從。會有自汴來者,具說京欺罔事,
思正囚京,刺殺之。
丙寅,張邦昌遣其甥吳何及王舅韋淵同齎書於康王,大略言:「臣封府庫以待,
臣所以不死者,以君王之在外也。」王召何等,飲以酒,賜予良厚。
丁卯,謝克家以邦昌之命,齎玉璽至大元帥府,其篆文曰「大宋受命之寶」。
耿南仲、汪伯彥等引克家捧寶跪進,王謙拒再三,慟哭不受,命伯彥司之。
監察御史馬伸上書,請張邦昌易服歸省,庶事稟取太后命令而後行,仍速迎奉
康王歸京,庶幾中外釋疑,轉禍為福,且曰:「如以伸言為不然,即先次就戮。伸
有死而已,必不敢輔相公,為宋朝叛臣也!」邦昌讀其書,氣沮。戊辰,降手書,
請元祐皇后垂簾聽政,以俟復辟。書既下,中外大悅。追回諸路赦文,並毀所立宋
太后手書不用。
元祐皇后遣尚書左丞馮澥為奉迎使,權尚書右丞李回副之,持詔往濟州迎康王。
王覽書,命移檄諸道帥臣,具言張邦昌恭順之意,以未得至京,已至者毋輒入。
庚午,太后御內東門小殿,垂簾聽政,張邦昌以太宰退處資善堂,群臣詣祥曦
殿起居太后畢,邦昌服紫袍,獨班歸兩府幕次。自僭位號至是凡三十三日。
壬申,在京文武百官上表康王勸進,宗澤亦以狀申請,王不許。
甲戌,太后手書告天下曰:「比以敵國興師,都城失守,祲纏宮闕,既二帝之
蒙塵,誣及宗祊,謂三靈之改卜。眾恐中原之無統,姑令舊弼以臨朝,扶九廟之傾
危,免一城之慘酷。乃以衰癃之質,起於閒廢之中,迎置宮闈,進加位號,舉欽聖
已還之典,成靖康欲復之心。永言運數之屯,坐視家邦之覆,撫躬獨在,流涕何從!
緬維藝祖之開基,實自高穹之眷命,歷年二百,人不知兵,傳序九君,世無失德。
雖舉族有北轅之釁,而敷天同左袒之心。乃眷賢王,越居近服,已徇群臣之請,俾
膺神器之歸,繇康邸之舊籓,嗣我朝之大統。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
子之九人,唯重耳之尚在。茲為天意,夫豈人謀!尚期中外之協心,同定安危之至
計,庶臻小愒,漸底丕平。」
乙亥,金人破陝州,武經郎、權知州事種廣死之,統領軍馬劉逵戰死,其屬硃
弁、孫旦悉遇害。
丁丑,元祐皇后手書至濟州,百官上表勸進。康王答以俟入京城躬謁宗廟時,
若鑾輿未返,即撫定軍民,權聽國事。
直龍圖閣、東道副總管、權應天府硃勝非至濟州。
先是金分兵侵應天,勝非逃匿民間。會宣總司前軍統制、嘉州防禦使韓世忠、
將軍楊進擊破之,勝非復出視事。至是以軍赴帥府,衛王如南。
庚辰,王發濟州。劉光世以所部來會,以光世為五軍都提舉。路允迪、範宗尹
自京師奉迎進發。辛巳,次單州,趙子崧、何志同以兵來會。壬午,王至虞城。癸
未,至南京,駐軍府治。甲午,王率僚屬詣鴻慶宮,朝三殿御容,哭移時。乙酉,
王時雍等奉乘輿服御至南京,張邦昌繼至,伏地慟哭請死,王以客禮見,且撫慰之。
丙戌,金以六部路都統完顏昌為元帥左監軍,以南京路都統棟摩為元帥左都監。
初,金人破晉、絳、將及同州,唐重度不能守,開門縱百姓出,自與殘兵數百
居城中。敵疑有備,不復渡河。重聞王在濟,即移檄川、秦十郡帥臣,具啟奉迎,
且招成都路轉運判官趙開入關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