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喪鐘為誰而鳴 海明威 第2頁,共2頁

「他有辦法的話,現在該來了,」羅伯特‘喬丹說。「我們現在該見到他了。」

「我沒聽到他的動靜,」奧古斯丁說。「有五分鐘沒聽到了。不。在那兒!聽他在那兒。正是他。」

這時爆發了那支騎兵用的自動步槍啪啪啪的射擊聲,接著又是一陣,再是一陣。

「正是那個雜種,」羅伯特-喬丹說辦他望望更多的飛機在那蔚藍無雲的髙空中飛來,遒望奧古斯丁仰望飛機的臉。接者他低頭望那破橋,望著對面那段仍然空無一人的公路。他咳了一聲,唾了一口,傾聽著那重機槍在公路拐彎處的下面又砰砰地響了。聽起來槍聲仍在原來的地方「這是什麼槍聲?」奧古斯丁問。「這懸什麼莫名其妙的槍聲?」

「我還沒炸橋’這搶聲就一直在咱,羅伯特-喬丹說。他這時俯視著那座橋,看見流水穿過被炸燬的橋的缺口,那兒橋的中段已沉落下去,彎彎的象條鋼圍裙。他聽到飛過去的第一批飛機開始在山口上空投彈,而更多的飛機還在飛來。飛機的馬達聲響徹髙空,他抬頭望到一架一,「點大的驅逐機高高地在其他飛機的上空盤旋。

「我看前天早晨那些飛機沒有越過火線,」普里米蒂伏說。「它們準是向西拐去了就飛回來的。要是他們見到了這些飛機,就不會發動進攻了。」

「這些飛機大多數是新的,」羅佑特,喬丹說一他有一種感覺,情況開始是正常的,爾後卻帶來了不少巨大的、大得不相稱的特大反應。就象你扔了塊石子,激起了一片漣漪,這漣漪象浪潮般咆哮著,排山倒海似地反衝回來。或者就象你大喊一聲,引來陣陣雷鳴般的回聲,震耳欲聾。或者就象你打了一個人,他倒下去了,而你只見漤山遒野的其他的人全副武裝地站起來了。他高興的是並不和戈爾茲一起在上面的山口。

他伏在奧古斯丁身邊,望著飛機飛過,留神傾聽身後有沒有響起槍聲,注視著面前的公路,他知道路上會出現一些動靜,但不知道會是什麼,這時他仍然為自已沒在橋邊被炸死而感到驚訝。他原來深信必然會被炸死,所以現在這一切顯得不真實了。他對自己說,別神思恍惚啦。擺脫這種想法。今天要乾的亊情很多很多。然而這想法還是纏住了他,因此他清楚地感到這一切如同夢境。

「你吸進的硝煙太多了,」他對自己說。伹是他知道原因不在這兒。他確實感到,在這絕對的現實環境中一切是那麼不真實。他俯視那座橋,接著回過頭來望望躺在公路上的那個哨兵,望望安塞爾莫躺著的地方,望望霏在山坡上的費爾南多,再回頭順著這平坦的掲色公路望去,直望到那輛開不動的卡車,可是一切仍然顯得不真實。

「你還是馬上甩掉這套吧。」他對自己說。「你象只鬥雞場上的公雞,誰也不知道你受了傷,外面也看不出,伹是傷勢已使它快死了。「

「別扯淡啦,」他對自己說。「一句話,你有點兒頭腦發暈,一句話,完成了任務,你鬆勁了。寬心些吧。」

這時奧古斯丁一把抓住他的臂膀,指點著,於是他向河谷對面望去,看到了巴勃羅。

他們看到他繞過公路拐角奔過來。他們看到他在那塊把公路下段遮住的陡峭的山岩旁站住了,靠在石壁上向身後的公路方向打槍。羅伯特,喬丹看到矮胖粗壯的巴勃羅,帽子丟了,靠在石壁上打著那支騎兵用的自動步搶,他看到一個個銅彈殼噴泉似地跳出來,在陽光照耀下閃著亮。他們看到巴勃羅蹲下來又打了一梭子。接著這個羅圈腿的矮個子頭也不回地拔腳飛跑,低著頭向橋直奔而來。

羅伯特-喬丹把奧古斯丁推到一邊,把這支大自動步槍的槍托抵住肩頭,瞄著公路的拐角。他自己的手提機槍擱在左手邊。距離那樣遠,用它是打不大準的。

巴勃羅一路向他們奔來,羅伯特‘喬丹瞄準著公路的拐角,但是沒有動靜。巴勃羅跑到橋頭,回頭望了一下,向橋瞥了一眼,就向左拐彎,朝下跑進河谷,消失了。羅伯特-喬丹仍然注視著那拐角,但還是一無動靜。奧古斯丁爬起身,一膝跪著,他看得到巴勃羅象山羊艇爬下河谷。他們見到巴勃羅以來,下面一直沒有槍聲。

「你著到上面有動靜嗎?上面的山岩上。」羅伯特-喬丹問。農沒有。」

羅伯特,喬丹注視著公路拐角。他知道,那堵石壁睫得誰也沒法爬上來,伹再下面地勢較平坦,可以迂迴爬上來。

如果剛才「切顯得不真實的話,這時突然變得夠真實的了。這就象反光照相機的鏡頭突然對準了焦距。就在這時,他看到一輛低矮的坦克的扁車頭和撅出了一挺機關槍的綠、灰、棕三色斑斑駁駁的炮塔在拐角處出現在明亮的太陽光下。他朝它打槍,聽見子彈噹噹噹地直射在鋼板上。這輛小型輕便坦克慌忙縮回到石壁後面。羅伯特‘喬丹密切注視著那拐角,只見車頭又露出來了,接著是炮塔的邊緣,這炮塔轉過來,槍口指向公路。「看樣子真象老鼠出洞,」奧古斯丁說,「瞧,英國人「這坦克手沒有多大信心,」羅伯特-喬丹說。「巴勃羅打的原來是這隻大甲蟲,」奧古斯丁說。「再軔它打槍,英國人。」

「不。我傷不了它。可不想讓它發現我們的位置。」坦克開始向公路的一頭射擊。子彈打在略面上,吱吱地反彈開去,乒乒乓乓地打在鐵橋上。這就是那挺他們過去聽到在下面開火的機關槍。

「王八蛋!」奧古斯丁說。「這就是那些了不起的坦克嗎,英國人?」

「這是小型的。」

「王八蛋。要是有個裝滿汽油的小瓶,我就爬過去放火燒掉它。這傢伙打算幹什麼,英國人?」

「等會兒他會再把坦克探出頭來張望的。」「叫人害怕的就是這些傢伙啊。」奧古斯丁說。「瞧,英國人1他在打那些死掉的哨兵。」

「因為他沒有別的目標可打,」羅伯特,喬丹說。「別怪他。」但是他在想。」當然啦,要取笑他。然而,假使你自己回到了本國,人家用炮火把你攔阻在大路上。跟著橋給炸了。你難道不會以為前面埋著地雷或設著埋伏嗎?你當然會這樣想。這坦克手幹得滿不錯,他在等待援軍開上來。他正在和敵人交鋒。實在只不過是我們這幾個人罷了。但是他哪裡知道啊。瞧這小雜、種。小坦克在拐角上慢慢露出一點兒頭來。芷在這時,奧古斯丁看到巴勃羅用雙手雙膝從河谷邊爬上來,鬍子拉碴的臉上淌著汗。「婊子養的來了,」他說。「誰?」「巴勃羅。」

羅伯特-喬丹一望,看見了巴勃羅,接著就朝坦克上塗著偽裝色的炮塔射擊,瞄準了那機槍上方的一道隙縫。小坦克呼呼地慌忙縮回去,又消失了蹤影。羅伯特-喬丹提起自動步槍,啪的把三腳架折起,貼在槍筒上,不管槍口還是很燙,就背上肩頭。槍口燙得厲害,灼著他的肩頭,他用手托起槍托,使勁把槍口指向後方。

「把那袋子彈盤和我那挺小機槍拿了"他大聲說。「跑著跟」

羅伯特-喬丹穿過樹林向山上奔去。奧古斯丁緊跟在後面,再後面跟著巴勃羅。

「比拉爾!」羅伯特-喬丹朝山坡那邊叫喊。「來軻,大娘1」他們三人儘快地爬上陡削的山坡。他們沒法奔跑,因為坡度太陡。巴勃羅只揹著一支騎兵用的手提機槍,沒有其他東西,緊緊趕上了他們倆。

「你那一夥人呢?」奧古斯丁嘴裡發千,問巴勃羅。「全死了。」巴勃羅說。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奧古斯丁轉過頭來望著他。

「我們現在有不少馬啦,英國人。」巴勃羅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好。」羅伯特-喬丹說。他想,你這殺人成性的雜種。「你碰上什麼了?」

「什麼都碰上了,」巴勃羅說。他大口大口地嗤著氣。「比拉爾怎麼樣?」

「她失去了費爾南多和那兩兄弟中的一個一」「埃拉迪奧。」奧古斯丁說‘「你吶?」巴勃羅問。「我失掉了安塞爾莫。」

「馬很多了。」巴勃羅說。「連耿行李也夠了,「奧古斯丁咬咬嘴唇,望著羅伯待。喬丹,搖搖頭。他們聽到那坦克在被樹林遮住的下面公路上又在向路面和橋掃射了。

羅伯特、喬丹把頭猛的一甩。」那是怎麼回事?」他對巴劫羅說。他不願意望巴勃羅,或聞到他的氣息,但他要聽他的回答。

「那輛坦克來了,我脫不開身。」巴勃羅說。「我們在下面那哨所的拐角上被擋住了去路。後來坦克回去補給什麼了,我就來啦,

「你在拐角上開槍打誰?」奧古斯丁單刀直入地問。巴勃羅望著他,露齒要笑,想想不行,結果沒說什麼。「你把他們全槍殺了?」奧古斯丁問。羅伯特-喬丹在想,你別開口。這不關你的事。你所指望的事,他們全乾成了,而且述不止如此。這是幫派之爭。別用道德觀點來判斷。對一個兇手,你能指望什麼呢?你正在和一個兇手合作啊。你別開口。你本來就對他夠了解的。這又不是新鮮事兒。可是這雜種多卑鄙,他想。這雜件多卑鄢、狠毒嗨。

他的胸脯由於爬了山而正在作痛,奔跑之後彷彿賽裂幵似的,這時他看到了前面樹林裡的馬群。

「說呀,」奧古斯丁在說。「你幹嗎不說你斃了他們,「閉嘴,」巴勃羅說。「今天我大打了一場,幹得不賴。問英國人好啦。」

「那麼現在把我們帶出去吧,」羅伯特-喬丹說。「因為這個主意是你想出來的。」

「我有一個很好的主意,」巴勃羅說只消有一點兒運氣,我們就能脫險了。」

他開始呼吸得較正常了。

「你不打算殺我們中間的人吧。」奧古斯丁說。「因為我現在要殺你了。」

「閉嘴,」巴勃羅說。「我必須顧到你的利益和我們這一夥的利益。這是打仗啊。人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王八蛋,」奧古斯丁說。「你撈到了全部的好處。」「告訴我,你在下面碰上些什麼了。」羅伯特-喬丹對巴勃羅

「什麼都碰上了。」巴勃羅重複說。他還是氣喘得胸脯象要袈開似的,伹這時能從容地說話了,他臉上和頭上在淌汗,肩膀和胸膛全溼透了。他小心翼翼地望著羅伯特-喬丹,想知進他是不是真的懷著善眾,接著他露齒笑笑。「什麼都碰上了。」他又說。「我們先佔領了哨所。接著來了個庫託兵。接著又來了—個。接著是輛救護車。接著是輛卡車。接著是那輛坦克「就在你炸橋之前。」

「接著一」。」

「坦克傷不了我們,可它封鎖了公路,我們找法脫身。後來坦克開走了,我就來了。」

「那麼你那夥人呢?」奧古斯丁插嘴說,還在找碴兒。「閉嘴,」巴勃羅直瞪瞪地望著他,看他臉上的神氣,好象一個不等出現不利情況就出色地完成戰鬥任務的人的神情。「他們不是我們一夥的嘛。」

這時他們看到系在樹幹上的那些馬兒,陽光透過鬆樹的枝丫投射在它們身上,它們甩著頭,踢著腳,驅趕馬蠍。羅伯特-喬丹看到了瑪麗亞,接著就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自動步槍靠在身旁,槍口抵著他的肋骨,聽瑪麗亞在說,「你啊,羅伯託。你啊「是明,兔子。我的好兔子。我們現在走吧。」「你真的在我身邊嗎?」「對,對。真的。你啊!」

他決沒有想到,在打仗的時候能體會到有個女人在身邊;也沒想到你身體的任何部分竟能體會到這一點,並對它作出皮應;也沒想到如果有個女人的話,她的rx房竟是小小的、圓圓的,隔著一層襯衣緊貼著你;也沒想到它們,那對rx房,會理解他們倆是在戰火中。可這是真的,他就想。」好,很好。我原來不會相信這個的。他使勁抱了她一下,伹並不對她看,就在她身上他從沒拍過的地方拍了一下,說,「上馬。上馬。跨上馬鞍,漂亮的姑娘,「他們解著馬籩繩。羅伯特-喬丹已把自動步槍交還給奧古斯丁,把自己的手提機槍挎在背上,這時掏出衣袋裡的手櫥彈,裝進馬褡子裡。他拿一隻空背包塞在另一隻裡,「起縛在他的馬鞍後面。接著比拉爾來了,她爬坡累得喘不過氣來,話都說不出,只做著手勢。

接著巴勃羅把他手裡的三裉縛馬腳的繩索塞在一隻馬裕子裡,直起腰來說。」怎麼樣,太太?」她只是點點頭,大家就都上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