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喪鐘為誰而鳴 海明威 第1頁,共2頁

「嚕,我只不過問問會不會炸得這麼遠,我好在樹幹後面好好躲起來。」吉普賽人說。

「就這樣躲著吧,」比拉爾對他說。「我們殺了多少人?」「我們幹掉了五個,這裡千掉了兩個。你不見遠遠那頭有一個?朝橋那邊望。見到崗亭嗎?瞧!見到嗎?」他指著。「還有,巴勃羅在下面收拾那八個人。我替英國人守望過那個哨所。」

比拉爾哼了一聲,接著她大發雷霪,硤口大罵,「這個英國人怎麼啦?跑到橋下面去他媽的幹什麼了?那麼磨磨蹭蹭的!他在修橋還是炸橋啊?」

她伸出腦袋,向鱒在下面石路標後面的安塞爾莫望去。「嗨,老頭子」她喊道。「你的英國人在旃什麼鬼名堂?」「耐心些,婆娘,」安塞爾莫對上面大聲說,輕而穩地握著電線。「他就要幹完啦。」

「他花了那麼多時間,在玩什麼把戲?」「這是細活。」安塞爾莫大聲說。「這事很有學問。」「我搡他媽的學問,」比拉爾對吉普賽人發火了。「叫這個髒臉小子趕緊把橋炸了算啦。瑪麗亞」她聲如洪鐘地向山上喊著。「你的英國人一」她對想象中喬丹在橋下的作為滔滔不絕地罵了-陣。

「你靜靜,婆娘。」安塞爾莫在公路那邊大聲說「他乾的活可不簡單。他就要完事啦。」

「真是活見鬼,」比拉爾怒氣衝衝地說。「要緊的是快正在這時,大家都聽到巴勃羅已拿下的哨所那邊公路上晌起了槍聲。比拉爾停止了謾罵,傾聽著「喲,」她說,「啊喲喲。真來啦。」

羅伯特‘喬丹一手把漆包線卷遞上橋面,隨後從下面爬上來,他也聽到了槍聲。他雙膝抵在鐵橋邊,兩手撐在橋面上,聽到下面拐彎處響起了機槍聲。這和巴勃羅的自動步槍的聲音不一樣。他站起來,探出身去,把漆包線卷繞過橋架,開始側著身子沿橋倒退著走,一邊放線。

他聽到槍聲,邊走邊覺得這聲音直穿心窩,彷彿就在自已的橫膈膜上回響宥。他走著走著,槍聲越來越近了,他回頭望望公路拐彎的地方,伹是仍然看不到任何汽車、坦克或人。他朝橋頭走了一半路,仍然不見動靜。他走了四分之三的路程,電線放得很順利,沒有被什麼東西纏住,但路上仍然不見動靜。他把拉著電線的手伸出橋外,不讓它勾住橋架,爬者繞過崗亭的後面,仍然不見動靜。他走上了公路,但對面公路上仍然不見動靜。接著他迅速地順著公路外側山洪衝成的小溝倒退著走,就象棒球外野手倒退著接飛遠的髙球一樣。他始終繃緊著電線,這時差不多到了安塞爾莫躲著的石路標對面,但橋對面仍然不見動靜。

他接著聽到公路上段開來一輛卡車,他回頭看到它剛開上橋頭那長長的坡路。他把電線在手腕上挽了一颶,對安塞爾莫大喝一聲炸橋"他站穩腳跟,身體使勁往後仰,猛拉繞在手腕上的繃緊的電線,這時,後面傳來卡車的聲音,前面是躺著那死哨兵的公路、長橋和對岸那段仍舊空蕩蕩的公路。接著轟隆「響,橋的中段騫地飛入空中,猶如浪花飛濺。他感到爆炸的氣浪撲面而來,就一頭撲倒在佈滿鵝卵石的小溝裡,雙手緊緊護著頭。他的臉緊貼在鵝卵石地上,炸飛的橋落下來,落在原來的地方,一片帶著熟悉的辛辣氣味的黃色煙霧向他滾滾而來,鋼鐵碎片開始象雨點般落下來。

鋼鐵碎片落定之後,他還活著,他抬頭望對面的橋。橋的中段已炸掉了。橋面上散佈著邊緣參差不齊的鋼鐵碎片,新炸裂的斷口亮閃閃的,公路上也遍地都是。那輛卡車停在離橋一百碼左右的地方。司機和同車的兩個人正向一個涵洞奔去。

費爾南多仍然背靠山坡躺著,他還在呼吸。他的兩臂直挺挺地垂在兩側,兩手鬆幵。

安塞爾莫臉向下,伏在白色的石路標後面。他的左鑄曲在腦袋下面,右臂向前直伸。他右手腕上仍然挽著那圍電線。羅伯特、喬丹站起身來,跨過公路,跪在他身旁,看到他確實已經死了。他沒有聞過?「體來看什麼地方被鐵片擊中了。他死了,沒法可想了。

羅伯特-喬丹想。」他死了,個子顯得真小明。他個子顯得很小,頭髮灰白,羅伯特,喬丹不禁想:他個子真是這麼小,我就弄不明白他怎麼扛得動那麼大的背包。他接著看到安塞爾莫灰色緊身牧人褲裡的大腿和小腿肚的輪廓,繩底鞋的破鞋底。他拾起安塞爾莫的卡賓槍和那兩隻實際上巳空無一物的背包,又走過去拾起費爾南多身旁的步槍。他一腳踢開略面上一塊鋼鐵碎片。接著他把兩支步槍挎在肩上,握住了槍筒登上山坡,進入樹林。他沒有回頭看,甚至也沒有向橋對面的公路望望。他們還在橋下拐彎處打槍,伹他這時一點也不理會了。

梯恩梯炸藥的煙霧使他咳起嗽來,他還覺得身子內外都麻木了。

他把一支步槍放在伏在一棵樹後面的比拉爾身邊。她望了望,看到這一來她又有三支步槍了。

「你這兒太髙,」他說。「你看不到公賂那頭有一輛卡車。他們以為是飛機炸的。你不如躲得低一點。我跟奧古斯丁下去掩護巴勃羅。」

「老頭子呢?」她盯著他的臉問。

「死了,「

他又劇烈地咳起來,朝地上吐口水,

「橋巳經炸掉了,英國人,」比拉爾望著他。「別忘掉這一個。」

「我什麼都沒忘掉。」他說。」你的嗓子不小,」他對比拉爾說。「我聽到你剛才在吼。大聲對上面的瑪麗亞說吧,我很好。「「我們在鋸木廠犧牲了兩個。」比拉爾說,想使他明白過來。「我看到了。」羅伯特-喬丹說。「你幹了蠹事嗎?」「去你媽的,英國人,」比拉爾說。「費爾南多和埃拉迪奧都是好漢舸。」

「你為什麼不上去看那些馬兒?」羅伯特‘喬丹說。「我在這兒掩護比你強。」

「你要去掩護巴勃羅嘛。」「巴勃羅見鬼去吧。讓他用大糞去掩護自己吧。」「不,英國人。他回心轉意了。他在下面打得很猛。’你沒聽見嗎?他現在正在打,打壞傢伙。你沒聽見嗎?」

「我掩護他。可你們全是混賬。你和巴勃羅全是。」「英國人,」比拉爾說。「你平靜些。在炸橋的事上,我一直比誰都更支援你。巴勃羅千了對不起你的事,可是他回來了。」「如果我有引爆器的話,老頭子是不會死的。我本來可以在這兒引爆。」

「老是如果,如果一」比拉爾說。

當他在臥倒的地方抬起頭,看到安塞爾莫死了的時候,他心裡充滿了隨著炸橋之後的鬆弛而來的憤怒、空虛和憎恨,這時這些感情仍然貫串著他全身。他心裡還有一股失望情緒,這是從悲痛心情而來的,軍人們為了能繼續心安理得地當軍人,往往把這分悲痛轉變成為憎恨。如今大功告成了,他感到寂寞、孤單而消沉,他憎恨他所見到的每個人。

「卻果當初不下雪的話一」比拉爾說。這時,他不是突然地象肉體上的解脫那樣(比如說,如果這個女人用臂膀摟著他》,而是慢慢地從頭腦裡接受這個現實,並讓憎恨發洩出來。是啊,這場雪。就是雪闖下的禍。雪,就是雪使別人遭了殃。你曾一度看到它象以往那樣地傷害人,你曾一度把自已置之度外,在戰爭中總是不得不把自己置之度外。在戰爭中不可能有自己,在戰爭中只能把自己遺忘。這時,在這種忘我之中,他聽到比拉爾說。」「‘聾子’一」「什麼?」他說。「‘鴦予’-,

「說得對,」羅伯特-喬丹說。他對她露齒一笑,一個失常、生硬、臉部肌肉繃緊的笑容。「別提它啦。我錯了。對不起,大娘。我們大家來好好地一起幹吧。你說得好,橋炸掉了。」「不錯。你得設身處地替他們想想。」‘「那我現在到奧古斯丁那兒去。叫吉普賽人守在遠遠的下坡,好讓他看得清公路上段的動靜。把這幾支槍給普里米蒂伏,你拿這支機搶我來教你。」

「機槍你自己留著吧,」比拉爾說。「我們隨時會離幵這裡的,巴勃羅現在該來了,我們就要撤離了。」

「拉斐爾,」羅伯特-喬丹說,「跟我一起到這兒來。這兒,好,你看到從涵洞裡出來的人嗎?那邊,在卡車的上方。朝卡車雎來的人,看到暍?給我打掉一個「坐下。彆著慌。」

吉普賽人仔細瞄準,打了「槍,當他猛的拉因槍栓,排出撣殼時,羅伯特-喬丹說,「髙了。你打中了上面的岩石。見到飛起的碎石嗚?要低些,低兩英尺。現在仔細瞄準了。他們在跑。好。繼續射擊。」

「打中一個了。」吉普賽人說。那人倒在涵洞和卡車之間的半路上。另外兩個沒有停下來把他拉起來。他們向涵洞奔去,鑽了進去。

「別朝人打槍。」羅伯特-喬丹說。「朝卡車前輪胎上部打。這樣,即使打不中,也會打在引擎上。好。」他用望遠鏡望著。「打得低一點兒。好。你的槍法很準。棒極啦棒極啦給我打散熱器的上部-只要在散熱器上,哪兒都行你是第一流的槍手。瞧,別讓誰通過那兒。懞嗎。」

「瞧我把卡車上的擋風玻璃打碎,」吉螫賽人快活地說。「不。車子已經開不動啦。」羅伯特‘喬丹說。「等公路上有什麼車輛開來再打槍。等它開到涵洞對面才開始打槍。想法打中司機。這也是你們大家的目標。」他對和普里米蒂伏一起下山坡的比拉爾說。「你這兒的位置很妙瞧那峭壁掩護了你側面,有多好?」

「跟奧古斯丁一起去幹你自己的事吧,」比拉爾說,「別發表演講啦。我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

「叫普里米蒂伏再過去一些,守在那兒上面,」羅伯特-喬丹說。「那兒。懂嗎,夥計?山坡的這一邊。」

「別管我了,」比拉爾說,「你走吧,英國人你和你的面面俱到,這兒沒問娌。」

正在這時,他們聽到了飛機聲。

瑪麗亞踉那幾匹馬一起待了好久,可是它們並不能使她感到寬慰她也不錐使馬感到窠慰。她在樹林裡待著的地方望不到公路,也望不到橋。以前,馬匹圈在營地下面的樹秫裡時,她常常哏點東西給那匹白臉茱色大種馬吃,使它很聽話,因此在槍聲初起的時候,她就用手臂摟著它的脖子。但這時她神經緊張,使這匹馬也緊張起來,它聽到了槍響和炸彈聲,猛的把頭一晃,鼻孔張大了。瑪麗亞沒法鎮靜下來,她來回走動著,輕輕拍著馬兒,安撫著它們,結果使它們反而更緊張、更激動。

她試圖設想正在進行的射擊並不可怕,這不過是巴勃羅和新來的那些人在下面,比拉爾和其他人在上面開的槍,自己不用擔心,也不必驚慌失措,必須相信羅伯託。伹是她做不到這點,於是橋上方和橋下方的槍聲,象遠方的暴風雨般從遠處山口傳來的戰鬥聲,中間夾雜著一陣陣乾巴巴的砰砰聲和時起時伏的炸彈爆炸聲,就可怕得使她差一點喘不過氣來。

過了一會,她聽到下面遠遠的山坡上傳來比拉爾的大嗓門,朝她罵了「通粗話,她聽不淸什麼,就想,唉,天主啊,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他正在危急關頭,不要這樣罵他呀。不要得罪任何人,不要冒無謂的險。別惹人惱火呀。

接著她迅速而不知不覺地為羅伯託禱告起來,躭象她在學校裡那樣,儘量快地念禱文,用左手手指記著數,反覆地把那兩段禱文唸了好幾十遍。接著那座橋爆炸了,有匹馬一聽到這轟隆一聲,就豎起身體,腦袋猛地一扭,啦的掙斷了嫿繩,一潿煙地跑進樹林。瑪麗亞好不容易抓住它牽回來-它渾身發抖,胸脯被汗水弄得發了黑,馬鞍搭拉著。她從樹林裡回來的時候,聽到下面在打槍,就想,我再也受不了啦。我不明真相,再也活不下去啦。我喘不過氣來,嘴裡幹得要命。我害怕,我一無辦法,我把馬兒嚇了,只因為這一匹在樹上把鞍子撞了下來,腳鉤住了馬鐙,才僥倖地被我抓住了,現在要我上鞍,天主啊,叫我怎麼辦?

我受不了啦。我一心一意只求他平安無事,我的整個身心全在橋上。共和國是回事,而我們必須打勝仗又是一回事。但是,親愛的聖母啊,只要您使他從橋上平安歸來,您叫我幹什麼都行。因為我的心不在這兒。我根本不獨立存在。我的心只跟他在一起。求求您為了我保佑他,這樣我才能存在,今後我才能為您效勞,而他是不會在乎的。這樣做也並不違反共和國。啊,請寬恕我,我心亂如麻。現在我的心太煩亂了,但是如果您保佑他,什麼好事我都幹。他怎麼吩咐,您怎麼吩咐,我都照辦。有了您們兩位,我什麼都做。可現在這樣不明真相,我受不了。

接著她縛好馬兒,上了馬鞍,展平馬毯,收緊肚帶,這時她聽到下面樹林裡傳來聲如洪鐘的叫聲。」「瑪麗亞!瑪麗亞!你的英國人平安無事。你聽到嗎?平安無事。平安無事」

瑪麗亞雙手捧住馬鞍,把短髮的頭緊貼在上面,哭了。她聽到那聲如洪鐘的嗓子又喊了一聲,從馬鞍上轉過頭來,哽咽著喊道:「聽到了謝謝你!」接著又哽咽著說謝謝你1多謝多謝」

一聽到飛機聲,大家都拾起頭來,只見飛機銀光閃閃地在高空中從塞哥維亞的方向飛來,隆隆聲蓋過了所有其他的聲響。「這些飛機,比拉爾說。「雪上加霜,又來了這些飛機1」羅伯特「喬丹望著飛機,伸出一條手臂挽著她的肩膀。」不,大娘。」他說。「這些飛機不是來炸我們的。它們沒時間來對付我們。你平靜些。」

「我恨這些飛機。」

「我也恨。可現在我得到奧古斯丁那兒去了。」他穿過山坡上的松林,繞著圉子走,這時飛機的隆隆聲響個不停,而在破橋對面的公路上,公路拐彎處那一帶晌著一挺重機槍斷斷續續的砰砰聲。

羅伯特-喬丹來到下面奧古斯丁身邊,他正伏在一叢小松樹後,面前架著自動步槍,這時飛機始終不斷地飛來。

「下面情況怎麼樣?」奧古斯丁說。「巴勃羅在千什麼?難道他不知道橋已經炸掉了?」「也許他沒法脫身。」「那我們撤走吧,讓他見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