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喪鐘為誰而鳴 海明威 第2頁,共2頁

他看到他們一起四個,接著不得不注意漆包線,免得被橋邊上的鋼架勾住。誒拉迪奧沒有跟他們一起回來。

羅伯特,喬丹放線走過橋頭,在最後一根橋柱上繞了一睡,就在公路上徑直奔到一塊石路標邊停下來。他剪斷漆包線,遞給安塞爾莫。

「拿住了,老頭子,」他說。「現在跟我回到橋上去邊走邊把這線帶上橋。不。還是我來吧。」

一到橋上,他把電線從橋柱上繞回來,這樣,它就一直沿著橋邊直通到手榴彈的環上,沒有任何勾掛他把電線的這一端遞給安塞爾莫申

「拿著這個回到石路標邊去,」他說。「輕輕拿住,可是要抓緊。別在上面使勁。只要使勁一拉,橋就爆炸。明白嗎?」「是。」

「手裡用力要小,可是別讓電線蕩下,免得勾住。輕巧地拿穩了,不到肘候別拉。明白嗎?」

「要拉的時候,就老老實實地拉。別抖動。」

羅伯特-喬丹一邊說話,一邊望著公路上段比拉爾一夥裡剩下的人。他們這時已走近,他看到普里米蒂伏和拉斐爾扶著費爾南多。看樣子,他腹股溝被子彈擊穿了,因為他兩手按在上面,那漢子和小夥子一邊一個架著他。他們扶著他走,他的右腿拖在地上,鞋幫在路面上颳著。比拉爾拿著三支步槍,正在爬上山坡進入路邊的樹林。羅伯特’喬丹看不清她的臉,但她正抬著頭儘快地爬著。

「情況怎麼樣?」普里米蒂伏大聲說。「好。我們差不多完成了,」羅伯特-喬丹大聲回答。沒有必要問他們的情況怎麼樣了。他扭頭望著別處,那三人到了公路邊。他們企圖把費爾南多扶上坡來,可是他搖搖頭。「就在這兒,給我一支步槍。」羅伯特-喬丹聽到他哽塞著聲音說。

「不,夥計。我們要把你扶到馬那兒去。」「我要馬有什麼用?」費爾南多說。「我在這兒很好嘛。「羅伯特-喬丹沒聽到其餘的話,因為他正在對安塞爾莫說話。

「坦克來了就炸橋。」他說。」但要等它們開到橋面上才炸。裝甲車來了也炸橋,要等它們開到橋面上。別的人馬車輛巴勃羅會阻擊的。」

「你在橋下我不炸。」

「別考慮我。有必要,你就炸。我縛好另一條電線就回來。那時我們可以一起炸橋。」他拔腳朝橋的中部奔去。

安塞爾莫看羅伯特,喬丹奔上橋面,手臂上挽著那捲漆包線,一隻手醃上掛著把鉗子,背上挎著手提機槍。他看他從橋欄杆下爬下去,不見了。安塞爾莫用一隻手,右手握著電線,知匐在石路標後面,職著公路朝橋望。在他和橋之間躺著那個哨兵,這時他的身子更緊密地貼在公路上,陽光直射在背上,他緊緊貼住平坦滑溜的路面。他的步槍掉在公路上,上面的刺刀直指著安塞爾莫。老頭兒目光越過哨兵,順著那籠罩在橋欄杆陰影中的橋面,望到公路沿著河谷向左拐彎,然後消失在峭壁後面。他望著那一端的崗亭上照耀著陽光,接著想到手裡拿著電線,就轉過頭來望費爾南多那兒,他正在跟普里米蒂伏和吉普賽人說話。

「讓我留在這兒吧,」費爾南多說。「傷口痛得厲害,裡面在大出血。我一動就覺得。」

「我們把你抬上山去,」普里米蒂伏說。「把胳膊挽在我們肩上,我們抱住你的腿。」

「這沒有用,」費爾南多說。「把我扶到一塊岩石後面去。我在這兒跟在上面一樣可以幹。」

「可我們走了以後呢?」普里米蒂伏說「讓我留在這兒。」費爾南多說。「我這樣根本不可能跟你們一起上路了。這樣可以多出一匹馬來。我在這裡很好。敵人一定馬上要來了,「

「我們能把你帶上山去。」吉普賽人說。「很容易。」自然,他和普里米蒂伏一樣,迫不及待地想馬上離去,然而他們已經把他扶到了這兒。

「不,」費爾南多說。「我在這兒很好。埃拉迪奧怎麼樣了?」吉普賽人用手指指腦袋,表示頭上中了彈。「打在這裡,」他說。「在你掛彩之後。在我們衝鋒的時侯。」「別管我了。」費爾南多說。安塞爾莫看得出,他痛苦得很。他這時兩手按住小肚子,腦袋向後靠在山坡上,兩腿直挺挺地伸在前面。他臉色灰白,在出汗。

「幫個忙吧,現在請別管我了,」他說。他痛得閉上了眼睛,嘴唇在抽搐。「我覺得在這兒很好。」

「步槍和子彈在這兒,」普里米蒂伏說。「是我的嗎?」費爾南多閉著眼睛問。「不,你的在比拉爾手裡,」普里米蒂伏說。「這是我的。」「我情願要自己的。」費爾南多說。「自己的使起來順手些。」「我去把它拿來,」吉普賽人哄他。「拿來之前先用這支。」「我這兒的位置很好,」費爾南多說。「不管從公路還是從橋上來的都看得見。」他睜幵眼睛,掉頭望著橋對面,接著痛得又閉上了眼睹。

吉普賽人輕輕拍拍他的頭,用大拇指跟普里米蒂伏做個姿勢,表示他們可以走了。

「我們過後再下來扶你,」普里米蒂伏說,跟在吉普賽人後面開始上山坡,吉普賽人正迅速往上爬。

費爾南多仰靠在山坡上。他面前是一塊劇白的標誌公路邊緣的界石。他的頭在陰影中,但陽光直照在他卻塞了紗布、包才好的傷口上,照在他捂住傷口的雙手上。他的腿和腳也在陽光中。他身邊放著步槍,槍邊有三個子彈夾在陽光中閃閃發亮。一隻蒼蠅在他手上爬,但是在劇痛中他不覺得這微微的搔癢。

「費爾南多。」安塞爾莫握著電線,從自己獬著的地方對他喊著。他已把電線捎繞成一個小圈,扭緊了,可以握在手心裡,「費爾南多!」他又喊了一聲。費爾南多睜開眼睛,對他望著「情況怎麼樣?」費爾南多問。「很好,」安塞爾莫說,「我們一會兒就要炸撟了。」

「我很髙興。有事用得著我,叫我好啦,」費爾南多說著又閉上了眼睛,身子裡一陣陣劇痛。

安塞爾莫把目光移幵,向橋面上望去。他等待著英國人把漆包線卷遞上橋面,然後從橋邊爬上來,他那曬黑的臉和腦袋會接著出現。同時,他還留意著橋對面公路拐彎處有什麼動靜。他這時一點也不覺得害怕,而且這一整天也沒害怕過。他想,情況發展得那麼快,而又那麼正常。我不樂意槍殺那個哨兵,這叫我很難受,不過現在沒什麼了。英國人怎麼能說槍殺一個人和槍殺野善差不多?打獵的時候我總是興髙采烈,不覺得有什麼不對頭。可是開槍殺人使我覺得好象是在兄弟們長大成人後打自己的兄弟。為了殺死他,還得打上好幾槍呢。不,別想這個了。這叫人太難受了,你剛才從橋上奔過來時,哭哭啼啼的象個女人。

這已經過去了,他對自己說,你坷以設法贖這個罪華,就象為殺死其他人贖罪一樣。但是你現在已經得到了昨天夜晚擁山回來時所希望的了。你在參加戰鬥,沒什麼可感到內疚的。即使我今天早晨就死’也沒有關係。

然後他望著靠山坡躺著的費爾南多,只見他兩手捂著放股溝,嘴唇發青,兩眼緊閉,在費力而緩慢地嗤著氣。安塞爾莫想,我要是死的話,但願死得痛快些。不,我已經說過,如果今天我能得到我所需要的東西,我就不要求別的了。所以我不提其他要求了。懂嗎?我不要求什麼。什麼都不要求了。只要滿足我曾提出的要求,其他我都聽其自然了,他聽著遠處山口傳來的槍炮聲,就對自己說,今天真是個了不起的日子。我應該明白今天是什麼樣的曰子。但是他心裡並不感到興奮激動。這種感情已完全消失,心裡只有一片寧靜。他這時蹲在一塊石路標後面,手握繞成一個小闔的電線梢,手腕上也挽著一圈,雙膝貼著路邊的碎石子,他並不寂寞,也不感到孤單。他和手裡的電線成為一體,和橋成為一體,和英國人放的炸藥包成為一體了。他和那個仍在橋下操作的英國人成為體,和整個戰鬥以及共和國成為一體了。

但是並不感到激動。四下一片寧靜,他蹲在那兒,太陽直曬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上,他抬眼望去,看到髙離的晴空和河對面隆起的山坡,他感到不愉快,然而他既不寂寞,也不害怕。

山坡上邊,比拉爾伏在一棵樹後面,注視著從山口通過來的公路。她身旁放著三支子彈上了膛的步槍,普里米蒂伏在她身邊蹲下,她遞了一支給他。

「下去,蹲在那兒,」她說。「那棵樹後面。還有你,吉普賽人,到那邊去,」她指指下面另一棵樹。「他死了嗎?」「沒有,還沒有,」普里米蒂伏說。

「真倒霉,」比拉爾說。「如果我們多兩個人,就不會出這種事了。他應該爬著繞到那堆鋸末後面去的。現在他待的地方好嗎?」普里米蒂伏搖搖頭。

「英國人炸橋的時候,碎片餌飛得這麼遠嗎?」吉普賽人從他那棵樹後面問。

「不知道,」比拉爾說。「不過掌握機槍的奧古斯丁比你更靠近。如果太近的話,英國人是不會把他安徘在那兒的。」

「可是我記得,炸火車的時侯,機車的頭燈從我頭上飛過去,碎鐵片象燕子般亂飛

「你的回憶多富有詩意啊,」比拉爾說。「象燕子媽的!我看象洗衣作裡的鍋爐。聽著,吉普賽人,今天你表現不錯。現在別讓恐懼纏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