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第 55 章

像是沒聽到,鍾旭不答話,眼神木然地看著別處。

見狀,司徒月波搖搖頭,伸手把她攬進了懷裡,默默地用自己的溫度將她包圍起來。

熟悉的氣息,有效地喚回了鍾旭漂游在外的神思。

「你……確定要這麼做?」她仰起臉,眼睛已是紅腫不堪,「你會……會消失的!」

「害你們老祖宗造成如此大失誤的那隻惡鬼,你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嗎?」司徒月波習慣性地繞著她的頭髮,將話題扯到了十萬八千里外。

鍾旭愣了愣,搖頭,心煩意亂地應道:「我如何知道,難道你們沒有把他就地正法?」

「當時,被他趁亂逃到了人界。」司徒月波淡然說道,「事後我派了不少人手去追捕他的下落,卻總是被他逃脫。這個狡猾的逃犯,在人界蟄伏了數百年,暗自蓄積力量,當他自以為冥界已經放棄對他的追捕時,他終於按捺不住,跳出來四處興風作浪為禍人間。」

「啊?」鍾旭不由驚歎,「那惡鬼居然如此能耐?」

「沒有及時除掉他,是我的失職。」他深深嘆了口氣,繼而嘴角一揚,「不過,不知是巧合還是宿命,他最終還是栽在了你爺爺手裡。」

「我爺爺?」聽到他居然提到這位從未謀面的親人,鍾旭頓覺詫異無比。

「是啊。」司徒月波點點頭,「至於這段舊事,說來話長,以後讓你爺爺奶奶親自告訴你吧。總之,僅僅這一隻脫逃的惡徒,便惹來了天大的亂子,如果冥界所有跟他一樣的鬼物都跑了出去,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

她當然知道會怎麼樣。

「明白這一點之後,你認為我還可以有別的選擇嗎?」說罷,他又自嘲般地笑道:「人類不是總說當官不為民作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嗎?!呵呵,雖然這話放在我身上有點勉強,不過,既然做了冥王,該承擔的責任,理當一肩挑起,推脫不得。」

話已至此,她還能說什麼呢?

換作自己,也定會作出與他相同的舉動罷?!

責任,責任,什麼都是責任!

多可恨的詞語!

可是,恨又如何呢?該做的,終究還是要做,沒有任何藉口逃避。

複雜而矛盾的心情海嘯般撲來,將她淹沒得徹徹底底。

如果,他不是冥王,那有多好……

鍾旭的臉,緊緊靠在他的胸口上,淚水無聲無息地淌下來,沾溼了他的前襟。

「傻丫頭,有什麼好哭的呢?」司徒月波捧起她的臉,亦嗔亦笑,「做了冥王,並不代表著要你永遠守在冥界,你可以在兩界自由來去,可以變化成任何生物,可以體驗完全不同的經歷。像我,除了人類,還曾化作飛鳥,走獸,螞蟻,等等等等,多有趣。不過,始終還是做人類比較有意思,雖然辛苦一些,卻總有許多意外的收穫。」

「螞蟻?」鍾旭吸了吸鼻子,以為自己聽錯了,如此渺小的動物,怎能與他聯絡上?!

「很多年前,我的確曾化成一隻微不足道的螞蟻。」他撇撇嘴,「不過在一個月內我被人踩死了七次,後來便作罷了。唉,對於‘渺小’的生命,人類總是不太在意的。」

呼風喚雨,生死在握的冥王,竟有這樣「不俗」的經歷,想象他變成螞蟻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樣子,鍾旭啼笑皆非。

這個小小的插曲,到是觸動了她的又一樁心事。

「我想知道,你的本來面目是怎樣的。」她直起身子,草草擦了擦臉,「跟你這麼久,我不能連自己的老公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看了那麼久的一張臉,司徒月波的臉,其實並不屬於他。

如果就要分開,那麼這就是她對他最後的要求。

「太久了……」他撓了撓頭,「我自己都不太記得自己長什麼樣了。」

「你……」鍾旭被他的回答噎得說不出話來,哪裡有人會糊塗到把自己的模樣也忘記的?!

「這些都不重要了。」他輕輕摁住她的肩頭,慎重地說:「未來的時日,你要好好學習如何做一個稱職的冥王,至於要做些什麼,自會有下屬一一呈報給你,剛開始可能會覺得比較繁瑣,日子久了,便熟悉了。啊,還有,這件東西,你收好了!」

話音剛落,他的手掌一翻,一卷畫軸從天而降,穩穩落在他手裡。

「這是……」鍾旭盯著他手中的東西發楞。

「現在是將軍射月圖。」他將畫軸遞到了她面前,「以後便不是了。」

「這張畫怎麼在這裡?」鍾旭遲疑地接過畫軸。

「當看到你在拍賣會上對這幅圖情有獨衷時,我便知道,你已夠資格接替我的位置了。也提醒我,是時候進行最後的步驟了。」

「什麼……什麼意思?」鍾旭糊塗了,這普普通通的一幅古畫,莫非還藏有什麼玄機?

他磨挲著光滑的卷軸,笑道:「這幅畫,是歷任冥王的專屬品。也只有冥王才能把這幅圖看完全。」

「看完全?」

他神秘地一笑:「普通人只能看到那棵樹,卻看不到那一樹紅花。」

「是嗎?」聽罷,鍾旭馬上動手,要展開畫軸一看究竟。

「等等。」他按住了她的手,「天亮了再看吧。」

鍾旭看看他,又看看手裡的畫,好一會兒,點頭作罷。

他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抬起頭,出神地凝視著天際的圓月,和依然飛舞的流光。

鍾旭卻沒有那個興致欣賞天空上的美景,只緊緊抱著畫軸,憂心忡忡地盯著他,目不轉睛,生怕一眨眼,他便不見了似的。

「該做的,總算快做完了……」

隔了很久,他低下頭,自言自語。

隨後,他轉過臉,微笑:「在他啟程回國的前一天,我取他而代之。現在,也是時候把真正的司徒月波送回去了。」

鍾旭的臉,赫然變了顏色。

「呵呵,但願這傢伙能應付那些成堆的工作。」他愜意地伸了個懶腰,「這些日子,我可幫他們司徒家賺了不少呢,也算是對得起他了。」

看他的模樣,輕鬆若閒話家常,對於即將到來的變故,他的心裡僅僅是充滿了「勝利完成任務」的喜悅和慶幸嗎?一點放不下的東西都沒有嗎?

她真恨不得鑽進他的心裡看個清楚。

這個心深似海的男人。

良久,他突然冒出一句話,並微微皺起了眉:「留下你一人,我終是不放心的。」

那就不要走啊!

此話已到嘴邊,卻被鍾旭吞了回去。

「雖然不能給他不朽的生命,」他拉起她的雙手,放到唇邊,停頓了許久,「但是,至少能讓他擁有我的記憶,能讓他,代替我記住你……」

「你胡說什麼?」這回鍾旭的反應到是出奇得快,未等他說完,她已然猜到了他的用意。猛然抽回雙手,她又急又氣地打斷了他的下文,「為什麼要這樣?記憶是貨物嗎?可以隨便送給別人嗎?」

她氣憤的樣子讓他略略一驚。

「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如此,你們……仍然可以續夫妻之情。」

「不必了!」她斷然拒絕,咬牙切齒道:「娶我的,不是那個司徒月波,而是你這個不是人的王八蛋!我不管你有沒有以妻子的身份看待過我,我永遠只有你這一個老公,就算別人與你一模一樣,也無法取代!」

他一愣,似悲又似喜的火花從眼神里一閃而逝。

「你呀,要我怎麼說你呢。」他無奈地看著神情堅決如鐵的她,抬起手揉著自己的額頭,一副頭痛無比的樣子。

水波一樣的光華,隨著他手腕的運動,不停流轉。

月光下的黒\曜石,今夜分外美麗。

鍾旭怔仲地盯著它,久久不願移開目光。

「以前,每粒珠子上都是有眼睛的。」他發現了她注視的目標,晃了晃手腕,撫摸著那十九粒黝黑的石頭,「可是,現在只剩一粒了。」

「為什麼?」她並不以為石頭這種沒有生命的東西也能自行起變化。

「因為我的力量已經接近完結啊。」他不以為然地解釋著,「等到它有了新主人,所有的眼睛又會回來的。這串黒\曜石,其實就是我們冥王的王冠。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這些漂亮的眼睛越來越少,那麼就該是你尋找接班人的時候了。不過,依你的情況,就算再過五千年,恐怕上面的眼睛也不會少一隻的。」

黒\曜石?王冠!

好驚人的定義。

這麼一串看似普通,在街邊隨便都能買到的石頭,竟會是冥王的標誌?!

「不用那麼驚訝。」他把手放到把鍾旭的下巴,往上一託,合上了她張大的嘴,笑道,「不是任何一頂王冠都是富麗堂皇的,冥王的權利,跟他的王冠一樣低調,毫無張揚的必要,明白嗎?」

「我明白。」鍾旭點點頭,看定他,擠出了一個難得的笑容:「低調內斂,你一貫的作風。但是,卻總也掩不住骨子裡的霸氣,一如黒\曜石的光彩怎麼也不能被黑夜掩蓋一樣。呵呵,你們很像。」

「哈哈,跟我跟得久了,自然就像我了。」他笑著攬住了她。

鍾旭把頭一偏,順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笑聲,爽朗如昔,而她自己的笑容,卻漸漸散去。

「你,什麼時候……走?」一個走字,在她的喉嚨裡徘徊了許久,艱難地跳出口。

「儘快。」他回答得很迅速。

「哦……」鍾旭拼命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敢抬頭看他,生怕一抬頭,不爭氣的眼淚又要落下來。

「對了,還有件事情要告訴你。你若要見你的爺爺奶奶,一定要趕在正月初三之前。」他埋下頭,慎重地在她耳邊提醒道。

「見我奶奶?還有我爺爺?」她抬起頭,不敢相信,「我可以嗎?還能見到他們?」

「傻丫頭,當然可以。你爺爺已經在冥界等了你奶奶三十年了,現在他們總算是團員了,而我業已為他們安排好一切,正月初三,他們便要投胎去了。」

終於有了一點值得高興的事情。

「爺爺很長情啊,可以等奶奶三十年。」鍾旭靠回他懷裡,想象著這對老夫妻相見的團圓場面。

「情到深處,時間可以忽略不計,三十年,三百年,縱是三千年又如何?!」他看著天上的流光,淡然說道。

「其實,等待也是幸福……」她閉上眼,「可是,我連一個等待的機會也沒有了……」

「也許……會有人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等著你呢?!」他把臉埋進她黑亮的長髮,吸索著淡淡的香味,「我們誰也無法預料以後。」

「等我的,終不是我等的……」她一笑,帶著揮之不去的黯然,「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你會在求婚時對我說,上來了,就是一生一世,不能回頭。呵呵,不只是我,當我決定做你的妻子時,註定我們兩個,都不能回頭了……」

「事實上,」他又一次輕輕繞著她的髮絲,同時亦將她摟得更緊了些,「我對你一直心存歉疚……為了我的計劃,不得不一次一次地欺騙你,甚至不惜傷害你……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只有道歉嗎?」鍾旭睜開眼,「沒有其它的?」

他一愣,旋即笑了:「你想要什麼?」

「你說過,待一切落定之後,要帶我去北歐生活。」她仰臉看著他,眼睛裡只有笑意沒有傷心,「我知道時間不多了,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去。哪怕一天,也足夠。」

最後的一個心願。

歷經了太多的風波,當一切都成定局時,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們之間,畫一個完美的句號。

「好吧,待天亮之後,我們去北歐。」

他想了想,沒怎麼猶豫便點頭同意。

「真的?」她驚喜不已。

「真的!」他擺出童叟無欺的表情,而後抱住她,說:「躺下睡會兒吧,折騰了這麼久,你我都很累了。呵呵,我從來沒有一次說過這麼多的話呢。」

不說到罷,聽他這麼一說,鍾旭真覺得有些疲累不堪了。

她縮起腳,拿他的大腿當枕頭,舒服地躺倒在長度剛剛合適的木椅上。

很奇怪,現在這椅子的感覺舒服多了,不覺得硬,也不覺得冷了。

「閉上眼,好好睡一覺吧。」他憐愛地輕撫她的臉龐,溫暖地笑容在絢爛的夜空下頭分外迷人,「睡吧,睡醒了,差不多天就亮了。」

「嗯。」她口裡應著,卻怎麼也不捨得閉上眼睛,又忍不住開口問:「我們去北歐的哪裡?挪威嗎?還是再去一次丹麥呢?」

「呵呵,去挪威吧。夜晚的挪威海,海水映著滿天星斗,非常好看。」他抬頭看看頭頂,「跟這裡的夜晚是完全不同的。」

「那裡,有美人魚嗎?」

「有啊。夜晚的海面上,常常傳來這群魚妖的歌聲,非常好聽。」

「是嗎?真是有趣……跟童話裡說的一樣……」

「呵呵,童話也不完全是編來騙小孩子的……」

……

「好累啊……」

你一句我一句地閒聊中,鍾旭越來越迷糊,眼皮不停地打架。

「那就閉上眼,好好睡吧。」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嗯。」她往裡擠了擠,換了個更舒服的睡姿,「我們……一定要去挪威海……天亮了就走……」

「好……我們去挪威海……」他細細端詳著她的臉,語氣輕柔地像在哄一個即將入睡的嬰兒。

一陣濃濃的睡意襲來,鍾旭的眼前似乎出現了映著星子的幽藍海水,堪比天籟的悠揚歌聲隨著微微起伏的波浪,婉轉回蕩在氤氳溼潤的空氣裡,海邊的崖石上,立著一個修長的人影,對著她輕輕揮動著手臂,像在招喚她過去,又像在……同她告別。

在確認她已徹底睡去之後,他收回了覆在她額頭的手掌。

抬起手,他褪下了腕上的黑曜石。

「對不起,我無法再陪你去挪威海了。」他輕輕托起她的左手,神色安詳,「又騙了你一次,原諒我……最後一次對你說謊。」

「如果我還有將來,仍然會選擇你作我的妻子。」他微笑著,把黑曜石套在了她的手腕上,輕輕一吻,「這一句……是真的。」

這一句,是真的……

……

當無數道純白的光芒打破黑暗,刺激著沉睡已久的雙眼時,鍾旭清醒了過來。

天亮了?!

帶著半分未消退的睡意,她慵懶地睜開了眼睛。

咦?!

頭下舒服的「枕頭」怎麼不見了,什麼時候換成了自己蜷曲的手臂?

再看,手腕上,何時多了一串黝黑圓潤,光可鑑人的珠子?!

愣足5秒,鍾旭一個激靈,騰一下從長椅上彈了起來。

黑曜石?!

她戴上了黑曜石?!

亮如白晝的光芒下頭,十九粒珠子,每一粒上頭,都無一例外的生出了眼睛一樣的紋路,透著各色的光澤,活泛而靈動,似有洞察一切的本事。

冥王的「王冠」,尋到了新主人?!

那它的舊主人呢?

他……到哪裡去了呢?!

鍾旭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腕,失魂落魄地朝四周看去。

建築依舊,街道依舊,身後的花園依舊。

獨獨少了他的蹤影。

不是說好了,要去北歐嗎?

昨天夜裡不是說好了要去挪威海嗎?

他怎麼可以一聲不吭就扔下她走了呢?

連句告別的話都沒有。

只顧著陶醉在他為她編織的童話裡,卻不知不覺又上了他的當。

捨不得讓她面對生離死別嗎?

還是他自己也無法面對?

寧可選擇這樣一個方式,悄無聲息的離開……

鍾旭頹然坐回了長椅上,抱著頭,木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都煙消雲散了嗎?

除了一份冥王的重責,滿心濃重的想念……與生生世世的遺憾,還留下了什麼?

往事歷歷,猶在眼前,奈何桃花依舊,人面不在……

鍾旭的眼淚,斷了線一樣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