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第 55 章

稍微猶豫了一下,鍾旭還是把手送了上去。

司徒月波滿意地笑笑,握住她的手順勢一帶,讓她毫不費力地落到了自己的身邊。

鍾旭以為自己會害怕,她從來沒有坐在六十層樓高度與人談話的經歷。

但是,她沒有。

與從前一起渡過的許多日子一樣,手被他抓得很緊,身體也緊緊地挨著他。

他身上的溫度,仍然保有令她心安的作用。

「很漂亮吧。」司徒月波帶著無比欣賞的目光打量著腳下的風景,「很多人都習慣以‘煉獄’來形容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真是大錯特錯啊。」

不得不承認他的話基本上是有道理的,包括她自己在內,世間許多人都是一說到冥道鬼界,就立即聯想到黑暗陰森死氣逼人,誰又曾料到,真正的冥界,卻是這樣一番景象呢?!

圓月當頭,靜謐沉靜,僅僅一座在深夜裡安睡的城市而已。

「感覺到危險了嗎?」他收回目光,問題很突兀。

鍾旭搖頭,未做任何思考,從剛才到現在,除了司徒月波本身,她沒有在這個地方觀察到感覺到任何值得警惕的疑點。

「為什麼我沒有看到這裡的……居民?」她四下看去,除了建築,還是建築,沒有看到半個移動的物體,仿若空城。

「呵呵,因為你還不完全屬於這裡啊。」他笑答,「所以,冥界的東西,你現在看不完全,包括潛藏的危險。」

鍾旭皺皺眉,硬邦邦地說:「完全不完全我不在乎,我只要弄明白我心中所有的疑問。你能不能不要再顧左右而言他,直接講重點不行嗎?」

「哈哈哈哈。」他不禁朗聲大笑,「你跟鍾馗老鬼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一點面子都不給我。」

「有什麼可笑的?」鍾旭黑著一張臉,被他的笑聲弄得無所適從。

「我笑我堂堂冥王,卻一再栽在你們兩個姓鐘的傢伙手上。」司徒月波撓撓鼻子,看定她,隨即止住了笑聲,語調平靜而隨意:「當年,鍾馗在皇帝面前當殿自刎,此人身上正氣凜然,卻又煞氣沖天,到了冥界也不曾消減半分,確是一個百年不見的伏鬼奇才。正好當時有個閻羅之位出缺,我有意讓他接手,想他必定能成我的得力臂膀。誰知道你們這位老祖宗一口拒絕,說什麼官場黑暗,他鐘馗不論生死,永不出仕。他不肯領受我的這番好意也就罷了,連我親自為他物色的絕好投胎機會也不理會,終日遊蕩在陰陽兩界,說什麼不斬盡天下妖魔誓不罷休,還說什麼鬼由心生,心懷鬼胎之人更該殺,所以他不但斬鬼,人間的貪官汙吏大奸大惡之徒一旦被他撞上,也必死無疑。另外,他還不忘尚在陽間的妻兒,經常趁夜回去探望,還悉心教導他的兒子各種伏鬼之術。一時間,他種種作為與極高的曝光率令到世間眾人將他奉為神明,還以‘鬼王’之名尊之。這老鬼,完全視冥界種種規矩為無物,更不將我這個冥王放在眼裡,我行我素。最初我本著惜才之心,對他睜隻眼閉隻眼,反正他對付的鬼物,放在我手裡也同樣是被打進鬼獄永不超生,這也算是為我分擔工作了,所以也由著他去了。唉,卻沒想到我對這位‘無冕之王’的放縱,引出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司徒月波言之鑿鑿的講述,讓鍾旭不由自主地聽入了神,沒有想到,傳說中的老祖宗,竟然與他有過如此奇異的一段歷史,他的娓娓道來,讓那麼遙不可及如神話一樣不敢相信的往事這般真實地顯現在自己的腦海裡,而當聽到他說到「天大的麻煩」時,她心下一緊,脫口而出:「你說的麻煩,莫非跟我們鍾家的鎮天印有關?」

「是。」這回,他沒有任何否認的意思,「那一次,一隻厲鬼因為當值鬼差的疏忽,從鬼獄裡脫逃而出,我恰恰巡遊在外未歸,鍾老鬼知道了,又擅自作主,一路追蹤厲鬼而去。等到我接到稟告,趕回事發地時,他們兩個已經在冥界的入口處鬥得不可開交。那惡鬼也是個有點本事的角色,鍾老鬼一時竟無法將它擒下,我正要出手,你們那位脾氣暴躁的老祖宗已經搶在我前頭,用盡全力一劍朝那鬼物劈去,也許他一時情急,竟然失了手,不但沒能擊中對手,他那一手沒輕沒重的蠻力反而將隔開人界與冥界的結界擊穿了一個大洞。如此失誤,非同小可,一旦不能及時封堵,冥界裡處心積慮想逃脫束縛的惡鬼們就能借此大舉衝回人界興風作浪,若事態發展至此,即便我身為冥王,也無法挽回。」

「所以……所以老祖宗用自己的精魄化成了四方鎮天印,堵上了這個大洞?」沒費多大勁,鍾旭就想到了這一點。

「唯一的辦法。」他遺憾又無奈地點點頭,「不過,鎮天印裡只有鍾老鬼的兩魂六魄而已。」

「兩魂六魄?」鍾旭一愣。

「剩下的一魂一魄,用來生成了一個連我也破解不了的咒念。」司徒月波回過頭,微笑著盯著鍾旭,「就是你一直佩戴的那塊護身符。鍾老鬼臨去之前,將咒念刻在牛骨之上,交給了家人,要他們世代相傳,此物能保鍾家上下平安。」

「你說的咒念,就是,就是……」鍾旭恍然大悟,吃驚地捂住了嘴。

「不錯,冥界中人,永遠傷不得鍾氏後人性命,除非,你們甘願自行放棄。」司徒月波故作頭疼狀,繼續道:「所以,不論你們鍾家的成員被鬼物傷得多嚴重,都不會有生命危險。不到壽終正寢,誰也動不了你們半根汗毛。鍾老鬼這招委實厲害,護了你們生生世世,卻把我給害苦了。」

「原來那護身符後的經文,是這個意思……」鍾旭似乎明白了一些東西,但是又無法完全確定,口氣不再像先前一樣硬朗,「但是,鎮天印現在出問題了。」

「不是現在,」他伸出手指左右晃了晃,「而是在兩百年前,鎮天印就出問題了。」

他輕鬆一句話,鍾旭目瞪口呆。

「改朝換代,殺戮征戰,人類一次又一次的自相殘殺,使得冥界滿心怨念的冤魂一日多過一日。鎮天印的承載力並非無限大,怨靈們妄圖殺出冥界的念力越來越強,當這種力量積累到足夠的時候,鎮天印早晚被沖毀。此封印一毀,唇亡齒寒,冥界所有防護都會隨之消失,包括羈押眾惡鬼的鬼獄。事實上,兩百年前的時候,鎮天印的南方部已經出現了裂縫。」司徒月波頓了頓,臉上仍是波瀾不驚,「還好發現及時,我把那裂縫給補上了。」

「你?!」鍾旭雙目圓睜,「鎮天印歷來都是由鍾家後人守護的,每個十年之期我們都會以自己的血液鞏固封印,你又不是鍾家人,如何能修補?!」

「哈,聽你的口氣,活像我搶了你們天大的功勞一樣。」司徒月波言帶調侃,道:「你自己也說了,你們的力量,充其量也只是鞏固‘罷了’,鎮天印若真出現了裂縫之類的大問題,就算你們鍾家上下把血流乾了,也無法‘修補’,懂嗎?!當初鍾老鬼給你們定下的十年之期,初衷也不過是希望借你們的力量,保養好鎮天印,就算不能起到關鍵性的作用,至少也能延長封印的壽命,不至於被一舉擊潰。」

「那,那牧場,在牧場出現的,移位的北方部又是怎麼回事?」鍾旭一把抓住他的手,急急問道。

「我乾的。」司徒月波指指自己,輕笑,「不久之前,北方部也出了麻煩,我一時無法彌合,只得將此部分封印移到牧場,引你們一家到那裡,借你奶奶的力量,在北方部上暫時佈下一個新封印,雖然不能解決根本問題,起碼可以延緩裂縫擴張的速度,讓我有時間完成剩下的計劃。」

「你……」鍾旭眉頭一緊,除了個你字,再說不出其他。

現在才知道,自己那場獨特至極的婚禮,竟也是他「計劃」中的一個步驟。雖然已經瞭解箇中緣由,但是被所利用的事實仍令鍾旭鬱郁不快。

「還好,雖然我的計劃實施得辛苦了一些,到底還是順利完成。」他伸了個懶腰,如釋重負,「有你做冥王的繼任,我總算是可以安心了。」

「等等!」鍾旭似乎對他「總結陳詞」的態度很不滿意,追問道:「我還是有很多東西不明白。你若要我的性命,為什麼早不威脅我?還從頭到尾費盡心思接近我,娶我,與我過與平常夫妻毫無二致的生活,這麼折騰,豈不是太浪費時間了嗎?還有,你剛才說花了十六年在我的身上,什麼意思?」

「你的問題總是那麼多。」司徒月波打了個呵欠,「唉,雖然你是你們家族的最強接班人,可是,要做冥王,仍是差得遠呢。」

一陣涼風吹過,他仰起頭,很享受似地深呼吸了一口,方才娓娓道來:「當鎮天印的北方部出現問題之後,我便意識到,該是找下一任冥王的時候了。尋來找去,也物色了好些物件,最後發現,始終只有鍾老鬼的後人方是上上之選。」

「就是……就是……我?!」鍾旭忍不住插嘴,滿臉都寫滿了不敢相信。

我最初考慮的,是你姐姐,鍾晶。」司徒月波頓了頓,「可是這個想法我很快就放棄了。」

一聽到他提起自己的姐姐,鍾旭的心在驚訝的同時,也劇烈地抽痛了一下。

「你姐姐的伏鬼天資不在你之下,奈何她生性溫良,縱是我給了她冥王的全部力量,她也未必鎮得住整個冥界。這個險,我冒不起。」司徒月波撥開被風吹到眼前的髮絲,狡黠地一笑,「但,幸好還有一個跟姐姐截然相反的妹妹。」

鍾旭垂下頭,用力捏著自己的手指,問了一個看似與以上談話毫無聯絡的問題:「跟我姐姐做交易的人,莫非是……你?」

「當我確定了由你做繼任之後,跟你姐姐的交易,便是我全盤計劃的第一步。」他一點都不否認,而言辭間,卻夾雜了幾許無可奈何,「你八歲時的那場大病,是我一手設計。然後我找到你姐姐,編了一套讓她信服的謊話。最後在她自願的情況下,取走她身上的所有靈力,封入了你的身體。另外,為了避免出現任何可能影響我計劃的枝節,我抹掉了你們全家人對你姐姐的記憶,同時要求她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永遠保持緘默。」

「你,真是相當地殘忍。」鍾旭抬起頭,隔了很久,才從牙逢裡擠出話來,「如果你不逼我姐姐離開,她不會年紀輕輕就死於非命!」

鍾晶的悲慘過往,到現在仍是歷歷在目。

「也許,是稍微過分了一點。」司徒月波若有所思地看著腳下,「不過,你姐姐原本便只有二十五年的壽命,就算沒有這回事,她的結局也是一樣。這便是命數。冥王雖然能掌司生死,卻不能干預命數。所以,你不必太過介懷。只能說,你們鍾家不是她該出生,該停留的地方。」

這一席話,不是不令人吃驚的。

但是,鍾旭的內疚之意,並沒有因為知曉了這段隱情而有所減緩。

「既然什麼都是你一手設計,為什麼任由我姐姐在人間作孤魂野鬼?為什麼要讓她跟許飛不得善終?」一股怒意襲來,鍾旭抓住他憤然質問。

「留在人間不肯投胎,是你姐姐自己的選擇。我給過她機會,她拒絕了。本來是割捨不掉對家人的牽掛,沒想到這一留,卻為她等來了另一段緣分。」司徒月波呵呵一笑,拉下她氣憤難平的拳頭:「許飛的出現,是我計劃之中唯一的異數。我沒有料到會有一個旁觀者被牽扯進來。」

「許飛……」鍾旭鬆開了手,「你也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嗎?」

「起初,我也未能識穿許飛的身份,以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醫生。」司徒月波聳聳肩,而後扭頭看著鍾旭,「還記得你住院時曾經做過的那個夢嗎?呵呵,就是許飛化成我的模樣向你求婚的那個。」

那個夢?!

那麼深刻而怪異。

鍾旭當然是記得的。

「在那個時候,許飛想取你性命的心到是真的。若不是我從中阻撓,以他旁觀者的能力,你的魂魄早就成他的囊中之物了。」司徒月波收起笑臉,很認真地說。

回想往事,因為驚訝,鍾旭的舌頭怎麼也利索不起來:「夢,夢境裡,夢境裡那道無形的……,莫非是你……」

她清楚地憶起,在那個事後讓她惱羞成怒的夢裡,在裝成司徒月波模樣的許飛就要得逞的時候,及時將他們二人隔開的無形屏障。

「不在你身邊,並不代表我不能保護你。」他的目光在鍾旭臉上停留了許久,半晌才移開,「不過,這個插曲到是為我引來了,準確地說,是為你引來了又一股可為己用的強大靈力。」

「為我?」鍾旭盯著他的側臉,越發大惑不解。

「不為你為誰?!既選定了你做繼任,當然就要想盡辦法栽培你啊。」司徒月波雙手撐著欄杆,輕輕晃動著懸空的雙腳,神態頗為悠閒,「從你第一次抓鬼開始,你每收伏一個鬼魂,它們身上的靈力就有一大半會自動輸入你的體內。你對付的對手越厲害,你收穫的靈力便越多,這也是你近幾年來,靈力突飛猛進的原因。經過這麼多年的時間,當我認為你的熱身運動已經足夠,體力精元靈力都已經成熟到可以承受來自冥王本身的強大力量之後,我便以這個身份,出現在你面前。」

熱身運動……」鍾旭張大了嘴,一連串驚歎號魚貫而出。

「誘你進長瑞跟那位怨氣沖天的鬼叔叔對決,除了能讓你收穫更多靈力之外,還能借你身受重傷之名,在你的身體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將我體內的部分靈力以輸血的方式不露聲色地送進你的身體。那可是貨真價實,冥王的血哦。呵呵,從那天起,你我也算是血脈相連了呢。」司徒月波握著自己的手腕,笑了笑,「不過,那些靈力仍然是不夠的。之後我要做的,便是想辦法將我身上剩餘的靈力安全地過到你身上。而娶你為妻,正是不二之選。」

鍾旭身子一晃,若不是他還拉著她的手,她定從欄杆上跌下去。

「你娶我,就是為了給我你的靈力?」她拼命穩住身體,直直地瞪著他。

「朝夕相對,肌膚相親,還能有比這更親密更不露痕跡的方法麼?」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前,一臉壞笑。

「你……你……」鍾旭又羞又氣,一張臉漲得通紅。

為什麼他單單選她作妻子?

這個她早前一直問自己的問題,現今終於有了最真實的答案。

可是,如此答案,既讓她恨不起來,也愛不起來,帶來的,只是一肚子的失望與失落罷了。

「至於許飛,」司徒月波自顧自地繼續說著,且面露讚賞之色,「這個旁觀者的確不是泛泛之輩。他的半路殺出,讓我對於新冥王的將來更加放心了。」

「他……有這麼重要嗎?」鍾旭半信半疑,說了這麼多,他終於又把話題扯回到許飛身上了。

「當然。」司徒月波嘴角一揚,「現在可以告訴你,如今你身上的靈力,不僅來自於現任冥王,還有一位難得一見的旁觀者哦!」

今天,司徒月波說的任何一句話,都能把鍾旭轟炸得頭暈目眩。

「許飛……也有份?」說這話時,她的表情已經分不清是哭還是笑了。

到底他設下的這個局有多龐大,牽扯有多廣?!

無法想象。

「當初在醫院裡,他找到我,很直接地警告我,不要干涉他的事情。」司徒月波不緊不慢地繼續說著,「見他那麼坦白,我也沒有對他隱瞞身份。知道我的來歷之後,他當即就懇求我出手拯救已經瀕臨消失的鐘晶。老實說,每個鬼魂只會有一次投胎的機會,自從你姐姐拒絕了我之前為她的安排之後,她再無轉世為人的可能,冥界也是有規矩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要另外一個活人或者鬼魂將自己投胎的機會換給她。許飛一點也沒有猶豫,立即要求以他自己的轉生機會換回鍾晶一條性命。我答應了,但是,作為附加條件,他要將擁有的靈力全部送給你,並且要幫助我演好後頭的戲。」

「你說要許飛幫你演戲?演戲!」鍾旭的聲音足足提高了八個調,若不是想到現在所處的高度,她早就跳起來了。

「在醫院那次,他故意讓鍾晴偷到他的錢包,讓你誤會他是與惡靈為伍之輩,從而挑起你跟他在天台的一場惡戰,為的就是以這種方式把他的靈力不露聲色地過給你。而當我決定完成計劃最後一步的前夕,他按照我的意思,佯裝成失去至愛一心回來報仇的男人,引你用七星梵燈對付他,又藉此機會帶你去到記憶之河回顧過去,之後與你大打出手,將最後的靈力過到你身上後,然後很悲壯地‘消失’在你面前,讓你為他和你姐姐的‘遭遇’內疚到死。嘖嘖,這小子,演技不在我之下啊。」司徒月波行雲流水般將許飛的「英雄壯舉」一一羅列出來,連氣都不帶喘。

鍾旭愣了很久,思考了很久,方才明白過來,她失控地大喊:「你的意思是,我姐姐跟許飛,他們兩個,根本就沒有消失?!」

司徒月波邪邪一笑,擺擺手:「自然是沒有。箇中細節,以後讓許飛親口告訴你吧,如果你們有緣再遇到的話。」

這算是個天大的好訊息吧?!

鍾旭緊緊捂住心口,熱熱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著旋兒。

喜極而泣,感覺竟如此美好。

壓到她喘不過氣的愧疚與自責,在他的笑容裡煙消雲散。

欣喜興奮之情尚未退去,鍾旭柳眉一豎,板起臉質問道:「那你當著我的面,捏碎我奶奶生命那件事,也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唉,算了,我索性全招了吧。」司徒月波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到你已經完全擁有作為一個冥王該擁有的力量之後,就是我實施計劃最後一步的時候——騙你自盡。但是,我不得不告訴你,你有整整一百一十八歲的壽命,我的時間根本不允許我等到你壽終正寢再來接替冥王之位。所以,我一早就埋下了蔣安然這個導火線。你會在街上‘偶然’遇到蔣安然的爸爸,你會在長瑞的餐廳裡看到我滅掉搗亂的女鬼,這些,都是我安排的,我要引你一步一步拆穿我的‘假面具’。」

「你……你……」鍾旭費勁地吞了吞口水,指著他的手指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你這樣,就是要我……要我萬念俱灰,生無可戀?」

「你生性堅強,要讓你主動放棄生命,實在是一件難比登天的事。為了順利完成整個計劃,我只能雙管齊下,既要合情合理地編出那一堆絕情絕義沒心沒肺的謊話,讓你內疚,讓你心死,又要用你們家人的性命對你進行實質性的威脅。唉……」司徒月波重重嘆了口氣,無比委屈地說:「做冥王做到我這麼辛苦,真是不容易啊。不過,謝天謝地,你這個傻丫頭終究是上了我的賊船。」

鍾旭傻乎乎地眨眨眼睛,在心裡咀嚼著他剛才說過的每一個字。

原來,他的絕情絕義,心狠手辣,都是裝出來的,都不是真的。

想到這層意思,噴薄而出的狂喜之情剎那間佔領了她的整個心房。

她就知道,就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這個混蛋,把她騙得好苦!

彷彿即將溺斃的人被一把救上了岸,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驚喜,委實不是言語能表達出來的。

「你這個王八蛋!竟然設下如此複雜而龐大的陷阱,騙我一步一步掉進去!」鍾旭早已不顧六十樓的高度,身子一側,一把拽住司徒月波的衣領,硬將他拉到自己面前,心裡明明悲喜交加,臉色卻難看得緊,而後又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你……真……不……是……人!」

「這是事實,我本來就不是人。」司徒月波一本正經。

「我真是想不通,你若早些告訴我真相,這後頭的諸多事端不是都可以避免嗎?犯得著裝神弄鬼連哄帶騙嗎,真不知道你……」鍾旭不鬆手,不依不饒地質問。

「如果我一早告訴你,鍾小姐,我是冥界的冥王,我現在要找你作我的繼任,我已經栽培了你整整十六年了,麻煩你在接受了我給予你的所有力量之後,主動放棄你的生命,也就是自殺,然後到冥界來作新冥王好嗎?」司徒月波打斷她,哭笑不得,「以你的性格,在聽到我那麼‘坦誠’的話之後會有什麼反應?嗯?」

「呃……」鍾旭一愣,認真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很老實地回答:「打120。」

「那就是了。」司徒月波舒了口氣,「為了讓計劃萬無一失,我不得不這麼做啊。」

他說的話,似乎有道理。

鍾旭捏著自己的下巴,思索著,照自己的性格,要讓她相信這種事情確實太不容易。估計天下也只有這個不是人的老公能設計出如此天衣無縫的連環計引她上鉤,並且最終順利完成了他的全盤計劃,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想到這裡,鍾旭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了一個一直被她忽略的問題——他處心積慮要她來做冥王,那他自己幹什麼去呢?

剛才的談話裡,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到過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我做冥王,那你呢?」沒有半點猶豫,鍾旭立即將疑問送出了口。

「我?!嗯……」司徒月波嗯了老半天,話鋒一轉,看著下面的風景笑道:「在這兒上頭坐了這麼久,我帶你到城裡轉轉。」

「什麼……啊!!」

鍾旭還來不及細問,轉眼已經被他用力一拉,雙雙從樓頂上「飛」了下去。

她驚叫著閉上了眼。

身體從來沒有這麼輕巧過,腳下似有一團強勁的浮力,託著自己向某個方向穩穩滑翔。呼呼的風聲從耳旁掠過,送來的,是他的笑聲:「別害怕,哪有冥王在冥界被摔壞的道理呢?睜開眼吧,不要浪費了大好風景。」

說得似乎有道理。

鍾旭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

起初混沌一片的建築與道路,隨著他們二人的勻速降落,在眼前一點一點放大,一點一點清晰。數尾五色繽紛的流光不知從何處而來,魚兒一樣在空中游動,漂亮得緊,教人忍不住冒出想伸手捉住它們的念頭。其中一些不時從身邊擦過,有的頑皮地停留在鍾旭的鼻尖,有的貼在她飛揚的衣倨與發稍上頭不肯離開。它們身上的光芒,弄得鍾旭就像是一棵掛滿了彩燈的聖誕樹。

目睹如此異景,鍾旭的興奮好奇之心立時替代了身在高空的恐懼。

「從剛才到現在,你一直黑著一張臉,半點笑容都沒有。」當走到一座街心花園前時,司徒月波忽然停住了腳步,迴轉頭,頗為正經地對她說道:「到是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

「誰?」

鍾旭匆忙收住步伐,抬頭就問。

「嗯……」司徒月波猶豫了一下,噗哧一笑,「北宋時候,我曾找到一個姓包的人來冥界做兼職,他日審陽,夜斷陰,鐵面無私,只是終日不露笑臉。你現在的神態真是像極了他。」

姓包的人?

鍾旭眨眨眼,琢磨了好一會兒,恍然大悟,不禁跺腳大喊:「你,你說我像包……包……」

「是啊,把臉塗黑了就更加像了。」司徒月波像從前一樣捏了捏她的鼻子,而後收起戲謔之情,緩緩說道:「我喜歡看你的笑容,從前是,現在也是。」

「你……」鍾旭迎著他的目光,腦子裡混亂一片,複雜的情愫霎時遍佈心間。

司徒月波看了她很久,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很自然地以自己的額頭抵上她的,喃喃道:「不想再看到你流眼淚的樣子……」

電流一樣的溫度從額前傳遍全身,令到鍾旭完全動彈不得。

「那天晚上……你落下的眼淚是……」

她接近空白的腦子裡,赫然出現了讓她生生世世也無法遺忘的一幕。

司徒月波微微一怔。

「我差一點……」他直起身子,意味深長地盯著她詫異的臉龐,「差一點在那個時候放棄我的全盤計劃。」

「你……真的是……是為我……哭了?」鍾旭咬住自己的嘴唇,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那麼難過,我怎會無動於衷。」他嘆了口氣,「但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兩行滾熱的液體從眼眶裡奔騰而出。

短短一句話,足以抵消心中所有怨氣,所有疑慮,所有絕望。

「騙了你那麼久,我道歉。」他捧起她的臉,溫柔地以手指揩去湧出的淚水,「身為冥王,位高權重,維護冥界的穩定是我最大的責任。準冥王,你也一樣,將來不論發生什麼,都要謹記這一點。」

「你呢?你究竟要做什麼?」

已是淚眼迷朦的鐘旭,心裡突然湧上了不好的預感。

「我?!」他的手指停止了運動,從她的臉上輕輕滑下,「鎮天印是鍾老鬼的精魄所化,要徹底修復並讓它有足夠的能力抵擋任何程度的攻擊,除了用上我的精元,別無他法。」

似霹靂,似驚雷。

震得鍾旭的耳朵嗡嗡作響,整個人搖搖欲墜。

「兩百年前,我以靈力修補好裂開的南方部,但是對於整個鎮天印來說,花上再多的靈力也是治標不治本。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封印全盤崩潰之前,找到合適的人選接替我,然後……」

「然後你好安心去修補那個該死的封印?對不對?」恍然大悟的鐘旭搶過話頭,激動得口不擇言。

司徒月波不語。

這算是預設?!

兜了那麼大一個圈子,謊上加謊,計中有計,最終的目的,卻是這般簡單。

然,這「簡單」的背後,意味著什麼?!

體力並不匱乏,甚至是充沛的,但是,為什麼還是無法擺脫被掏空,被榨乾的感覺?!

難受異常,一如當初揮劍自刎時,無法控制的悲愴。

連站立的力氣都快散盡,唯有抓住他的雙手,始終堅持,不肯放開。

「來這邊坐下。」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司徒月波拉著她,坐到了花園前的一張長椅上。

木質的椅子,很硬,皮膚所接觸到任何地方,都是冰涼一片。

「很冷嗎?」司徒月波覺察到她的微微顫動,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像塊冰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