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 42 章

「四個有錢人。他們的健康,是從你姐姐身上買回來的。」他頓了頓,又道:「他們每一個都該死。不過,我要讓他們死得有價值一點。」

不可遏制的怒意在鍾旭的心裡洶湧膨脹,連帶耳朵裡也嗡嗡作響。

許飛說得不錯,這樣的人,哪一個不該死?!

枉自己當時還為這十個人扼腕嘆息了一番,還為他們播了報警電話。

想在想來,可笑,實在太可笑,可笑得讓自己想狠狠地煽自己兩個耳光。

「這十個人,我把他們一一扔到了石頭巷的舊樓裡,先很高興地欣賞著他們驚恐到極點的醜陋表情,然後細細切開他們頸部和雙手的動脈,再封進十口瓦缸之中。為了保證人血不斷精元不失,我必須以念力維持他們四十九日的性命。只要你姐姐平安修過這四十九日,她就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新的肉身。」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眼神複雜地盯著鍾旭:「一切都很順利。可是,到了第四十六天……你來了。」

「第四十六天?!」

發生在那個冬夜裡的幕幕情景霎時重現鍾旭腦中,清晰無比。

「你的突然闖入,讓我措手不及。但是,如果我不是因為同時傷了十條人命招致元氣大損,那時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為了不功虧一簣,我佈下幻境,希望以此拖住你,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元氣不濟,佈下的幻境力量不足,竟被你的通靈硃砂一舉看破。」許飛無奈又遺憾地嘆了口氣,又道:「我眼見你把你姐姐收伏,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一路尾隨你回到你家。還好,總算從你奶奶手中把她救了回來。」

「你怎麼救下她的?告訴奶奶真相嗎?恢復她的記憶?」鍾旭追問。如果鍾老太跟她一樣,對鍾晶全無記憶,許飛又憑什麼讓老太太相信這個「從不曾謀面」女鬼是她的親生孫女。

「我沒有那個本事恢復已經被封存的記憶。唯一能用的方法,就是隱去身形,走到你奶奶面前,用盡全部靈力,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她做一個夢,等同於把我‘製造’的記憶暫時移植到她身上。我想,哪怕這個‘記憶’只有一時半刻,也足以讓你姐姐脫身了。也許是誤打誤撞,我情急之下的招術竟然喚醒了那一星半點真正屬於你奶奶的記憶,儘管大部分的事情她依然記不得,可是,她信了我的話。我不知道是不是這點點模糊的記憶起了作用,還是人類血濃於水的天性,總之,她放走了你姐姐。」一口氣說到這兒,許飛仍然沒有停止的意思:「即將順利實現的計劃功敗垂成,雖然揀回了一條命,我們卻傷亡慘重。你姐姐舊疾未愈,新傷又添,一度接近崩潰的邊緣,我只得用自己僅存的靈力幫她恢復到兒時的形態,保得她一時平安。可是,這樣下去,也是治標不治本。正是一籌莫展之際,你被送進了醫院。呵呵,真是天意。至於這後頭的事,不用我再說了吧。」

許飛一番話,不啻天方夜譚。唯一的區別是,裡頭沒有動人的童話,只有慘不忍睹的現實。

鍾旭努力控制住發軟的雙腳,開口問道:「後來呢??你我天台一戰之後,你帶我姐姐去了哪裡??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沒有料到你會利用丟丟找到我的蹤跡,這是你的聰明,也是你犯下的第二個錯誤。呵呵,那晚,她本該順利投胎轉生……如果你不出現的話……」許飛自嘲般地一笑,「算了,不說什麼如果。你前前後後的兩次出現已經是無可改變的事實。我曾經想了很久,卻怎麼也想不透,究竟是什麼導致了這整個事件的發生,僅僅是命運跟你們開的一個很惡毒的玩笑麼?!她註定為你的存在而犧牲,你註定為她的存在而毀滅——這就是你們鍾家姐妹倆的宿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鍾旭使勁晃了晃腦袋,此刻,頭痛欲裂的感覺已經攻佔了她身上所有的細胞。許飛的話,一如既往的隱晦,可是這回她卻聽得很清楚,不僅清楚,而且透徹——她的姐姐,她鍾旭的親姐姐,那個叫鍾晶的女子,已經不在了,永遠不在了。

「鍾旭……」許飛第一次如此慎重地叫著她的名字,怔怔地看了她很長時間,「你讓我如何不恨你?!」

「許飛……我……」

從頭到尾,自己並不知曉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對鍾晶犯下的過失也是出自伏鬼救人的責任與本能,許飛的「恨」,對她委實不公平。可是,話雖如此,此刻的鐘旭卻根本做不到用「不知者無罪」來為自己開脫。她親手毀了傾盡所有換回她一命的親姐姐,這是她唯一看到的事實,也是永遠不可逆轉的結局。

「所以,你想殺我……」

她完全明白了,一個失去心愛之人的旁觀者,帶著對愛人的想念,不顧一切地報復——許飛如此對她,原因就是這麼簡單。

「呵呵……可惜,我終究殺不了你。」

摻雜著恨意與不盡懷念的笑聲迴盪在整個空間,也震盪著鍾旭風雨飄搖的心緒。

「記住,你欠她的。一生一世都欠她的。」

她愕然……

骯髒的手術檯,密閉的房間,幽暗的走廊,寬敞的醫院,高大的香樟樹,伴著許飛漸遠的聲音,在鍾旭眼中逐一消失。

唯一留在腦海裡久久不能散去的,是許飛那雙深邃的眼睛,以及眼底那層……黯然的水光。

……

鐺……鐺……鐺……

一連數聲熟悉的鐘響,將鍾旭徹底帶離了方才那個驚心動魄的空間。

雪白的牆壁,紅色的地毯,褐色的窗簾,威風凜凜的鐘馗像——已經回到現實裡的家了嗎?

經歷了剛才那些迷離變幻層層相扣的空間,鍾旭一時不敢確定。

直到她看到那盞依然穩穩燃燒的七星梵燈,還有端坐燈前完好無損的自己時,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可是,這口氣尚未松完,卻又聽鍾旭驚呼一聲——她背後的地上,躺著雙目緊閉的許飛。無數的光點,大大小小,從他的身體裡魚貫而出,閃閃爍爍,映亮了整個房間。

天哪,他要消失了?!

「許飛!許飛!」她撲過去,拼命搖晃著他,大喊:「你……你別死啊……別死啊……許飛……」

但是,任她喊破了喉嚨,許飛卻沒有半點回應。

鍾旭急了,一把抓住許飛的雙手,凝神定氣,把自己的靈力緩緩輸入他的體內。

她要阻止許飛的消失——這是鍾旭此時唯一的念頭,她知道,她瞭解,如果鍾晶在場,她會不顧一切救他回來,如同當初她不顧一切救回自己一樣。他們兩個,同是鍾晶心中最重要的人。身為她的妹妹,身為鍾晶用生命來維護的人,她不能眼看著姐姐深愛同時也深愛姐姐的男人就這麼消失。

救回許飛,她的心會好過一點。

一滴眼淚從臉上爬過,有點癢,有點涼。

她有些不情願地睜開了眼——

身旁的七星梵燈已經滅了,留下一縷青色的淡煙。

從窗縫中擠進來的夜風撩動著窗簾,沙沙作響。

不成調的嗓門配著難聽的音樂從隔壁人家傳來,嘈雜而真實。

已經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