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高興之餘,卻冷不丁瞧見裡頭的林教授腳一軟,撲通一下倒在了鍾老太的床邊,手裡的藥瓶骨碌碌滾到了一旁,墨綠色的油狀物從瓶口慢慢溢位。
「哎呀,教授!!」等在外面的護士小姐見狀掩口驚呼。
鍾旭跟司徒月波一前一後直接開啟門衝了進去。
「奶奶……」
「教授……」
「唔……」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捂住了鼻子,比□□毒氣好不了多少的怪味瀰漫在整個房間。
鍾旭閉住氣把藥瓶撿起來,找來蓋子重新蓋好,又脫下外套把瓶子裹了個嚴嚴實實。
那頭的司徒月波憋紅著臉迅速把所有窗戶推個大開。
而聞訊趕來的幾個醫生護士被燻得叫苦不迭,一邊要檢查病床上醒來的鐘老太一邊又要七手八腳地搶救昏迷的林教授。
「灑點清水就行了,這味道遇水即消。」床上的鐘老太不緊不慢地開了腔,她側過頭看了看床下雙目緊閉的林教授,一點迷糊也不帶地搖搖頭:「體質太差,這麼點味兒就厥過去了。把他扶出去吧,過一時半刻就醒了。」
「奶奶?!」鍾旭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放,一步跨到鍾老太面前,跪在她的床前抓住她粗糙蒼老的手,激動地語無倫次:「太好了,沒事了,沒事了!我們真碰上奇蹟了!我早說過你會長命百歲,不對,是長命千歲的!」
「呵呵,我又不是老妖怪。晴晴呢?那小混蛋怎麼樣了?!」鍾老太嗔怪著拍了拍她的臉,轉而又急急問道。
「放心,他現在正躺在另外一間病房,一切安好。不過暫時沒辦法下床,骨折。」
「不能動了?那就好,省得給人添亂!」鍾老太放心了。
一番檢查後,年紀較輕的醫生宣佈了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再觀察半天,如果沒問題的話,明天就可以轉入普通病房。」言畢,又悄聲嘀咕一句:「怪了,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呢。」
「奶奶,您……還好吧?」司徒月波走上前,頗不放心地看著鍾老太,那醫生的嘀咕沒逃過他的耳朵,醫生有那樣的疑惑不稀奇,是個人都會覺得奇怪的,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的病人不該是懨懨無力精神恍惚的嗎?怎可能有老太太這般表現,唧裡呱啦說個不停?!
「我還不錯。乖孫女婿,我們鍾家的人不是那麼容易翹辮子的。不過,現在年紀大了,不能跟從前比了,現在除了頭腦還夠清醒,還有力氣說說話外,我什麼做不了了。」鍾老太笑兮兮地著盯著司徒月波,全無半點病態,惟有那兩片揚起的沒有半分血氣的嘴唇,勉強證明著她是個剛剛從深度昏迷中醒過來的重病人。
林教授已經被扶了出去,另外一個快腿的小護士跑出去找了個澆花的噴壺,正來來回回地在房裡噴著水霧,幾下過後,「毒氣」果然盡數散去。
「我們鍾家的人真是跟醫院八字不合,每次都弄得人家雞飛狗跳。」鍾旭吐了吐舌頭,「不過您的殺蟲水實在厲害,剛才連我都差點暈過去。」
鍾老太哈哈一樂:「鍾家出品的都是極品!!」,接著,她突然收起笑容,對司徒月波道:「突然很想吃得意樓的綠豆糕!」
司徒月波立即會意,笑道:「我馬上去買。」
本地最出名的糕點製作坊就是這家得意樓,位處北邊城郊,離醫院天遠地遠,而且從來是現做現售,不送外賣。
老太太故意的,為了支開司徒月波。
病人想吃東西了,證明情況是越來越好轉了。鍾旭是這麼想的,她高興地目送著司徒月波離開,根本沒有發覺鍾老太真正的心思。
「旭兒!」
「什麼?」
鍾旭轉過頭,盯著鍾老太。
「有些事,現在必須告訴你了。」鍾老太語速很慢,神情肅穆地宛如朝聖的教徒。
鍾旭突然想起鍾晴對她說的老太太有重要的話要跟她說這檔事,心裡咯噔一下,隱有不安。
「我聽鍾晴說,你在昏迷的時候還在叮囑一定找到我,出什麼事情了?」
「你知道為什麼世界上被鬼物所惑的人那麼少,同時大多數人只把爭論究竟有沒有鬼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嗎?」鍾老太先問了她一個問題。
「這個很簡單啊,世上的鬼雖不少,但是跟人相比,數量還是少太多啦。沒見過的人,當然只拿這個問題來當消遣唄。」鍾旭不假思索,這個問題根本不能算問題嘛,隨便問個人都會知道答案的。
「為什麼鬼那麼少?」
鍾旭一楞,旋即答道:「因為,大部分的鬼都在鬼界,在人界鬧事的,只是因為各種疏漏從鬼界裡頭逃脫的一小撮而已。其他的鬼根本就出不來。」
「為什麼它們出不來?」鍾老太此刻的表現更加肯定了她跟鍾晴鐵一樣的血緣關係。
「人鬼兩界有界限,而界限上有封印。」以鍾旭的「知識」,她當然知道這層原因。
「不錯。」鍾老太嘆口氣,吩咐鍾旭:「扶我坐起來,躺著說話氣緊!」
鍾旭趕忙扶她坐起來,仔細聽著下文。
「世上由各路高人佈下的大小封印無數,可是充其量只起著修補的輔助作用。真正關鍵的,對鬼界起著壓制作用的,是我們的老祖宗佈下的四方鎮天印。」
「四……四方鎮天印?!」鍾旭對這個陌生的稱謂頗為好奇。
「封印並不是固定的東西,它有「游離性」,一旦它所針對的「漏洞」移了位,封印也會隨之而改變位置。」
「這個我知道,越是高階的封印,它的游離性會越強。一些能量強的鬼東西不是省油的燈,總是想盡辦法想逃脫封印的鉗制,所以會集合念力把界限上的漏洞轉移到封印封不了的地方。一些比較弱的封印跟不上它們的轉移,往往就成了它們的突破點。」鍾旭如數家珍。
鍾老太對鍾旭的對答入流十分滿意,點點頭繼續道:「‘動’,是這些封印的特質,而「不動」,是四方鎮天印的特質。」
「不動?」鍾旭奇怪地反問。
「四方不動,穩若磐石。碧落黃泉,鎮天辟邪。」鍾老太念古詩一樣念出了四句話。
「聽上去很有氣勢,恩,真有這麼厲害?!」鍾旭只記得鍾老太從來跟她說的就是封印跑得越快越厲害,只有那些三腳貓才會佈下跑得慢的甚至是動不了的次貨封印。
「問題就在這兒了。發生在牧場的事你應該知道了吧?!」鍾老太篤定鍾晴早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的始末打了報告了。
「鍾晴都跟我說了,你說的問題,是出在牧場裡嗎?」鍾旭又往鍾老太身邊靠了靠。
「是的,出現在牧場裡的那個封印……」鍾老太的臉色少見地深沉,「是鎮天印裡的北方部。鎮天印……移位了。」
「動了?!」該動的東西不動,是為次品,那不該動的東西動了,好象絕對不是什麼好事。鍾旭不安地咬了咬下嘴唇。
鍾老太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道:「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這個封印一直都很穩定,怎麼會跑到牧場那裡,而且其狀態還糟糕到快成過期產品。」
「確定是咱們家的封印?會不會弄錯了?」鍾旭提醒道。
「不會錯的,封印的形態雖然會隨著種種原因而有變化,但是它的本質不會變。老祖宗佈下的,永遠只會對鍾家人有回應,你那道護身符就是最好的證明。」
「等等,奶奶,我先問個問題,我們鍾家的老祖宗,究竟是哪位高人啊?」鍾旭接上話頭,問了個非常自毀形象的問題。
「什麼?」鍾老太眉毛一豎,像對付鍾晴一樣狠狠敲了兩下鍾旭的頭,「鍾家的祖先,當然是鍾馗啊!當初給你取名鍾旭也是為了沾老祖宗的光啊,這些你不早知道了嗎?!難道我們出車禍,傷的卻是你的頭嗎?!」
「哎喲!!」鍾旭難得受到這種對待,委屈地申訴:「從小到大,你們只教我如何抓鬼,從來就沒跟我正面提過這個,所以我一直以為鍾馗只是傳說裡的人物,剛剛好我們也姓鍾,所以就以鍾馗後人自居來增加神秘感和威懾力而已。」
「原來這麼些年來你一直是這麼想的?!」鍾老太氣哼哼地數落道,半晌,轉而無奈地說道:「看來我有必要把一些事情跟你說清楚了。」
「唐德宗年間,鍾馗辭別家中妻兒親友,趕赴京城應秋試。我們的老祖宗雖相貌粗陋,但才華出眾,文武兼備,一連數場考試,過關斬將,終獲點金科狀元。誰知道那德宗皇帝昏庸無德,以貌取人,又聽了佞臣梭擺,竟想撤去他狀元之名。老祖宗性情剛烈,怎受得了此般侮辱,一怒之下拔了站殿將軍腰間寶劍,當殿自刎而死。沒過多久,德宗被鬼物所迷,差點沒了小命,彌留之際,見一紅衣大汗手持利劍手刃惡鬼,還將這些小鬼一口一口吞了下去。這才知道咱們老祖宗已飛昇為專事降鬼的驅魔正神,於是趕緊詔告天下,奉鍾馗為鬼王,從此鍾馗就成了降妖伏魔保平安的象徵了。老祖宗成了神之後,立下了規矩:鍾家後人,必勤修伏鬼之術,保人間平安。心術不正,可救人而不救者,上刀山下油鍋,再入無間地獄,永不翻身。600年後,鬼界出現了一次絕無僅有的大異動,為了不讓惡鬼有機可乘,老祖宗將自己的精魄化為四方鎮天印,這才免了人界一場大禍。至此以後,我們鍾家人就代代相傳,守衛著這道至關重要的封印。每隔十年,我們就要進到封印的源點所在,用自己的血鞏固鎮天印以防萬一。下個月的農曆三十就是十年之期,旭兒,這回該到你去了。」
「天哪,原來我們真是鍾馗的血親???」這一大堆聞所未聞的革命家史讓鍾旭乍舌,小小的震驚過後,她問道:「那十年之期……奶奶,四方鎮天印的源點是不是就在我們家那四座宅子裡?」
鍾老太不由愕然,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找殺蟲水的時候無意發現了房產證。」鍾旭撓了撓腦袋,一再強調是「無意」發現的。
「唉,反正早晚也要告訴你的。不錯,那四個地方就是源點所在。只在每個十年之期那天,鎮天印的結界才會解除,我們才能對它有所作為。這次你去,除了檢查其他三部是否穩固如常外,還要傾盡全力也要把移位的北方部修整過來,否則早晚出大事。等會兒我會把休整方法和咒語告訴你。現在你去給我倒杯水來,我嗓子幹得不行了!」說了那麼多話,鍾老太終於想起該給嗓子澆澆水了。
「好的好的。」鍾旭站起來去倒水,邊倒邊問:「對了,照這麼說,出現在牧場那道封印裡的人影應該是咱們的老祖宗哈,鍾晴還以為是他看花了眼呢。」
「晴晴那小崽子的眼睛沒花,那的確是鍾馗的精魄,沒想到還能有幸一睹老祖宗真容。還有,他跟你說他掉鬼洞裡被紅衣人救出來的事情了嗎?」鍾老太接過水杯,咕嘟咕嘟一口氣全喝了下去。
「說了的,不會是老祖宗救了他吧?」鍾旭把空杯子放到一旁,不相信鍾晴能遇到這種好事。
「這個我倒不能肯定。不過當時他戴著你的護身符,這護身符是祖傳之物,多半也是沾了祖宗靈氣的神物,所以能救咱們家的人也不稀奇吧。我還要再喝一杯,渴死了。」鍾老太指了指杯子。
「您老人家今天可告訴了我不少秘密啊,怎麼早不跟我說呢?搞得我心裡有點亂亂的。」鍾旭拿過杯子,不滿地問道。
鍾老太笑道:「你爺爺在的時候,這些事都是他做,你爺爺去世了,就我來做,現在我也做不動嘍。唉,你爹媽叔嬸,又沒一個能接手的,以後就是你上了。我連房產證的名字都換成你了,說白了,鍾家就指望你啦!不過,鍾晴那小子目前雖然不成材,但是,將來如何仍是未知之數,你對他多用點心吧。」
「我知道了,你老人家放心。」鍾旭回答得極輕鬆簡單,但是,鍾老太的話,字字都透著「責任」二字,鍾旭現在清楚了為什麼鍾老太在昏迷的時候也不忘要找到她。把守護封印的重任交給她,也就意味著把鍾家以後的一切都交給了她,這個,是鍾家新老交替的無形儀式。
鍾旭心裡有說不出的一種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