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本以為白雪嵐早就想到了方法,只是他有些促狹,先拿話來試探韓小姐,讓他們著急一會,然後再說出來,不料白雪嵐卻說,「你哥哥在外頭恐怕已經等得不耐煩了,走罷。」
宣懷風很是吃驚,心忖,他對三司令說,韓家的事他自然有交代,難道就是這種交代?倘若如此,對韓小姐和秦秘書來說,真是滅頂之災了。可倘若不交出他們,韓旗勝惱羞成怒,和廖家直接聯手,白家以一敵二,恐怕自身難保,更別說保全這對苦命鴛鴦。
他心裡,其實很盼望白雪嵐拿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出來,最好是藏著什麼奇招,把當前難題漂亮利落的解決了。現在見了這樣,難免詫異中有點失望,又有點為韓未央二人感傷。
只是又想,自己這意思要是表露出來,會讓白雪嵐也難做人,所以只能默然。
白雪嵐說完話,等了片刻,不見有人來推輪椅,便轉過頭,對宣懷風問,「你累了?不要緊,讓孫副官來推罷。」
宣懷風欲言又止,猶豫了一下說,「我不累。」
這時,那對年輕的情侶,已經手牽著手,勇敢地走在了前頭。宣懷風便推著白雪嵐,慢慢從房裡出來,跟在他們後面。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走過花園時,冬天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在冷冷的風中灑在人們臉上,至於是否溫暖,只有各人心裡自知罷了。
到了大門外,韓旗勝果然已經等得沒了耐性,一見他妹妹出來,一手還和秦順林緊緊牽著,眼裡頭都迸著火星。
韓未央已經打了和愛人同生共死的主意,事到臨頭,見了她哥哥,倒很鎮定地喊了一聲,「哥哥。」
韓旗勝瞪著她,火苗在眼裡一竄一竄,隻眼前這女子畢竟是自己親妹妹,為了剩下的這點臉面,韓家的家務事終歸還是回去解決才好,便忍了忍氣,沉聲吩咐身邊的護兵,「把汽車開過來,請小姐上車。」
韓未央卻說,「等等。哥哥,我有幾句話要說,」
韓旗勝皺著眉說,「回去再說。」
韓未央堅持說,「不。非在這裡當著大家的面說不可。第一件,是我要做一個澄清。白十三少派人去接我,那是應我的請求,他作為一個有情有義的朋友,並沒有任何的錯。你如果為了這個和白家過不去,那真是怪錯人了。」
韓旗勝這次過來,是惱火白雪嵐插手他韓家的家務,若非迫不得已,誰願意放著暖被窩不舒舒服服的躺,要和白家打一場?既然能把韓未央和秦順林都帶走,他也沒有再要對付白家的必要,便點頭應道,「前頭我只以為是他們無故搶人,現在你說是你自己的意思,那我不能錯怪白十三少。好了,我們走罷,攔在人家家門口,像什麼樣子。」
韓未央卻站得鐵桿一般,半步也不挪動,說,「還有第二件。順林對我一直很尊重,我和他的事,是我心甘情願,不,是我主動的。我肚子裡這個孩子,是我和他愛情的結晶。」
話才說完,韓旗勝已經氣得罵起來,「這大馬路上,你要不要臉?」
韓未央冷笑著說,「我不要臉,我只要愛情。現在的時代,男人喜歡男人都能上報紙,我韓未央給自己喜歡的男人懷孩子,憑什麼不敢在大街上告訴人。我就說了,你能怎麼樣?就算我不說,你把我帶回去,難道還能給我什麼優待嗎?」
韓旗勝惱火地說,「夠了!夠了!你們幾個,去把大小姐和那畜生帶到車上去。」
被他指著的幾個韓家士兵便上前要抓人。
宣懷風看他們衝過來,忍不住想給韓未央擋一擋,腳才一動,忽聽白雪嵐說,「等等。」
宣懷風只道他要自己等等,不由停了腳步。
倒是白家的護兵們警醒,馬上行動起來,把韓家那幾個士兵攔住,「急什麼,叫你們等等。」
一邊說著,一邊把他們推搡得離了韓未央遠些。
韓旗勝臉上變色,質問白雪嵐,「白十三少,你這是要插手我們韓家的家務?」
白雪嵐且不答他的話,卻拿眼睛去瞟宣懷風,見他怔了一下,也往自己瞧過來,臉上放出一種期待的驚喜,心裡便說不出的滿足,自己憋到現在才發動,不就是為了給他一個小小的驚喜嗎?
白雪嵐對韓旗勝說,「韓小姐的家務,我自問沒有插手的資格。我只想請韓將軍給一句話,廖啟方仗著自己是議長,在山東地界橫行霸道,開賭場也罷了,可他居然叫人將地裡糧食拔了,用來種罌粟,這樣毒害國人,我們白家不能再忍下去。韓家是怎麼個意思?」
他這話一說,下面眾人都靜默了。
廖家種罌粟,賣毒品,雖然是暗地裡的買賣,但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哪能完全瞞得住。只是一來廖議長勢力大,二來有錢能使鬼推磨,廖家吃了肉,手裡大方,也常給點剩湯讓人喝喝,譬如淳于老做寓公的兩個產業,就是打了一個對摺從廖家買來的,又譬如濟南慈善基金會的會長,若有捐款活動,也常常要捧著捐款登記本到廖家走一走。
白廖兩家臉和心不和,大家都知道。可暗地裡鬥是一回事,白雪嵐現在公開地說出來,那就不但是和廖家撕破了臉,而且還逼著韓家表態了。
韓旗勝不料白雪嵐忽然從家務跳到這樣嚴肅的話題上,這種場合,總不能說毒害國人是好事,哼了一聲說,「廖議長種罌粟,這事我並沒有耳聞,恐怕是謠傳罷?」
白雪嵐說,「不是謠傳。證據我這裡有,你要人證還是物證?」
韓旗勝不在乎地一揮手說,「我不是法院的法官,犯不著給你們做裁判。我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清楚,你們白家和廖家的事,韓家不插手。難道這樣的答覆,你還不滿意?」
白雪嵐說,「我就是不滿意。」
韓旗勝眉毛挑起,聲音沉下一點,「白十三少,你這話可有點不客氣。」
白雪嵐說,「雖然不客氣,但說的是真話。想當年韓白兩家,也一起殺過賣毒品害國人的王八蛋。從前的韓家,可是極有血性的。」
韓旗勝越發不高興,鐵青著臉問,「你當著我的面,罵我沒有血性?」
韓未央曾和白雪嵐進行過合作,她這樣一個機靈人,哪還會甘心呆站著,這時毫不猶豫地介面說,「就是沒有血性。伯父當年把韓家交給你時,是怎麼叮囑你的?韓家的軍人只會燒罌粟田,現在竟被派去看守罌粟田。上次那個姓許的營長來向你報告什麼事情,說十來句話的工夫,竟打了七八次哈欠,可不就是個犯了癮的吸毒鬼?這樣的混帳東西,也配當韓家軍?我好幾次勸你,你還罵我。」
韓旗勝當眾被妹妹揭短,恨得脖子上青筋突突直跳,指著韓未央罵,「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我念著兄妹之情,處處給你留活路,你卻瘋狗一樣追著我咬。好!你不把我當哥哥,我也沒有你這妹妹!」
韓未央說,「好!你不是我哥哥,以後你也不用管我。」
韓旗勝冷笑著說,「不管你?你以為這樣輕鬆一句話,我就能由著你和姓秦的雙宿雙棲?想得美!今天你必須跟我走!」
他已打定了主意,不再做嘴皮子上的糾纏,馬上喝令手下抓人。白家的人見白雪嵐沒有點頭,豈容他們這樣強橫,這邊要抓韓未央和秦順林,那邊要護著他們,兩幫人吆喝著推搡起來。
韓旗勝看白雪嵐坐在輪椅裡,臉上帶著似有若無的微笑,一副看熱鬧的模樣,更是惱火,問他,「白十三少,再不叫你的人讓開,我可要不好意思了。」
白雪嵐沒理會他,反而去和身邊的宣懷風低聲說,「你看他那樣五大三粗,說要不好意思,我可不想看。天底下,只有你不好意思起來最有趣。」
宣懷風見門前火藥味十足,秦順林擔心懷孕的韓未央受傷,已拉著她退到白家的護兵後面,站在屋簷的一個角落下,這種時候,白雪嵐居然有閒心來調戲自己,真真豈有此理,好笑又好氣地說,「你把局勢弄成這樣,要是收拾不起來,那才真要不好意思了。」
那邊韓旗勝見白雪嵐這態度,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怒火中燒地說,「我以禮相待,反被人不當一回事。你白十三少不是厲害嘛,那大家來見見真章。」
說完,對身邊一個軍官吩咐了什麼。
那軍官接受了命令,快步跑走了,不過一會,轟隆隆地開過來幾輛大卡車,一停下,從車上跳下許多拿槍計程車兵,由幾個軍官模樣的人領著。那幾個軍官跑過來,朝著韓旗勝敬了一個禮,便等著韓旗勝的命令。
韓旗勝身後站著黑壓壓的荷槍實彈的兵,頓時氣勢倍增,朝著白雪嵐喊話,「我看在白家的面子上,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你把那對姦夫淫婦交出來,這事就算罷。要不然,今天絕不能善了。」
白家護兵裡頭有一個軍官,應該是今日負責職衛白家大宅的,一見局勢不對頭,忙從推搡的隊伍裡抽身出來,走到白雪嵐身邊,壓低了聲音說,「他們恐怕把韓家在濟南的人馬都叫來了。今早司令把許多人都調到醫院去守衛,宅子這頭的護兵,就剩我們這十來個……」
不等他說完,韓旗勝又在逼著問,「還不答話嗎?你不開口,那就別怪我啦!」
正要下命令。
白雪嵐忽然說,「韓將軍,我要你一句話,你可還沒有給我。廖家毒害國人,我要剷除毒害國人的廖家,你幫哪邊?」
韓旗勝說,「我哪邊都不幫。」
白雪嵐說,「家國大義面前,沒有中立的選項,你必須選一邊。」
韓旗勝用力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呸!你倒逼起老子來了?老子看你不順眼,就不選你這邊,怎麼樣?」
韓未央說,「這是什麼話?家國大義面前,你還只想著順眼不順眼嗎?難道用毒品害人的行徑,你反而看得順眼?我知道你的打算,廖家賺了金山銀山,你早就眼熱,想著白家廖家來個兩敗俱傷,你好插手進來,也來個禍國殃民,榮華富貴是不是?」
韓旗勝大喝要她閉嘴,命令手下把她抓過來。那幾個軍官領著士兵一湧而來,他們人多,頓時把白家的護兵兇蠻地推到一邊,秦順林護著韓未央,脊背上捱了好幾下重重的長槍柄。韓未央挺著肚子,一邊反抗,一邊大罵,忽然手腕被一個人抓住,捏得生疼,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一邊去。她轉過頭,見抓自己的竟是個熟人,叫著對方的名字,大聲問,「梁天華,你是韓家軍的老人了,你也瞎了眼,分不清是非嗎?」
那叫梁天華的軍官臉上紅了紅,無奈道,「大小姐,我是軍人,不能不按命令列事。」
韓旗勝在那邊喝令,「梁天華,你磨蹭什麼?快把她帶到車上。」
韓未央高喊,「你們敢碰我?我要死,也死在這裡!」
女人發起狂來,那氣勢比男人還可怕三分。梁天華忌憚這是大小姐,又是個孕婦,簡直無從下手,無奈被再三催促得急,見韓旗勝已是一副要朝這邊過來的樣子,只好和另一個士兵合作,一人抱了韓未央肩膀,一人抬了她兩條腿,合作著把韓未央抬往車上。
韓未央兩腳離地,眼看離汽車越來越近,既恐懼又憤怒,直著脖子叫,「韓旗勝,你看看韓家軍在你手裡,墮落成了什麼樣子!你以後見了伯父,怎麼向他交代?」
韓旗勝冷哼道,「伯父遠在廣東呢。他身子不好,看來骨頭也要埋在那,沒有回來的一天了。」
忽然一個暴怒的聲音喝道,「畜生!」
原來不知什麼時候,有一輛汽車開到人群后面不遠的地方,靜悄悄地停下。這時車裡下來一個人,宣懷風遠遠看著,竟是藍鬍子,好不驚訝。
藍鬍子下了車,從車裡背出一個行動不便的中年人,徑直向韓旗勝走過去。
韓旗勝一見那中年人,猛地像見了鬼一般,嚇得身子都僵硬了,等藍鬍子揹著那中年人走到面前,被中年人銳利的目光逼視著,漸漸低下頭,好一會,訥訥叫了一聲,「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