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二十三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一行人坐了汽車在白家大宅停下,門前已站了許多人,韓家許多士兵把槍都舉起來了,白家的門房和一些士兵擋在門前,也都拿著傢伙,已是劍拔弩張的陣勢。叫人料不到的是主持四家族會議的那位淳于老也在幾位名流遺老的簇擁下到了場,唯恐兩方動手,扯著嗓子不斷地喊,「各位冷靜,冷靜,凡事有商量。總有商量的呀!」

這些名流遺老們在濟南城裡過著安逸日子,一旦打殺起來,財產不免要有損失,因此是和平協議最大的擁護者。如今見這等局勢,縱是怕死也要硬著頭皮出來阻攔,無奈韓旗勝態度十分強硬,大有不達目的就和白家開戰的意思。

眾名流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見白家的車開過來,都鬆了一口氣,湧到車前要找個白家主事人來緩和局勢。不料車前座下來一個穿著軍裝的大漢,先去後面的車裡拿了一個輪椅來,再把轎車後門開啟,從裡面抱出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輪椅上。又有一個極俊秀的年輕人在前後跟著,嘴裡不斷說著「小心,別碰著傷口」。

眾人定睛一看,那包紮得渾身紗布,吊著膀子坐在輪椅上的,竟是濟南城裡出了名兇惡的白十三少,心裡又驚又疑,暗想,大年夜的鬧了一晚警鳴,白家可真出大事了。韓家那頭氣勢洶洶,白家這位渾身帶傷。受了傷的人,脾氣通常不大好,要指望這位閻王大少來和韓旗勝說說好話,緩和局勢,只怕很是困難。

只是到了此時,也找不到別的辦法,淳于老被身後的人推推擠擠,也就走上前去,對白雪嵐說,「白十三少,你看這個年,真不讓人過得安生。韓將軍說他妹子失蹤,和白家有些干係。我想這裡面大概有什麼誤會。請你和韓將軍解釋兩句,我做箇中間人。把話說開了,大家還是好朋友。」

白雪嵐笑了笑說,「各位放心,你們的意思我知道,化干戈為玉帛,那是最好不過的事。」

眾人都有些訝異,心忖,瞧這撒潑天王的模樣,昨天一定吃了大虧,今日怎麼反而這樣好說話?雖然不解,但這畢竟是件好事,紛紛點頭說,「是的,是的,全仰仗白十三少。」

白雪嵐便說,「韓將軍,我走動不便,勞駕你走兩步。我們談談,成不成?」

韓旗勝站在自己領來的那些士兵前頭,正和白家的人們對峙。白家的汽車抵達,他早瞅見了,只是心裡正生著氣,便故意不理會,做一個氣憤不屑的姿態。現在白雪嵐主動開口,又是一個坐輪椅的人,自己倒不好顯得太兇蠻了,便走過來,居高臨下地對著白雪嵐說,「談談可以,只是別拿話敷衍我。我的親妹子好好的在我那裡,竟然被人劫持了,我今天是來問白家要人的。白十三少,你可別說拿不出人,這種話我不能信。你想我姓韓的,並不是那種沒腦子的蠢貨,要沒有查清楚,會領著兵到你們白家來嗎?我至少有四五個手下親眼看見,闖到我那搶人的歹徒,就是你白十三少身邊常常跟隨的心腹,你可不能不認帳!」

白雪嵐笑道,「既然韓將軍這樣說了,我還有不認帳的餘地嗎?不錯,令妹確實在我這。」

眾人見他一口承認,都大為詫異。連站在他身旁的宣懷風也不禁低頭瞅了瞅他。

白雪嵐察覺到他的目光,對他低聲解釋了一句說,「這時候還是應該和韓家保持友好。」

韓旗勝就站在他跟前,白雪嵐說話再低聲,他自然還是能聽見的,便點頭冷笑著說,「白十三少很明白局勢。我給你一個保證,只要你把我妹子交出來,我們絕不摻和白家和廖家的事。」

廖翰飛被殺是昨晚發生的事,廖家接到屍體後,立即緊閉大門,加強防衛。城裡人聽見一夜警報,白家軍車在街上賓士搜捕,但因為訊息不通,內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都眾說紛耘,莫衷一是,仍懷著僥倖沉浸在和平的夢中。只有像甄韓這樣有人脈底蘊的大家族,才早就探到了風聲,知道廖家和白家這一戰是絕不能避免了。

對韓旗勝的提議,白雪嵐欣然接受,「一言為定。請韓將軍進去坐一坐,我去勸韓小姐出來。」

韓旗勝見他派人把韓未央搶走,又這麼爽快的答應放人,心裡頗感狐疑,暗忖,這小子很有些心眼,他先以禮相待,在人前做一個示弱姿態,等我進白家時,便不好把人馬都帶到屋裡去。到時在他地盤上,人手又不足,難保他耍出什麼花招。眼前還是繼續強硬,保持自己的優勢為好。

韓旗勝搖頭說,「也不必進去,你答應了我,我就在這等著。淳于老和各位,也能做個見證。」

白雪嵐也不勉強,朝韓旗勝點一點頭,便叫兩個護兵過來抬起他的輪椅,抬過大門幾級高高的臺階,放到大門裡頭。輪椅放在地上,孫副官剛靠過去,宣懷風趕緊上來就握住了輪椅的把手。

宣懷風擔心白雪嵐會疼,唯恐他受一點震動,那輪椅的輪子在石地板上前進,略有一點不平坦,就要俯身在白雪嵐耳邊擔心地問「磕著沒有?」

白雪嵐一開始很是享受,後來見大門到後院的一段路,竟費了比平日多三四倍的時間,宣懷風偶爾把手在他臉上關切地撫一撫,居然有濡溼之感,猜想是他握著輪椅的把手太過用力,手心都冒汗了。

白雪嵐說,「你只管隨便推就是,打了嗎啡,就算碰了斷骨的地方,也覺不出疼。你把我當玻璃似的,我反而憋得慌。」

宣懷風反問,「這麼一會就受不了了?你把我當玻璃的時候可不少,現在知道被人當玻璃的感覺了?」

白雪嵐好笑地說,「我還自作多情,說你這樣優待我,弄了半天,是要我得一點報應。」

宣懷風說,「要說我趁著你受這樣嚴重的傷,還希望你得報應,那我的心也太壞了。只是既然適逢其會,你多少體會體會,以後管束我時,貴手稍稍高抬那麼一點,不算過分吧?」

白雪嵐呵了一聲,說,「很好,很好……」

宣懷風聽他這喃喃的語氣,似乎藏著別的意味,不由有些懊悔。自己只是隨口和他說話,其實對於從前的事,並不如何放在心上,如果讓他以為自己懷恨在心,添了心結,反而不美。

宣懷風試探著問,「什麼很好?」

白雪嵐脊背歪靠在輪椅上,看著眼前的石板路緩緩延去,遠處自己小院的海棠葉樣式門,是那樣熟悉,雖仍在陰冷的天氣裡,卻像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聞見夏日裡太陽曬過的石頭和青草融合在一塊那種微鮮微暖的氣味。

他不由閉上了眼睛,用力一嗅,嗅到的卻是一股淡淡的醫院消毒水氣味,不知是自己身上還是宣懷風身上發出來的。而消毒水氣味裡,又帶著一股輕輕軟軟的極乾淨的味道。不必問,這一定從宣懷風身上而來的了。

白雪嵐很滿足似的,又做了一個深呼吸,有種想好好睡一覺的輕鬆。忽然輪椅停下,有隻手摸到他下巴上,來回摩挲了兩下,問,「你要睡了嗎?」

白雪嵐被摩挲得舒服極了,輕輕嗯了一聲。

宣懷風又揉了他的下巴兩下,說,「對不住,我接了任務的,要你保持清醒才行。我們還是說話解困罷,你剛才說很好,到底什麼很好?」

白雪嵐說,「你握著我的手。」

宣懷風問,「什麼?」

白雪嵐說,「我的回答,要你握著我手的時候聽,你才能明白。」

宣懷風說,「唉,一個傷患,還有故弄玄虛的心思。」

雖如此說,還是聽話地走到他跟前,半彎了腰,溫柔地握住他的手,問,「現在可以說了嗎?」

白雪嵐回答,「我說很好,是因為你說以後我管束你的話。」

宣懷風說,「我更不懂了。」

白雪嵐微笑地望著他說,「你我二人,昨晚差點就沒有以後了。現在你我能在一塊,能這樣很尋常似的談起以後,深思起來,是不是很好?」

宣懷風對於昨晚種種慘狀,一直情不自禁地想回避不去想起,現在見白雪嵐用這樣熟悉的笑容,這樣幸福的運氣和自己提起,不由得眼角微微發熱。只是愛人如此勇敢而幸福的微笑,自己又怎可反而懦弱的落淚,便點了點頭,握緊了白雪嵐的手說,「以後……」

說了兩個字,也不知後面該用什麼言語,才能說清心中的萬千思緒。

頓了頓,才低聲說,「其實,把你送到醫院時,你昏迷著,我想起從前總挑剔你,對你真太刻薄了,心裡很自責。我對自己發了一個誓,只要你好好的,以後什麼事我都依你。」

孫自安一直是跟在他們兩人身後的。宣懷風推輪椅,推一步看三步,一段不長的路走了許久,他跟在後面不好催促,只好苦笑。現在見輪椅停下,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說著比山盟海誓還肉麻的話,竟然真是情到濃處,完全把自己這個旁觀者給忘了,真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能憋著聲息。這時候若是打破了甜蜜的氣氛,不但宣副官尷尬,總長會惱,連自己也會覺得太不識趣。

可惜就算他識趣,卻另還有不識趣的人。白雪嵐聽了宣懷風說發了誓以後什麼都依自己,正要說什麼,野兒忽然從海棠葉樣式門裡頭轉出來,脆生生地嚷道,「我的天,早見聽差說你們回來了,我等了半天,說怎麼還不……」

說到一半,身子忽然僵硬住了。彷彿不認識了似的,上下打量坐在輪椅裡的白雪嵐好一會,那雙瞪得大大的眼睛,便簌簌落下眼淚來。

白雪嵐見她風風火火地跑出來,一變臉就嚶嚶嗚嗚地哭起來,苦笑著說,「這輪椅是臨時用用,我沒有變成殘廢。你有哭的工夫,還不如過來給我推輪椅。」

野兒掏出一塊手帕來擦淚,哽咽著惱火地說,「偏不推。你這輪椅難道是自己滑過來的,原本已有伺候你的人,怎麼又叫我?我這手還得留著給我自己擦眼淚。」

白雪嵐說,「這真奇怪,你就住在這宅子裡,我在隔壁大伯家裡捱了打,難道你一點訊息都沒有聽見?」

野兒說,「我聽說了,你一年到頭捱打也不知多少次,哪知道這次能打成這樣。」

孫副官終是忍不住了,開口說,「韓小姐是不是在裡頭?」

野兒說,「不但韓小姐,還有一個什麼秘書也在。」

他們聽了,便趕緊推著白雪嵐的輪椅進小院。

韓未央和秦順林能死裡逃生,劫後重逢,全賴白雪嵐伸出援手。兩人自從得救後,就被宋壬偷偷安置在白雪嵐的小院裡。他們在這裡等待了一個晚上,早攢了滿腹感激之言,不料等到白雪嵐現身,他卻是坐在輪椅上,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重傷虛弱的狀態。

韓未央大吃一驚,也不顧上說感謝的話了,不安地問,「白總長,是我們連累了你嗎?」

白雪嵐笑道,「若是如此,你們這番欠我的人情,可欠大了。」

韓未央說,「無論如何,我們欠你的人情,絕不會忘記。我聽說我哥哥帶人來,就堵在外頭,你有什麼辦法沒有?」

白雪嵐便先把廖家和白家翻臉的事說了,分析了局勢,又把他在門外和韓旗勝交涉的經過交代一番,問韓未央說,「韓小姐,你有沒有什麼意見?」

韓未央先前聽他說已答應了韓旗勝交她出去,臉色早微微起了變化,這時聽他這樣問,低著頭沉默了一會,轉頭對秦秘書問,「順林,你說呢?」

韓旗勝雖然恨她敢反抗自己,但看在兄妹分上,只是軟禁了她。可是對韓未央心愛的秦秘書,韓旗勝可並不客氣,囚禁時稍有反抗,看守的人便是一頓不留情的毆打,所以他臉上帶著好些傷。說來也奇怪,有了這些難看的傷疤,秦秘書倒更顯出陽剛氣似的。

他是個不愛言語的男人,白雪嵐和韓未央說話,他只站在一旁靜靜地聽,現在見韓未央問,才說,「白總長肯派人來援救,已經冒了很大風險,如今人家也有極大的難題,若叫他們在和廖家鬥爭的關鍵時刻,為了我們多添韓家這樣強大的敵人,導致腹背受敵的局面,我們怎麼過得去?」

他話少,因此一開口,反而有分量。

韓未央沉默一會,咬咬下唇,聲音有些低下去,「我聽你的。」

接著,便勉強對白雪嵐露出一個微笑說,「我們不能再叫你為難,這就跟你出去。各人有各人的劫數,我們力量敵不過,但也不能帶累朋友。」

停了一下,又加一句,「我哥哥只要你交出我,並沒有提順林。我再拜託你一件事,請你讓他暫時留在白家,現在濟南城裡,大概也只有白家能庇護他。」

秦順林立即斬釘截鐵地說,「不必。」

他只說了兩個字,但只憑著他望著韓未央那堅定的眼神,後面那些沒有說出來的話,大家都已猜到。韓未央對上他的眼神,也就明白了他的心意,竟連一個字也沒有再勸,一手撫著自己微凸的肚子,一手拉住秦順林的手,頭微微低下,那拉伸出的項頸的溫柔曲線,極為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