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十九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白承元指著躺在地上的白雪嵐說,「我進門時,聽下面人說他打了他五叔一槍。這一槍,他是不是該還?」

三司令這人,自己打兒子是滿不在乎的,但別人來打自己兒子,那做父親的可真要心疼。前頭老爺子教訓孫子,三司令再心疼也不敢如何,可現在是四弟讓小兔崽子身上多了一個血洞,三司令就無論如何都不能忍了,把家法往地上用力一摔,衝著白承元說,「他打的是老五,就算還,那也是老五來討債,關你屁事!要你來動手,我操你娘!」

大司令見一向說一不二的老爺子已經一讓再讓,可白雪嵐得寸進尺,白承元冷嘲熱諷,連一向很聽從自己的老三都不清不楚地鬧起來,早憋了一肚子氣,這時再也忍不住,衝過去拿出大哥的威嚴,對著三司令就是一個耳光,罵道,「老四的娘是你什麼人?你操誰?你說你要操誰?」

三司令也知道自己說錯話,捱了一個耳光,氣焰就維持不住了,漲紫了臉,只衝著站在一旁的親兵發火,罵著問,「死了嗎?還不快叫醫生?」

白承元說,「叫醫生幹什麼?雪嵐的帳還沒算完,別想糊弄過去。」

三司令說,「人都這樣了,你還要怎樣?」

白承元把臉轉過去對著白老爺子,冷笑著問,「您當年對我說,出了這種不要臉的事,兩個必須死一個,這叫陰陽相隔,徹底了斷不是?您說這事不是針對我一個人,您做事一視同仁,公正無私,以後不管是誰,你都同樣處置。您說過的話,還認不認?」

白老爺子冷冷的點了一下頭,說,「這是我說過的話。」

白承元說,「不要臉的事,他們已經做出來了,讓誰死,你選一個。姓宣的在孔宅,地方您知道,派人抓出去弄死,您是滿可以做到的,只要你不怕應了發下的毒誓,老天爺真給你一個斷子絕孫。」

白老爺子說,「他肯把人留在孔宅,跟著你回來,你一定給了他保證,答應要護住他那個副官。那副官死了,你過得去嗎?」

白承元說,「我是答應過條件,但那是我自己的帳。我自己會還。您只算您自己的帳就行。怎麼樣?您打算弄死哪個?我想,您大概還是不敢違誓的,萬一應了,別說一個白雪嵐,就連剩下的兩個也保不住,白家家大業大,就這樣斷了傳承,那多可惜。既然如此,那您就把當年用在我們身上的規矩,在這小王八蛋身上來一次。今天您不弄死他,不讓他們也來個陰陽兩隔,我死也不服!」

三司令氣得嗷一聲大叫,「老子先弄死你!」

說著就朝白承元撲過來。

白承元是五兄弟中最強壯的,不但不避,反而迎著三哥就直撞上去,兩具高大的身體砰地撞在一處,兩三拳間,身撞腿踢,打得桌子許多碗碟乒乒乓乓摔在地上,瓷片四濺,不知誰發狠往桌腿上一蹬,大圓桌猛晃,上頭一個盛全家福火腿白菜湯的大銅爐砸在地上,發出很大一聲響。

白老爺子也不知是氣僵了,還是真的不在意,一聲不言語,冷冷瞅著兩個兒子糾打。

大司令卻無法忍受了,喝令幾個士兵上去,兩三個人制住一個,硬把老三老四拉開,跺著腳罵,「這是幹什麼?老爺子還在呢,你們這要幹什麼?」

白承元齜開嘴,露出森森的白牙,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怨鬼一樣地吼著,「對呀,老爺子還在呢。三哥,你不是最孝順嗎?當年我臨走前,叮囑你幫我照顧他,你滿口答應。等我回來,你是怎麼說的?人死不能復生,老爺子也是迫不得已,白家的規矩到誰身上都一樣。做白家人,就要維護白家的規矩。事情到你兒子身上,你怎麼就不維護白家的家規了?」

三司令粗聲粗氣地答說,「你他孃的少胡攪蠻纏!老爺子就是白家的規矩,他說分開就行,犯不著死人!」

白承元說,「可你兒子不答應。」

三司令說,「誰他孃的不答應?」

便要掙脫按住自己的兩個士兵。

兩個士兵沒有得到進一步的命令,見他不像還要打架的樣子,稍微攔一攔,也就鬆開了手。三司令走到白雪嵐跟前,彷彿要讓他清醒過來一般,用力拍著他的臉,咬牙說,「小王八蛋,今時不同往日,你這次若是倔到底,真要送命了。常言道,好死不如賴活,你先點個頭,先點個頭!」

他的語氣固然是惡狠狠的,盯著兒子的目光裡,卻流露著一股心疼和焦急,只怕自己這唯一的根苗,今晚真要葬送在這裡了。

白雪嵐肩膀傷口陣陣劇痛,血流得多了,有些頭暈。聽了三司令的話,只是嘴角動了動,像做一個冷淡的微笑。

三司令眼巴巴等了一會,見他全然沒有點頭的意思,急得只想狠狠抽他幾個耳光,可竟然又把這衝動硬生生忍住了,反而軟下聲音說,「好,好,我不是你老子,你是我老子。算我求你,你答應吧。你爺爺已經高抬貴手,你把頭低一低就過去了。你為什麼不答應?你這樣,真的會送命。你是我老子,我求你了,這都不行嗎?」

白雪嵐把頭一搖,聲調不高,但話說得很清楚,「不行。」

三司令勃然大怒,罵道,「你個王八蛋!老子親手斃了你!我斃了你!」

他氣得實在厲害,說話的音調都變了,手也打顫,摸到腰間要拔槍,卻好一會也拔不出來。

白承元哈哈笑起來,笑得淌眼淚,抹了一把淚道,「白承宗,別演猴戲了,我不想看。老爺子,您猶豫什麼?您可是六親不認的判官呀,來,讓我瞧瞧白家的規矩,是隻用在我一個人頭上,還是像您說的那樣,對誰都一視同仁?那必須死一個的話,到底是您白大總督說的,還是狗說的?」

白老爺子沉默一會,看向白雪嵐的方向,聲音越發沙啞了,帶著一種幾乎是悽然的暮氣,柔和地問,「孩子,這事,難道就不能商量嗎?」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白雪嵐那因失血而蒼白的,抿得緊緊的薄唇上。

三司令眼巴巴地望著。

大司令雖然不滿地板著臉,其實也眼巴巴地望著。

二司令愁眉苦臉,似乎很擔心地望著。

他的四叔,白承元心裡翻滾著回憶,被酸楚、憤怒、遺憾、悲傷像錐子一樣扎著最敏感易痛的地方,冰冷譏諷地望著。

甚至連掌握生殺大權的白老爺子,也期待地望著。

等著白雪嵐給一個答覆。

很快白雪嵐就給了答覆,簡單明瞭,毫不含糊。

他說,「沒得商量。」

偌大的飯廳,彷彿誰驀然發出一聲嘆息,可仔細聽去,又似乎沒有任何聲息,只有一片死寂。

白老爺子花白的眉毛揚起來,像兩把沾著霜花的利劍。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喃喃地說,「這樣糊塗,留著有什麼用?」

一揮手,做了個決斷的手勢,閉著眼睛下了命令,「動家法。他不回心轉意,就不要停了。」

兩個親兵應了一聲,拿起兩個沾了血的家法,朝白雪嵐靠近。三司令像猛虎被戳到屁股一般跳起來,一腳踹開一個。

白承元彷彿看戲一般,大笑著問,「白承宗,不當孝子了嗎?老爺子還在呢,他的命令你不聽嗎?家規不要了?」

三司令惡狠狠地說,「不就是兩個要死一個嗎?容易得很。別人不敢碰孔宅,我沒有發毒誓,我敢碰!你們等著,我這就帶人去,殺了那一個,這事就了結。你們誰也別動我兒子!」

說完,殺氣騰騰地往門外走。

白老爺子忽然手掌往桌上一拍,厲聲命令,「把他給我抓起來!」

此時門內門外,站的都是白老爺子親手帶出來的心腹人馬,個個都是鐵面無情的沙場老兵,見白老爺子拍桌子,那神態儼然是極嚴肅的,絲毫不敢怠慢。

三司令見士兵們圍過來,心想還是兒子的性命要緊,這時也顧不得做孝子,就要拔出手槍和老爺子的人幹仗。無奈他雙拳難敵四手,槍才拔出來,身後就一股大力湧來,接著幾個士兵衝上來,拽的拽,按的按,一會就被繳了械,用繩子捆了個結實。

三司令連叫帶吼,罵聲不絕,一著急,又把那句髒話說了出來,「放開!操你孃的」

前頭他和白承元一個娘,已經侮辱了上人,如今這話是衝著白老爺子說的,輩分就更亂了。

白老爺子今日已經嚴重地氣了許多次,因此竟是並不如何大怒,只搖了搖頭,命人把三司令的嘴堵住,帶到下頭去。三司令被堵住嘴,嗚嗚個不停,瞪著白老爺子的眼,彷彿要噴出火來。

白老爺子赫赫威武數十年,光輝俯照山東地界,在自己家裡更是一言九鼎,除了膽大包天的老四,其他的兒子個個對自己敬畏有加。他從沒見過自己的老三,用這樣憤怒的眼神看過自己。

三司令被帶下去,老人家心中越感到一種蒼涼。這些年他身體漸漸衰弱,知道日暮西山,但他心裡仍存著一股剛強犀利之氣,因為他就算老了,也仍是一頭大權在握的猛虎。他就算將死,也知道白家在他死後必將傳承下去,繼續如猛虎一樣,鎮住這山東地界。

他沒想過一頓團圓飯,能吃成這樣不堪零落的模樣。他打壓一個不懂事的孫兒,卻彷彿血肉之軀砸在泰山石上,石頭沒崩一點口子,自己卻皮開肉綻。

白老爺子嘆了口氣。

今晚他嘆了好幾次氣,這一次是真的無可奈何,向白雪嵐問,「你難道真的以為,不管你怎樣忤逆,我都捨不得要你的命?」

白雪嵐說,「您老人家要不要我的命,那是您老人家的事。我既然鬥不過您,便做不了您老人家的主,只能把自己的事理清楚。」

白老爺子說,「可你現在的做事,完全是糊塗的。」

白雪嵐習慣性地聳聳肩,可這樣一動,肩上的傷口頓時疼出他一身冷汗。他臉頰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苦澀地笑道說,「我不糊塗,我知道,就算我答應和他分開,您也不會放過他。」

白老爺子皺眉問,「你的意思,是怕我說話不算話?」

白雪嵐彷彿聽了一個有趣的笑話,哈哈笑起來,搖著頭說,「我怕您說話不算話?不,我是知道您一定不算話。白雪嵐可是您的親骨血,您做事多狠多絕,我心裡有數。在您眼裡,他就是一棵必須被除根的毒草。您知道哪怕分開了,我心裡也會念想。等您老人家萬一控制不住局勢,或者您哪天歸西了,我一定又把他找回來。為了白家的傳承,您要以防萬一,您一定會在自己閉眼前把他殺了。您說我只要和他分開,就留他性命,都是騙人的。不過您很想我答應,這樣划算的交易,我憑什麼不答應?可我偏不答應。因為我不想讓您誤會,以為這是一件可以商量的事。您老人家殺伐決斷,我一向佩服。若您以為可以商量,便會殺了他,然後再來和我商量。四叔和您商量了,您留給他一棟孔宅,您打算拿什麼和我商量?您不必回答,因為我絕沒有商量的可能。我的血流在這裡,我對著我的血發誓,今天就算死在這,我也不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