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十九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在場之人,無不愕然,只有白雪嵐倒是最鎮定的一個,不在乎地笑了笑,問,「你老人家這是給我一個大餡餅,我心裡自然很承情,只是,交換的條件是什麼?您總不會以為我會為了總督的位置,拿懷風的命來換。」

在其他人心裡,以為這作為老爺子的交換條件,算是基本的事。接下來自然要看爺孫倆如何開談判。

不料白老爺子竟比他們想的更為溫和,搖頭說,「我要他的命,並沒有什麼用。從始至終,我只是為你日後有個傳承,不至於斷絕,這是我做長輩的一份放心不下,並沒有非讓誰死的意思。我提一個條件,就是你和他斷了聯絡,以後不要來往。」

白雪嵐想也不想,拒絕道,「我不同意。」

白老爺子許多年來,還不曾對誰如此低聲下氣,何況是面對自己的孫子。他自問已有十足的誠意,見白雪嵐斷然拒絕,詫異道,「這樣還不同意,你難道真要拼一個魚死網破?這是沒有道理的。雪嵐,事情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非我所願。我是為著白家的將來,也是為了你的將來,要你不要再任性。我一個快入土的老頭子,腆著老臉求你,有半分是為了自己嗎?若我橫了心要殺他,他是必死的,然而我並不想。只要你別和他糾纏,我不但不追究他,還要給他一筆補償,讓他以後衣食無憂。」

白雪嵐完全不為所動,還是那句,「我不同意。」

這一來,不但白老爺子,連旁觀者也氣憤了。

大司令咳嗽一聲,正要說話,三司令卻搶在他前頭跳起來,吼得屋頂簌簌發顫地罵道,「給臉不要臉的小畜生!你惹了天大的禍,現在不但不罰你,還要給你甜頭。這已經是最好的條件,你還想得寸進尺,那就活該打死啦!你答不答應?你再犟嘴,不用你爺爺,我索性先抽死你這不孝的東西!」

一邊說著,一邊撩起衣袖要過去抽白雪嵐嘴巴。

大司令忙把他扯住,說,「老三,你給我站住!老爺子跟前,要你忙著動手?」

又對白雪嵐斥道,「雪嵐,你知道大伯一向偏幫你的,可你今天真有些不懂事。如今這局勢,已經對你百般將就,你看你爺爺,對誰這樣忍耐過?你還待如何?」

白雪嵐說,「我也只開一個條件,要我接總督的位置,老爺子必須接受我和懷風,而且得發個毒誓,以後都不能反悔。」

三司令氣得大罵,「失心瘋!真是失心瘋!」

二司令嘆道,「你這孩子,老爺子是要把白家團結起來,你倒趁這節骨眼勒索起來了,叫人怎麼說好?」

白老爺子聽了白雪嵐提的條件,眼睛陡然眯起來,只盯著白雪嵐的臉,似乎要從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瞧出裡頭究竟幾分真,幾分假,隔了一會,低著聲音問白雪嵐,「我好話說盡了,只不過要你退一步。古話說得好,退一步海闊天空,彼此退一退,什麼都能商量。可你竟然連這一步都不肯退嗎?」

老人的嗓音本就沙啞,因為是用著極鄭重的態度說話,那聲音越發低沉。慢慢的吐出的字,像一顆一顆石頭打在沙地上,帶著一種沉墜的危險感,把人的心臟也壓得沉甸甸的。

白雪嵐也聽出了其中的危險,把眼合了合,彷彿思索的樣子。

這閤眼的動作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可是在眾人心裡又彷彿持續了很久,隨著他眼瞼往下一垂,整個屋裡就陷入一種讓人忘了呼吸的寂靜,又叫人帶著一種期待。

等白雪嵐睜開眼睛,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大家的心臟都不由一跳,只等他說什麼。

白雪嵐清清爽爽地說,「對不住,我一步也不退。」

眾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狂妄無知的瘋子。就連他四叔白承元,一直放肆地吃著喝著,嘴角抽搐地冷笑著,這時也不禁把手裡舉起的酒杯停了停,用一種看白痴的目光看著自己的侄兒,心裡又生出一種強烈的憤恨。

這樣好的條件!

老頭子這樣的偏心。

對自己那樣狠絕,對這個這樣寬容。

當年他怎麼不給自己一個談條件的機會?怎麼不給那人一條活路?如果能一眨眼,回到許多年前,換做是那人還在孔宅,換做是他站在白雪嵐的位置,那多好。

他會感激涕零,什麼顏面也不要了,哪怕在老爺子面前做一條溫順的狗,跪下來說我答應。分開就分開,永不相見就永不相見,只要那人能活下來,都無所謂。

然而他並沒有這樣的機會,他只能對著失去主人的一棟孔宅,在空氣裡細細嗅著,以為還能嗅到他留下的一點氣味;只能在屋子的角落裡,發狂地尋找這裡一點茶漬,那裡一點擦痕,回想他活著時怎樣一邊看書一邊喝茶,讀到好詩句時,忘懷地杯子一斜,才灑下這點珍貴的茶漬,又猜想他活著時是怎樣地一不留神,磕著碰著,才在傢俱上留下這點珍貴的擦痕。

他對著偌大一棟舊宅,前前後後尋覓,像在腦子裡搭了一個戲臺子,想像出許多話本,每一齣,演的是同一個人。然而那個人已經不在,哪怕戲還在腦子裡無休止地演,可他又深深明白,那個人已走,永遠的不在了。

只能想,只能念,然而很清楚,想念到死,也終不能再見一面。

如果只要分開,那人就能活下來,那多好。憑什麼白雪嵐能得到這樣格外優渥的條件?憑什麼他還能硬著腰桿拒絕,說一步也不退?

白承元看著自己的侄兒,就像看一個白痴,天底下最愚蠢的白痴。

白老爺子瞅著自己最看重,也應該是最聰明的孫子,也顯出一絲困惑,老樹皮般粗糙的手摩挲柺杖雕刻精細的龍頭,慢吞吞地道,「你再說一遍?」

白雪嵐扯扯嘴角,說得清淡如水,「我一步也不退。」

水,天下至柔之物,所以能至剛;能洗盡一切汙濁,所以至清。就像他對宣懷風,愛就是愛,深愛就是深愛,能為他赴死,但不能苟且,不能曖昧,不能為一時形勢所迫,違心地暫時分開,假裝放棄。

因為愛如水,澄淨不容有瑕。

分開就是分開,沒什麼暫時不暫時。

放棄就是放棄,沒什麼假裝不假裝。

宣懷風對他來說太重要,因此他把深愛拉了長長一道,在骨血裡畫下這道底線。不但畫了,還要袒露出來,讓所有人都瞧見,他白雪嵐今生只愛一個人,底線在這,我一步也不退。

這樣桀驁的表態,全不顧人情,毫無道理可言,三司令被這不孝子氣得暴跳如雷,大喝,「不長進的東西,打死罷了!打死罷了!」

若不是大司令按著,他已經要自己過去親自動手。

白老爺子嘆了口氣,無奈道,「你這樣執迷不悟,好,好。」

連說了幾聲好,猛地沉下臉,喝著命令,「家法拿來,打死這個忤逆的東西!」

打從白雪嵐一進門,底下的人尋思著老爺子要動怒,早把家法準備好了,就放在門外等叫。這時聽見命令,馬上就有兩個白老爺子的親兵拿著家法進來。所謂家法,不過是兩根大棍子,不知用什麼好木頭做的,頗為沉重,上面漆著紅漆,打的人多了,年深日久地掉了漆,便重漆一次,也不知漆過多少層,因此上面的紅色越發鮮豔,如沾了新鮮的人血一般。

白雪嵐從小到大惹禍,和這兩根大棍子也是老相識,臉上毫無懼色。

白老爺子喝一聲,「打!」

那兩個高大的親兵就掄起紅棍子,朝白雪嵐脊背上砰砰地一下下打著。饒是白雪嵐高大壯實,硬挺著腰桿,一言不發地站受著。眾人聽木棍隔著布料打到肉上的聲音發沉,一下連著一下,不由心裡發緊,知道是打得很重了。

三司令見打了二十來棍,這小子還是硬得像個鐵鑄金剛似的,儼然一副招人動怒的混帳模樣,牙癢癢地罵道,「畜生,你吃了教訓,趕緊跪下認錯。你若真把長輩氣出個好歹,我親自斃了你!」

白雪嵐被家法打得生疼,眉角微微抽動,眼睛向他父親一掃,又把目光冷淡地移開。大司令和二司令也看不過去,都勸了幾句,沒能得到白雪嵐一個字的回應。

白老爺子擺擺手道,「你們不必說了,他這是入了痴障,不可挽回。我存心饒他,他卻倒逼我。白家不能因為他一個,就毀了百年的規矩。打,繼續給我打,打死也罷。就算沒了他,我也還有兩個孫子。」

親兵聽懂他話裡嚴懲的意思,下手更不留情,猛地一棍子抽在白雪嵐左腿膝蓋窩裡,白雪嵐終於站立不住,一個腿曲了下去,半跪在地上。他眼眸顏色變得微深,兩手往地上一按,吸了一口氣,正要勉力站起來,背上忽然重重地捱了一棍子。這樣沉的棍子打下來,把肺裡一口氣都打下去了,不但沒能站起來,反而身子往前一挫,要不是下死力控制著,差點倒在地上。

那兩個親兵輪流掄棍子,是不會間斷的,一下接著一下,打在肩上背上。白雪嵐咬著牙不作聲,卻已疼得臉色發白,額頭滲汗。

白承元還在享受著那桌團年飯,就著侄兒捱打的悽慘場面,哧溜地吞了一口酒,喉間泛起的辛辣酸澀,倒和當下的心情一致,譏笑道,「你這個傻子,究竟硬扛什麼?還是接受下來。這邊你做了總督,那邊我回去一趟,把你那位副官放出來,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兩全其美不是?老爺子這買賣難得,你不要浪費,想當年,他可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

前頭大司令二司令勸,甚至他親老子三司令大罵,白雪嵐都不瞅不睬,不料白承元這番話,倒讓他有了回應。

白雪嵐挨著重棍,眉毛疼得緊揪,嘴角卻扯出一抹譏諷,說,「四叔,我們倆誰是傻子?你以為當年孔副官為什麼慘死,是因為你不夠硬!你若像我這樣,他至少不會死在你前頭。白承元,你這塊軟骨頭。當年老爺子調你出城,你為什麼不反抗?老爺子不讓你帶上他,你為什麼就聽話留下他?你真的一點也想不到老爺子會對付他?你一定想過,但你心存僥倖。你以為退一步,別人就能容你們,你以為像狗一樣搖尾乞求,別人就不會太絕情。你這個傻子!有的事,是一步不能退的。你退了一步,老爺子才以為你能再退,所以才敢下殺手。你自己不硬朗,葬送了孔副官,還說我傻?你才傻!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他是捱打的那個,但眉宇間的冷峻,言辭中的不屑,卻彷彿他才是掌握大局的那個人。他沉沉的說著,沙啞的笑著,最後低吼著把話從胸膛爆破出來,咬著牙,不服輸地在棍棒下,倔強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三司令又急又氣地說,「小王八蛋,你還逞什麼威風?給我閉嘴!」

又罵兩個執棍的親兵,「沒吃飯嗎?打得這樣輕!我親自來,打死這小畜生!」

這次不待大司令拽住他,三兩步衝上前,撩起衣袖,一腳把一個親兵踹後兩三步,搶了親兵手裡的家法,把家法舉得高高的,用力往白雪嵐身上一拍。忽然砰地一聲巨響,耳邊一陣熱辣辣的風刷過。白雪嵐右肩驀然多了一個血洞。

白雪嵐熬了半日家法,全靠胸膛裡一股熱血撐著,勉強重站起來。忽然而來的這一槍,彷彿一個攻城錘重重打在肩上,他身體猛地往後一傾。三司令雖然聽見槍聲,但手裡的家法正使很大勁打下來,陡然間根本收不住,重棍砰地一下,正砸在白雪嵐槍打的傷口上,頓時鮮血四濺,白雪嵐便咚的一聲,重重倒在地上。

三司令被幾滴熱血濺在臉上,燙得他心一抽,忙低頭看看兒子,見他兩道劍眉擰得死緊,顯然正承受著劇痛,但幸好還能喘氣,便回過頭,對著正把手槍插回腰間的那人瞪眼罵道,「白承元!你他孃的瘋了嗎?」

白承元被白雪嵐一番話,說得萬箭穿心一般,惱羞成怒地打了親侄兒一槍,手也在微顫,見三哥罵人,勉強作出不在乎的樣子,坐下來,又開始斟酒,對白老爺子挑釁地問,「想您當年弄死了他後,是怎樣對我說的?您說您眼裡揉不得沙子,不管是誰,都不能壞了白家的規矩。這話是不是您說的?」

白老爺子自從白承元露面,就故意不將目光放在白承元身上,彷彿一見這張臉,就要想起自己最不希望想起的事。可現在白承元是直接對著他發難,老爺子心忖,該來的畢竟逃不過,於是回過頭,和四兒子目光又冷又沉地對了一眼,冷冷答道,「不錯,這是我說的。你還有什麼話,只管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