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十六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白雪嵐神色凝重地說,「廖家在家裡安插的奸細,打了我們一個偷襲,五叔受了傷,裡面亂成一團了。你快進去,把爺爺和叔伯們護衛好,我去通知甄家姐夫,恐怕廖家也要趁著年夜飯,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那軍官能被派來守衛大宅,自然也是白家軍隊裡的老人,只要是白家軍隊裡待久的,一定在戰場上被廖家卑鄙的偷襲過。別的他也許不信,但白雪嵐一說廖家偷襲,立即就信了個十成,大聲罵道,「媽的王八羔子!我就知道廖家信不過!」

領著手下就往裡面衝。

白雪嵐等人趁機往大門走。他向懷特要求購買閃光彈時,只以為是讓人暫時失去視力,不料這玩意威力很大,竟還能讓人一時失了聽力。往壞的方面說,白雪嵐丟閃光彈時,已經儘量丟得離自己遠些,可是哪怕這樣,此刻聽東西也不大清楚,所以剛才和三太太還有那軍官說話,他自然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至於對方說了什麼,就不大清楚了。

往好的一面說,他離得遠些尚且如此,老爺子和大司令他們離得近,更要有一段時間恢復不過來。看不見,聽不清,也就下不了追擊的命令。

他必須抓緊這點寶貴的時間,趕緊逃出去。

一路上又遇見幾波士兵,白雪嵐用的同一套說辭,居然都奏效了。到了大門外,看見幾輛家裡的汽車停在那。白雪嵐對宋壬、張大勝使個眼色。兩人此時耳朵都還有些嗡嗡,接受眼神的命令倒很及時,馬上挑了一輛汽車坐上去。白雪嵐也趕緊挑了另一輛,開啟車門,把宣懷風塞到副駕駛的座位上,自己坐上司機的位置,一踩油門。門房和護兵雖覺得他們行動詭異,可是不知底細,誰敢攔白家這位出了名的煞星,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兩輛汽車開走了。

白雪嵐雖靠著一些小伎倆,逃出白家大宅,可他心裡明白,自己今天這一鬧不比往常,把最不能得罪的,都得罪狠了,家裡絕不能再將就他。如今濟南城裡四大家,白廖韓家都得罪了,僅存的一個甄家是大商家,有錢卻沒軍隊,就算甄修言對自己存著一點同情,此時也絕不敢插手。

城裡是不能待了,白雪嵐把汽車開得一個飛沙走石。這個時分,天上稀稀落落地下起了雪,兩輛汽車就如兩條黑龍,卷著白雪在大街上狂飆,幸好許多人都在家裡暖暖和和地吃團年飯,又未到飯後看花燈的時間,不然,非撞死幾個人不可。

宣懷風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又看不見前面的路,汽車一個急轉彎,就猛地往前一栽,頭撞在汽車面板上。白雪嵐聽見咚的一聲,心疼極了,一手握緊方向盤,勉強騰出另一隻手來扶了扶他,問,「撞疼了嗎?」

伸著手要撫他的額頭,只是一隻腳正踩油門,眼睛又要盯著前面飛快的路,實在顧不過來,那手摸索著,卻只在宣懷風臉上抓了一把。

宣懷風說,「你專心開車罷。這是往哪裡去?」

白雪嵐說,「出城。要趕在老爺子他們恢復過來,把電話打到城門守衛之前。」

一頓,好像才反應過來似的,忙問,「你能聽見了?」

宣懷風,「比剛才好多了,雖然還有些嗡嗡,你的話,大略還聽得明白。只是眼前還是模糊。」

白雪嵐說,「不好。他們大概也要恢復了,我們要加緊些。你坐穩了。」

說完,一腳把油門踩盡。

汽車狂風一樣穿過幾條大街,再拐一個彎,遠遠望見城門上的燈光。刺目的紅燈閃耀,大喇叭裡傳出的震耳欲聾的警鳴聲,這是隻有外國敵機轟炸時才用的警報,竟在大年夜打破了天空的平靜,引得許多在吃年夜飯的人們驚慌失措。

白雪嵐猛地煞停汽車,望著關得死緊的城門,看見許多拿著槍的身影,在一閃一閃的紅光下快速移動。

白雪嵐皺眉道,「晚了。」

單人匹馬闖戒備森嚴的城門,那是小說裡才能成功的事,白雪嵐在戰場上見過的屍首不在少數,很明白硬碰硬的勝利,都是用人命堆出來的。如今自己只有兩輛車,四個人,上去只能白白送死。白雪嵐自然極為悍勇而且膽大包天,然而他並不是送死的莽夫,何況宣懷風就在車裡,更不能帶著宣懷風往那最危險的地方衝殺。

白雪嵐毫不猶豫地一轉方向盤,朝著遠離城門的方向迅速遠離。

剛開入長福街,迎面就見一輛軍車正快速地開來。白雪嵐知道這是老爺子的命令已經發布,白家在城裡的勢力全部動起來,展開大搜尋了,連忙急打方向盤,衝進一個街口。那軍車也跟進來,在後頭緊追不捨。白雪嵐發著狠的踩緊油門,見著一個街口就來個急拐彎,想盡快甩掉這狗皮膏藥,不料剛從長壽街出來,對面又撞見一輛軍用大卡車。白雪嵐猛一換檔,汽車疾退,輪胎吱吱地劃過地面,車屁股轟地撞在後面追來的軍車前頭。白雪嵐和宣懷風都震得往前一衝。白雪嵐不敢歇一口氣,又踩油門,汽車掉一個頭,朝著街尾逃去。

可是此時城裡已經成了一個老鼠籠子,他們雖逃過一處,卻還有無數處堵著他們,往往汽車從這條路上出來,就撞見追捕的軍車,鑽進那條路,又撞見另一輛軍車。四面八方,都追著他們來。張大勝開的那輛汽車,原本跟在他們後頭,因為局勢實在危急,早在焦頭爛額的躲避中分散開來。

宣懷風經過這一點時間,耳朵聽得更清楚了些,就連視力也慢慢恢復,眼前雖仍有些霧濛濛,大致也能看見路上的建築和車。見自己所坐的這輛汽車,像矇頭蒼蠅一樣亂撞,險境環生,一手緊緊抓著車裡扶手讓自己保持坐穩,一邊咬住唇,唯恐自己洩露一點聲息,要影響開車的白雪嵐。

雪夜的天氣裡,到處都是尖銳的警鳴,軍車轟鳴的引擎聲,輪胎急剎,轉彎,在柏油馬路上發出的刺耳的聲音。兩人的車廂裡卻是沉默的,在沉默中,又能聽見白雪嵐的呼吸,一齣一進間,帶著急迫和沉重。

宣懷風想,這個日子,別人都在高高興興地一家團圓,這人卻為了我,把自己的家庭徹底背叛了。我本就是個被家庭不屑拋棄的人,如今害他也到了這個地步,真是我的過錯。

嘴唇動了動,很想說一句對不住。

但是這話說出來,不但無益,反而恐怕要惹他生氣。可要是什麼都不說,心裡這樣岩漿似的翻騰湧動,憋著不能漏出來,真要把自己活活燙死了。他凌亂而糊塗的想著,大概剛才閃光彈那聲浪的震動,又在腦子裡影響起來,也不知怎麼驅使著兩唇一張,脫口來了一句,「我好愛你。」

白雪嵐一怔,汽車差點衝到路旁一個理髮招牌上去。他急忙打方向盤,還是逃命似的踩油門,轟轟地朝前開,嘴裡問,「你說什麼?」

宣懷風見害他差點撞上,又羞又悔,又是內疚,說,「我說這樣不成,汽油也會消耗完。要不然棄車,找個地方躲起來?」

白雪嵐說,「不行。」

宣懷風還想問為什麼不行,話未出口就嚥了回去,自己大概也明白了。

白家在濟南城經營了上百年,關係盤根錯節,耳目無數。白雪嵐長期不在這裡,難以經營自己的根基。他往日能在城裡得到許多幫助,大部分該都是看在白家這塊金字招牌上。如今最大的助力,成了最大的對頭,情況逆轉過來。這城裡還有誰靠得住,還有誰敢頂著白老爺子的壓力把他們藏起來?就算有人有這個心,也沒有這個實力。

宣懷風想到白雪嵐這鐵打般的剛毅之人,竟也有虎落平陽,如過街老鼠般遭人追逐的一日,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只恨沒有可幫助他的辦法,便沉默下來。

白雪嵐卻問,「你怎麼這樣安靜?難道受傷了?」

宣懷風說,「沒有受傷。你看著前面的路。」

白雪嵐說,「撒謊。沒有受傷,脖子上怎麼流的血?」

宣懷風心想,城外那段故事,說起來長篇大論,實在不宜在逃命時討論,便說,「只是一點擦傷。現在別問。等你安全了,我一點不隱瞞,完完整整的告訴你。」

白雪嵐說,「好,等你安全了,我們再談。」

這段對話發生的時候,汽車還在快速地開著,左衝右撞,避過了好幾輛追捕的軍車。宣懷風並不熟悉濟南城,此時更不知汽車開到了哪條路上。忽見白雪嵐踩了剎車,匆匆說,「下車。」

宣懷風忙從車裡下來,腳才沾地,後頭一輛軍車已追了上來,許多士兵從車上跳下來,衝著他們過來。白雪嵐喝一聲,「跑!」

一隻手拉著宣懷風,飛快地跑進一條巷子。

宣懷風見他的行動很堅定,彷彿知道逃跑的終點,心裡詫異,剛才他以為白雪嵐在城裡,是無人可投靠的。如今看來,難道是自己想錯了?白雪嵐跑得那樣快,宣懷風也來不及問,只是緊緊跟著他跑。

後面計程車兵也是下了死力在追,腳步聲始終響在腦後。偏在這時,天空上轟的一響,炸開一朵煙花,也不知哪個沒心沒肺的人,滿城警報嘶叫不停,他倒慶祝起新年來了。片刻,又是轟轟幾響,夜空裡五顏六色的煙花綻放起來,雪花紛紛揚揚,撒在前面拼命奔跑的兩人身上,也撒在後面滿身大汗追趕計程車兵們身上。

宣懷風一邊跑著,一邊喘息著,偷空往天上瞥一眼,忽然想起此刻牽著自己手的男人,也曾和自己在首都一起看過煙花。那一次是輕鬆而甜蜜的。現在自己在陌生的城市裡,和他一起逃命,被敵人們覬覦著,追兵近在咫尺,很是不輕鬆,但竟然也還是甜蜜的。

要命的逃跑的時候,很不該這樣胡思亂想,只是腦子裡想什麼,從來不受主人的控制。

宣懷風感覺著白雪嵐握住自己的手,那掌心極高的溫度,微微汗漬的溼潤,居然覺得這樣的半夜逃命裡,也有一種難能可貴的安心。

畢竟這人停,自己就停;這人跑,自己就跟著跑,這是完全不用思考的事哪怕看不清前路,哪怕朝著刀山火海和地獄奔去,絲毫不要緊。

何謂安心?

不問安危,只求同行,此即人世間,最大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