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白家天翻地覆的時刻,廖家也是地覆天翻。
白天賜先頭派人回去廖家報信,報信的人害怕殃及池魚,不敢把話直說,對廖議長含糊報告,只說大少爺在城外出了人命事故。廖議長還錯以為不過是兒子又在外頭打死了幾個人,等廖翰飛屍體被送回廖家,廖議長一見,眼都直了。
他在濟南城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人生可謂驚險曲折,過五關斬六將,殺人放火,升官發財,還風風光光地做了議長。誰料年過半百的年紀,大過年的日子,早上看著兒子精精神神地出門,晚上卻接回了一具僵硬的屍首。此中痛楚,絕非言語可形容。
至於廖家上下,廖翰飛的母親姐妹,還有他那一群年輕嬌媚的妻妾們,如何哀絕慟哭,捶胸頓足,也不必贅言。
做父親的失了獨子,那一陣摧心劇痛,神志迷離後,首先能想到的,絕對是報仇雪恨。廖議長已聽回來的手下報告,說是白雪嵐的副官宣懷風殺了兒子,如今兇手已經被白天賜抓回白家去了。
廖議長咬牙切齒,把宅裡的人手都召集起來命令,「都跟著我到白家,今晚不討回這個公道,我也不做這個人了!」
危開濟得到訊息趕來,剛匆匆走進門,聽了這話,大著膽子攔住他說,「議長,你要討的,是怎樣的公道?若只是拿那個姓宣的開刀,這個好辦。聽說今天這樁不幸,起因就是白老爺子要拿姓宣的開刀。我想就算議長不親自去要人,姓宣的落到白老爺子手上,也落不了好下場。」
廖議長恨恨地說,「只拿宣懷風,那絕不夠。沒有姓白的撐腰,他姓宣的沒有這樣大膽。宣懷風乾的,就等於白雪嵐乾的。他們殺了我乾兒子,又殺了我親兒子,把我廖啟方的根都刨了,我非得先看著這兩個人死。」
危開濟問,「您的意思,是要白家交出白雪嵐?」
廖議長說,「若不交,我就說他們撕毀和平協議,大家你死我活地打一場。」羽希讀佳
危開濟心忖,白總督眼裡,最金貴的就是三個活下來的孫子。三個孫子裡,最金貴的就是白雪嵐。要白家交出白雪嵐,絕沒有可能。白廖兩家雖然大部分軍隊駐紮各地,但在城裡也是有兵有槍的,雙方勢力大年夜裡來一場硬戰,整座濟南城必成廢墟。明早訊息傳到地方軍隊,遍地開花,山東就是一個血流漂杵的局面。不由急得跺腳,懇切地說,「議長,您原來最深悉大局的,現在真傷心得糊塗了。和平協定,如今哪還有什麼和平協議?也用不著您撕毀,他們敢要了大少爺的命,這已經是宣戰了。您如果帶著這百來條槍闖去白家,只怕不是您如何向他們討公道,而是他們如何包您的餃子。所以今晚不能衝動,天塌下來,也要過了今晚再說。我這番話,全是肺腑之言,請您斟酌。」
廖議長畢竟老謀深算,何況和白總督共事多年,知道他翻臉不認人的狠辣。危開濟一番勸告,如一盆冰水澆在燒紅的石頭上,騰起辛痛的嗤嗤水氣,卻也讓廖議長冷靜了下來。
廖議長沉默了一會,說,「你說得不錯。這並不是白雪嵐一個小雜種的事,是白家和廖家只有一家能活的事。這一場大仗,沒有避免的可能。」
危開濟說,「就是您這話。明天大年初一,各地方部隊的長官們按例都是會來的,到時商量個萬全之策。就算動手,也要有動手的步驟,地方上的部隊和白家開戰,難道不要一點戰鬥上的準備?我剛才說的,都是明天的事。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您保護起來。白雪嵐的副官敢殺大少爺,誰知道白家會不會來個一不做,二不休?對您也……」
正說著,忽然一陣警鳴聲,越過大宅的高牆,刺耳地傳進來。
管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不知誰忽然拉了警報,外面大街上亂起來了。到處都看見白家的軍車出動。」
管家所說的白家軍車出動,其實正是白家的人在滿城追捕宣白二人。若是這個時候,廖家趁著白家內亂來一個忽然襲擊,白家只怕要有一場大難。幸而廖家插在白家的眼線,早被白雪嵐下狠手拔掉,一個情報也沒傳過來,廖家自然不能察覺事情的真相,居然懷疑到另一個方面去了。
因此危開濟便擔心起來,說,「不好。恐怕他們反要先動手。」
廖議長不知道自己正失去一個最好的對白家反擊的機會,只以為便如危開濟所言,咬牙說,「白家那死老頭子果然又狠又詐。他們在城裡有兵,難道我沒有?大家半斤八兩,誰沒防著誰?要讓他們打我一個措手不及,我也不姓廖了。」
說著,吩咐自己的秘書,「人手都安排到大宅周圍,新到的那批武器子彈都分發下去。這座大宅,我是花了重金加固過的,今晚它就是廖家在濟南城的陣地。白家敢過來,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於是廖家上下,馬上動員起來。廖家大宅,儼然變成了一個重兵把守的軍事堡壘,進入了嚴陣以待的狀態。
廖家高度警戒,白家滿城搜捕。夜空中,警鳴聲伴隨著隆隆炮竹聲,煙花與雪花漫天齊開。白雪嵐牽著愛人的手,終於氣喘吁吁地跑到了一處宅子門前。
這是十分破落的宅子,兩扇大門上的漆剝落了許多,門上兩盞電燈的燈罩半歪著,彷彿被風打過後,主人無心去修繕,只是裡面的電燈卻還奇蹟似的亮著。雖然看著陳舊破落,然而從外頭的圍牆來看,裡頭地方應該挺大,至少比濟南城平常人家的宅子大了兩三倍,當然,和白家那種豪如王府的寬敞,又是不能比了。
白雪嵐和宣懷風才跑到宅子前,大門就開了,像是裡面的人總在監視外頭的動靜,一見有人靠近,馬上就行動起來。裡頭跑出幾個壯漢,身上的軍服並不規整,倒像半兵半匪似的,為首一個人喝道,「站住!」
宣懷風藉著大門上的電燈光一瞅,發現那人手上端著的,竟是一把火力驚人的重機槍,這臂力真非常人可比,不禁有些吃驚。
白雪嵐拉著宣懷風又走前兩步,笑道,「四叔,我鄭重地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愛人,宣懷風。」
宣懷風怎麼也想不到,他竟在被幾個大漢拿槍團團圍著的情況下,鄭重地把自己介紹出來,那又緊張又窘迫的滋味,真不知如何形容,因為被白雪嵐牽著手往前,不自覺地就到了重機槍的槍口前,只能開口叫了一聲,「四司令。」
白雪嵐柔聲說,「錯了,你也該叫四叔。」
那白家老四,本名叫白承元的高大漢子,馬上哈的一聲冷笑,說,「去你媽的四叔,我和你們白家,可沒一點干係。」
正說著,後面一陣腳步聲和吆喝聲,跟在宣白二人後頭的人也已追了過來。白承元抱著重機槍,對那頭就是噠噠噠一梭子彈,打得他們腳下泥土飛濺,頓時不敢往前。
白承元喝道,「瞎了眼!看清楚這是什麼地方?白家的兵過來一個,我就乾死一個!」
白家計程車兵們追了半天,忽然遇上這樣野蠻的火力,都摸不清頭腦,有的不怕死的也端起槍來要反擊,被旁邊的長官一巴掌開啟,低罵道,「不要命啦?他孃的,黑燈瞎火地只顧追人,也沒瞧清楚地方,竟追到這裡來了。你瞧瞧那宅門上,寫的是什麼地方?你還敢開槍呢。」
那士兵恰好是個認得幾個字的,使足眼力勁,遠遠往大門上看,門匾也是油漆剝落,隱隱約約,看了好一會,連猜帶蒙,才大略看出是孔宅兩個字。猛地想起自己被派到濟南城駐紮時,老兵們再三叮囑的一個死規矩,城裡有一處孔宅是老爺子許諾給四公子的個人禁地,絕不能靠近。看樣子,應該就是這裡了。
於是所有追來計程車兵,都和他們的長官一樣無計可施,只能停在那塊被機槍子彈打出痕跡的地方之前,看著自己追捕的物件著急。
白雪嵐既然領了宣懷風過來,自然明白見到白承元,就不必再擔心白家的追兵,見白承元打了一梭機槍子彈,又把槍口對準自己,那剛打過子彈的槍口灼熱,毫不留情地戳在胸膛上,要不是隔著厚厚的布料,非燙出一道疤不可。他笑道,「四叔這機槍好是好,就是太重了,拿著費勁。美國新研製的輕機槍,重量輕,火力很夠,我也沒管價錢,訂了一批,以後拿來孝敬四叔。」
說完,又親暱地拍了拍宣懷風的肩膀說,「你是嚇壞了嗎?怎麼不叫人?」
宣懷風便硬著頭皮,叫了一聲四叔。
白承元沒有應,打量著白雪嵐,譏諷地問,「白家的十三少,怎麼被白家的兵追著打啦?」
白雪嵐苦笑著聳聳肩膀,說,「來來去去,不就為那麼一點事。四叔是過來人,自然明白。」
白承元這時候,才轉頭望了望宣懷風,打量他那被煙薰火燎過的狼狽模樣,還有脖子上乾涸的一片血汙,好笑地問,「老頭子把你的寶貝給欺負了?我看你前幾天還在報紙上風光,標題很有點意思,什麼驚世駭俗的戀愛,衝破大家族的桎梏。現在知道老不死厲害了?哈,你很活該。誰讓你滿天下母的不要,偏要一個公的。」
白雪嵐也不扭捏,坦白地說,「求四叔庇護。」
白承元冷笑道,「你以為送我一點武器,我就會庇護你,那真想錯了。我為什麼不時地回來,就是想看白傢什麼時候完蛋,老頭子如何斷子絕孫。如今總算開了一個頭,很好!我等著這場好戲很久,不能讓它停下。要我幫忙,你別痴心妄想,我就等著看老頭子怎麼像當年對付我一樣,把他的好手段來對付你。你不要留在這,馬上給我滾。」
白雪嵐拉著宣懷風的胳膊,把他往白承元面前送了一送,央求著說,「我知道四叔不會庇護我。不過這個人,請您無論如何也要保全。」
宣懷風大吃一驚,扭頭瞪著白雪嵐。
白承元譏笑地問,「我憑什麼保全他?」
白雪嵐說,「當年您沒有保住孔副官,一定心有遺憾,現在我孝敬您一個機會,保住這一個。」
這話真是大膽至極,白承元眼角的青筋陡然抽動,幾乎要掙破皮膚一般,手裡的機槍一挺,槍口重重撞在白雪嵐胸口,竟將白雪嵐生生撞得後退一步。
白雪嵐眉頭一擰,顯然那是很疼的,可是馬上又把嘴角勾起來,混不吝地笑著說道,「這些年,沒人敢當著您的面,提起這個人,大概他們體諒您,不願揭您的傷疤。只是我以為,這不是一塊傷疤,倒是一顆炸彈。日子久了,傷疤可以好,炸彈卻終要爆炸,當然,炸彈放久受潮了,變成一顆啞彈,也未可知。侄兒今天大著膽子,點一點您這根引線,瞧您是成了一顆啞彈呢,還是仍有爆炸的威力。」
白承元把臉略略偏過一點,陰測測地斜瞅著他問,「你真不想活了?」
白雪嵐嘆道,「我當然想活,不過這個以後再談。我先要確保他能活。」
一邊說,一邊拖著宣懷風的手,又往白承元跟前輕輕地送了一送。宣懷風不提防,被他拖著往前邁了一步,然而宣懷風不言聲的,馬上就自行退了一步。
白雪嵐剛鬆開宣懷風的手,宣懷風馬上把手伸過去,沉默地抓住了白雪嵐的手。
白雪嵐瞅他一眼,他就把眼睛垂下看著自己腳尖,那種安靜的倔強的模樣,不由讓人想起白雪嵐當初將他強搶進首都公館的日子。
白雪嵐唇角溫柔地彎了彎,對白承元笑著問,「您瞧他這點小脾氣,是不是和孔副官有七八分像?」
白承元卻驀地把目光移到一旁,似乎完全將宣懷風無視,又似乎怕從眼前這個陌生男人身上,瞥見那個早已逝去的熟悉身影。
白雪嵐又說,「您知道,若不是沒法子,我不能把自己送到您手上。如今既然主動送上門,我也絕不磨嘰。您從前有個孔副官,我現在有個宣副官,大家半斤八兩,同病相憐,多餘的廢話也不必說了。你究竟許不許他進孔宅,讓他借您這塊寶地避一避?四叔,您是個爽快人,給侄兒一句爽快話罷。」
白承元說,「放屁。他死了,你這個沒死,既然沒死,就不是半斤八兩,差得遠啦。等你這個死了,再來和我同病相憐,哈哈。那才是真個同病相憐,哈哈!」
他口裡的那個他,想來是指那位孔副官了。
白承元一邊端著十分沉重的機槍,手臂強壯地紋絲不動,一邊哈哈。只是喉嚨似乎有些不適,略略沙啞著,因此那本應該豪放的哈哈,一半迸出來,一半低沉地哽在嗓子裡,叫人聽著十分難受。
白雪嵐說,「您說得有道理,半斤八兩,這很公平。你們一對裡頭,沒了一個。我們一對裡面,也沒掉一個,自然就平等了。你說是不是?」
宣懷風不知道他具體要怎樣做,但也聽得心臟一陣緊揪。他被白天賜在郊外抓住後,手槍已經被搜走了,這時他垂下的視線,不由緩緩移動,瞄在指著白雪嵐的機槍槍口上,又緩緩移動,悄悄從白雪嵐沾滿灰塵的黑皮鞋往上,到西褲,到西裝外套的下襬,再微微往上到腰部。琢磨那西裝外套下面微凸的一點輪廓,到底是一顆閃光彈,還是一把手槍。
白承元對於白雪嵐的提議,似乎來了點惡意的興趣,不由問,「你的意思,是要拿你自己的性命,來換這一位?」
白雪嵐說,「是的。你同意不同意?」
白承元說,「我為什麼要同意?君雅已走了許多年,我雖然一直罵你小兔崽子,但我並不是真個糊塗蛋,知道你當年也是小孩子,女兒死了,是我做父親的沒將她照顧好,怪不到你頭上。所以我罵歸罵,並沒有真對你做什麼。不然,我這個人,真要殺你替女兒報仇,難道十幾年都不能動手?若說取了你的命,我心裡能得一點快樂,大約我能同意你這個提議。然而殺你,我並不能得什麼快樂,反倒要替你保全一個人,這完全不划算。」
他見白雪嵐似乎還要開口,截住白雪嵐道,「你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在你眼裡,以為我是個天然的盟友。然而我並不是任何人的盟友,我就是個懷著壞心眼看熱鬧的。不管哪一方贏,哪一方輸,只要白家血流成河,能戳老爺子的肺,我就快活。至於其他,我不在乎。我已經不是白家人了。」
白雪嵐問,「你不是白家人,怎麼我送的武器你收下,我請的酒你也喝?」
白承元哂道,「不是一家人,就不能收禮嗎?聽說你在首都當海關總長,也收不少奸商的禮,難道你和他們是一家人?我又不是傻子,有人送禮,我自然收。誰叫你自己送上門?」
這番言語非常不要臉,從這個頭很高大的壯漢嘴裡說出來,居然理所當然。宣懷風聽他們談判要破裂,不但不煩惱,反而有些說不出的欣慰,掃了白雪嵐一眼,心忖,現在你是不能把我撇下了。
不禁舒了一口氣。
白雪嵐在關鍵談判的時候,仍把一點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見他這模樣,像猜到他心裡想什麼,轉過頭,給了他一個淺淺的微笑。這個笑容,就像家長髮現了孩子的小伎倆,既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
白雪嵐對他笑了後,又轉回頭,還是對白承元下功夫,說,「您剛才的話,有一點很大的錯誤。你以為我說的計劃,是把我的命交給您,然後您保全他。不是的。我是要您保全他,然後您和我一道回白家去。」
白承元哈的一聲大笑,「這更荒唐了……」
然而笑聲又立即止了,不知想到什麼,兩隻眼睛火燭般跳躍著幽光,盯在白雪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