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十五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白碧曼這邊卻很得意,提高了調門說,「大家都聽見了。前幾日幾位叔叔審問他,他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呢。現在這是當場招供出來了。」

還在說著,忽然一個東西從空中飛來,砸在她額上,痛得她哎呀一叫。她母親丁姨娘慌忙去看,額上破了一個小口子,血流了出來,低頭一看,地上卻是一個小瓷酒杯,已經碎了。丁姨娘心疼極了,正要問誰幹的,一抬頭,卻對上白老爺子老鷹似的陰鷲目光,嚇得渾身一縮。

白老爺子砸了一個杯子出去,沉沉地盯著白碧曼說,「你今晚不在甄家待著,到這找打來了?你見冷寧芳無法無天,不把夫家看到眼裡,也要學她是不是?我告訴你,她姓冷,我不能容她,就讓她滾。你姓白,要是玷辱了你的姓氏,我不能容你,就得讓你死。還有臉在我跟前哭,滾出去!」

白碧曼又痛又怕,又羞又恨,讓她母親扶著,嗚嗚咽咽地轉身往外走。

白老爺子又喝了一聲站住,說,「你十三弟剛才喝醉了胡謅,這裡說這裡散。日本商會被炸,廖家倉庫被搶,和他沒有一點干係。你要是在外頭亂說,我也顧不得甄修言的面子,馬上派人割了你的舌頭。聽見沒有?」

白碧曼被他嚴厲的目光,盯得渾身發毛,縮著脖子點了點頭,這才走了。

白老爺子警告完白碧曼,渾濁的老眼盯著廳裡站著的不敢動彈的眾人,慢慢地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一揮手,下命令說,「不相干的,都給我出去。」

那些無關的姨太太們,早嚇得承受不住,趕緊小心地往門外退,孫姨娘一手抱著女兒白玉美,一手牽著白玉香,也隨著出去。大太太和三太太剛把小姑子和冷寧芳送出去,正走回來,就見五太太在廳外哭罵,說白雪嵐謀害她兒子,兩人很是詫異,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正要打聽究竟,忽然又見姨太太和小姐們從裡頭逃也似的出來,問了,才知道白老爺子發命令趕人。這樣一來,她們自然知道里頭是男人們要開重要的談判,心裡雖然焦急,也不敢進去,只好在外頭等著。

卻說飯廳裡頭,把女人和小孩子們趕出去,廳門合上後,便是好一陣寂靜。白老爺子坐在主位上,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大司令、二司令、三司令、五司令,四個人八隻眼睛,全盯著白雪嵐。白雪嵐卻是一副潑皮樣,拿著兩根金條,在手裡把玩得哐當哐當輕響。

好一會,白老爺子冷笑起來,緩緩地說,「看來,你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天捅出一個窟窿了。我許多孫子,死得只剩三個,萬料不到,如今連這三個,也未必都能保全。」

三司令聽這話頭不好,後脖子滋溜豎了一圈汗毛,吼著白雪嵐說,「畜生,還站得筆直呢?快給老子跪下!」

白雪嵐恍若未聞,隨手把兩根金條往桌上一放,對白老爺子說,「沒錯。天,我已經捅了一個窟窿,您就算把我的頭斬下來,也填不上。不瞞您說,打我回濟南的那天起就決定了,有廖家就沒我,有我就沒廖家。如今日本商會,我已經炸了,那是給廖家供應銀錢的一方。廖家城裡儲存的倉庫,和廖翰飛私藏的秘窟,我也毀了。不過,我以為既然要斷毒品的線,就得徹底些,所以我前天打了電報給各處縣城,命令那裡的駐軍只要發現有種罌粟的,有田毀田,有苗燒苗。到這會,應該都料理完了。」

白老爺子耷拉的眼皮往上微微一掀,譏諷地問,「打電報?就你?」

白雪嵐也不隱瞞,坦白說,「自然是冒了您老人家的名義,不然各處駐軍,不能都聽我的。」

白老爺子眼睛眯了眯,問,「你的電報,怎麼沒有打去永安縣?」

白雪嵐說,「吳旅長在永安縣,他的為人我還算知道,若有人種罌粟,不必上頭有命令,他自己早就去處置了。所以永安縣,我並沒有打電報。」

白老爺子說,「若你打了電報過去,這會子我忽然將他召到城裡,你大概有些預料不及。」

白雪嵐笑道,「爺爺看重他,是他有本事,也是爺爺你的眼力。」

白老爺子冷哼了一聲,吩咐,「老吳,你過來。」

白老爺子說,「你的槍呢?」

吳旅長愣了愣,不安地回頭看一眼白雪嵐,慢騰騰地把腰裡的手槍拔出來,遞給白老爺子。

白老爺子說,「給我幹什麼?你把這不孝的東西,給我處決了。」

三司令大吃一驚,剛要開口,被他大哥暗中踢了一腳,才勉強忍住沒說話。

吳旅長接到這樣的命令,簡直要命至極,只是繃直身子呆立。

白老爺子說,「你聾了?我叫你處決他,快做!」

吳旅長只好答應一聲,摸著自己的手槍,就如在鐵裡燒過一樣燙手。在白老爺子犀利的眼神督促下,半天,才把槍握起來,槍口指著白雪嵐,可是那扳機的手指,好像並不屬於他,臉上掙扎扭曲,彷彿使足了全身力氣,都無法命令指頭動一下。

白老爺子等了一會,鄙夷笑道,「連個小王八蛋都不敢殺,有什麼資格當軍人?你不配穿我白家的軍裝。」

說完發命令道,「把他的軍裝給我剝下來!」

居副官指揮著幾個護兵上來。吳旅長平日也是很悍勇的一條大漢,對著總督的積威,竟是一點反抗的勇氣都激不起來,被兩個護兵把軍裝外套一剝,反扭了兩隻臂膀,就垂著頭被押出去了。

白老爺子指著吳旅長的背影,對白雪嵐嘶啞著聲音說,「瞧見了?這些兵,是我打了一輩子仗,從死人堆裡十次二十次的帶出來的。我要革他的職,他一個屁都不敢放。我要他去死,他就只能去死。你才吃了幾年米,敢在我背後,暗通我的兵,來造我的反?你以為憑你說幾句聽起來很響亮的話,就能叫人為你出生入死,你還太嫩!慈不掌兵,要掌白家的兵,冒我的名義打幾個電報,算個屁!你就應該一不做二不休,在養心閣裡也放幾顆炸彈,把我連你幾位伯父,還有你父親,一起全炸死。我就服你!告訴你,你電報打到各處,我就接到報告了。你以為我為什麼把老吳叫來,我就是要給你一個榜樣看,你花再多本錢籠絡的軍官,只要我一個命令,他就屁也不是!只要我老頭子不高興,你白十三少,也就屁也不如!」

他說了這樣長一番話,難免有些氣喘,接過二司令雙手遞過來的一盞熱茶,飲了一口,又繼續說,「我原還以為,你要鬧出什麼大事。放幾個炸彈,殺幾個人,都不過是小孩子的玩意。至於別人要追究責任,白家人做的事,白家認就有,不認就沒有,沒有誰敢多話。大不了,廖議長那邊重重送一筆賠禮,他面上過得去,就沒有打仗的必要了。如今能不動干戈,是好事。」

二司令聽他前頭雷聲很大,到了後面,雨點卻沒下來,不禁看了看五司令,問,「老五,你怎麼說?」

五司令反問,「什麼怎麼說?」

二司令說,「雪嵐殺幾個不相干的人,事體不大。但他那個炸彈,幾乎將天賜給炸死,你做父親的,難道不問清楚。」

白老爺子不等五司令回答,不滿地瞪二司令一眼,說,「他已經承認是他放的炸彈,還問什麼?難道我真把他給一槍崩了?」

二司令說,「自然不能傷他的性命,不過您三番幾次地說過,家裡就剩這幾個小孩子,在外頭不管怎麼鬧也罷了,只絕不許對兄弟下毒手。如今他這樣下狠手,總該給天賜一些交代。」

三司令很為自己養的混世魔王煩惱,自己一個獨子,五弟又何嘗不是隻有一個兒子,這次確實是白雪嵐太過分。這時嚴肅地表態道,「老五放心,這事三哥不能含糊,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白老爺子卻冷笑了一聲,「交代個屁。雪嵐回來的路上,很遇到一些危險,既然廖家有參與,天賜那小混帳和廖家勾勾搭搭,必定也知道些風聲,他怎麼一聲不吭,存著什麼壞心?論起來,我該打斷他的腿,如今既然雪嵐還了他一個炸彈,讓他受了傷,這筆帳就算銷了。你們兄弟幾個說,我這樣處置,難道還不算公道?」

大司令和三司令對於白雪嵐回家路上被伏擊的事,早在心裡犯嘀咕,只是礙於兄弟情面,不好明說。其實不但他們,連五司令自己,又哪裡沒生出過疑心?只是也不好意思對兄弟提。沒想到,今日竟由白老爺子捅破這層窗戶紙。而且老爺子雖用了推敲的語氣,若不是暗地派人去調查過,想來不會下這般論斷。如今各打五十大板,大家不傷和氣,不過是回家各罵各娘,各打各兒罷了,倒真的沒偏頗誰。所以他們幾個都低著聲說,「公道,公道。您老人家明察秋毫。」

白老爺子哼了一聲,對白雪嵐說,「你過來,把這紅包給拿了。」

白雪嵐敢撩老虎的鬍鬚,自然有幾分仗著自己是親孫子的身分,不過往常這種時候,至少要挨一頓打,現在竟然連打也不用挨,實在有些意外,應了一聲,便上來把剛才自己還回去的紅包拿在手裡。

白老爺子這時,語氣裡竟帶了一絲慈祥,說,「別說我做爺爺的不疼孫子,前面你鬧得天翻地覆,我都能替你了結。現在只說最後一樁。你的婚事,我要替你做主。我已經看好了兩家的小姐,都是萬里挑一的,你選一個,年內給我完婚。」

白雪嵐馬上把手裡的紅包一放,拒絕道,「我不幹。」

白老爺子問,「你說什麼?」

白雪嵐說,「我已經有了愛人,您不但知道,而且已親見過。我這輩子,只和他在一起。」

白老爺子沉默了一會,蒼老的喉結微微抽動,發出一種彷彿野獸發怒前的低低的嗡鳴,叫人聽著不寒而慄。

良久,白老爺子才沉沉地開口,「我不提他,是存心給他一條活路。如今你這樣,是連他這條活路,也不肯留了?」

白雪嵐也沉默了一下,然後剛硬地說,「人活著,就要活得痛快。若分開了生不如死,那要活路何用?我還是那句話,這輩子我誰也不要,只要和他在一起。」

白老爺子臉上露出一絲冷笑,磨牙說,「你這樣嘴硬,不過以為自己還有翻身的本錢。只是你那些本錢,都是從我手縫裡漏出去的,難道我收不回來?」

說完,對居副官打個手勢。居副官走上前,拿出一張紙來,鏗鏘有力地念道,「邱天佑,麻俊能,於大華,張茂德……」

原來一張紙上,寫的都是人名。

白雪嵐不作聲地聽著,臉上的線條漸漸繃直,顯出冷冽的稜角來。這些人裡,有他安插在白老爺子身邊的幫手,或是護兵,或是僕役,也有幾位司令宅子里布置的眼線,甚至安插在濟南城街上的探子,也一網打盡了。

白老爺子等居副官念完,才徐徐道,「君子慎密,我看你這人,是既不慎,也不密。整日盯著廖家那幾斤毒品,焉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若是別的老道些的人要對付你,你墳頭已經長草了。這名單上的人,我已經派人都控制起來,至於他們是做什麼的,你比我明白。想用他們打我一個埋伏,你還沒睡醒呢。現在我就問你一句,那個宣副官,你是要和他分,還是要看他死?」

白雪嵐上牙晈著下牙,狠狠地咬了一會,鐵青著臉說,「要分,我絕不能答應。」

白老爺子自問對這個不長進的孫子,已經百般懷柔,見他這樣愚頑,又氣起來。站起身,提著柺杖,就往他背上腿上狠命地打了幾下,指著站在一旁的宋壬、張大勝,對白雪嵐說,「小畜生,你憑什麼和我嘴硬?你現在身邊,除了一個不知躲哪去的藍大鬍子,就剩這幾隻小蝦蟹。你要逞強,我只好把你這個軍長,剝成一個真光桿。」

說罷,下命令說,「把他們就地槍斃!」

居副官往外頭打個招呼,頓時進來一群士兵,氣勢洶洶地朝著宋壬四人過去。

白雪嵐忙叫,「等等!」

偏就那樣湊巧,他腳剛抬起來,管家就匆匆從廳外跑進來,像得到什麼要緊訊息,到了白老爺子跟前,弓著腰耳語了兩句。

也不知為何,白雪嵐瞧著爺爺臉上流露的那一抹神色,頓時生出嚴重的不安。

白老爺子聽罷管家的話,吩咐說,「帶進來。」

管家出去,不一會,幾個人從外頭進來。當先一個是拄著柺杖的白天賜,後面跟著兩個白家計程車兵押著宣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