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十五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他的副官從後面過來,拿出一大疊準備好的紅包,大大小小的好幾種。白老爺子在最大的紅包裡取了一封,親自給了白玉美,摸摸她的頭,吩咐說,「把孩子抱去吧,這裡人多,別摔了。」

孫姨娘見女兒很得老人家喜愛,臉上也有光彩,忙笑著出來把女兒抱開。

白老爺子親自給了一封,其餘的便沒精神一一去發,吩咐居副官說,「你都替我發了吧。」

居副官應是,便照從前的例,姨娘身分的一人一封小號的,司令和太太們還有姑奶奶一人一封中號,至於最大的紅包,都只發給孫輩。

白雪嵐得的自然也是大號的紅包,他對這些從不在意,隨手拿了,趁著眾人尚未落座,踱到角落裡,對跟在白老爺子後頭出現的吳旅長問,「老吳,你不待在永安縣,什麼時候跑這來了?」

吳旅長笑道,「昨晚接了老爺子的命令來的。你送我的美國軍火,我孝敬了一箱給老爺子的親衛營,老爺子很高興,叫我進城過個好年。」

白雪嵐笑了笑,眼睛往門外的院子掃了兩眼,不經意地問,「外頭護衛都是生面孔,你認不認識?」

吳旅長嘖地讚道,「軍長你這警覺性,像足了老爺子。放心,不但認識,而且都是我從旅裡帶來的人。忠誠方面,我敢用腦袋擔保。」

他見白雪嵐仍是轉著腦袋,緩緩往四處打量,不由笑著問,「難道你連我的話,都信不過嗎?」

白雪嵐說,「我不是在看你的人。我是奇怪,怎麼不見白天賜?」

吳旅長更無所謂,「你那位堂兄?我下午見他帶著一個漂亮的丫頭坐轎車走了,想必又是被絆住了腳。」

這時管家領著僕人們一道道地往上送菜,佳餚香味已經開始瀰漫,大家也準備落座。大司令和三司令扶著老爺子坐在主位上,敬了茶,陪坐在老爺子左右,樂呵呵地看居副官給眾人派紅包。

忽然,老爺子開口說,「居副官,你這辦的什麼事?」

眾人聽他語氣嚴厲,嚇了一跳,看過來時,發現老爺子臉上的笑已經全斂了,廳裡頓時寂靜。居副官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也有些著慌,忙刷地敬了一個禮,一臉嚴肅地說,「請總督指示。」山。與三タ。

白老爺子指著冷寧芳說,「我那些紅包,雖沒裝幾個錢,但也不是人人都有資格拿的。你憑什麼,給這不知從哪來的野東西?」

冷寧芳手裡剛接過居副官遞來的紅包,受了這番話,微笑的臉頓時變成灰白,像一個霹靂打在頭上,又像遭了一場可怕的冰雹,渾身一僵,然後猛烈地顫抖起來。她顫抖得那樣劇烈,連身體的重量也承受不住,陡然就跪倒在地上,抬頭望著她的外公,似乎想哀求什麼,然而竟是嘴唇發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太太見外甥女這樣,很是不忍,大著膽子走前一步,對白老爺子賠笑道,「寧芳從姜家堡回來,六妹已經狠狠教訓過她了。其實她也可憐,她的丈夫死了,婆婆心腸又黑,只管糟蹋她……」

話還沒說完,白老爺子眼睛朝她一厲,沉著臉問,「你的意思,是我不該把她嫁給姜家?好哇,闔家團圓的日子,我的兒媳婦反而要開我的批判會。老大,這是你的意思?」

大司令忙站起來,小聲說,「不是的,不是的。」

暗中伸手一扯,把大太太扯得往後退了一步。大太太也就不能再作聲了。

冷寧芳這時,仍是木偶似的跪著,頭低低垂著,別人只看見一滴滴眼淚,啪嗒啪嗒砸在昂貴的金磚地板上。

白老爺子卻並不瞅她一眼,朝著眾人說,「我心裡清楚得很,你們這些人裡頭,有人以為我老了,很不把我當一回事,而且暗地裡,罵我是冷血的老古董。你們也不想想,我若是冷血的老古董,當年女兒和別人生下這個野種,我就淹死她了。就是一時心軟,把她養下來,供她吃,供她喝,不想大了,竟又給我惹出一樁醜事。她如果有一點骨氣,為著白家的名聲,當時就該去死,可她偏偏沒這一點骨氣。」

冷寧芳見他當著眾人的面,提起從前自己被強暴的慘事,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手裡的紅包用力攥成一團,這時五指一鬆,紅包無力地跌在地上,沾著她滴落的淚水。

白老爺子卻彷彿沒聽見,繼續說,「我還是心軟,想著畢竟自己親外孫女,千挑萬選了一個姜家,要給她一個下場。然而她丈夫一死,就把自己婆婆也拋棄了,並不問我的允許,就跑回白家來。大概她以為跑回來,就能繼續當她的大小姐,我只能還養著她?作你孃的夢!既然她不把我當上人看,我大可不必把她當小輩看。這家裡,再沒有她的位置!」

他一發威,連幾位司令都不敢接茬,媳婦們低頭屏息,姨太太們更是儘量縮著身體,不想引起一點注意。只有白碧曼聽著,心裡十二分的痛快。

白雪嵐見白老爺子又命居副官把冷寧芳的紅包收回來,不等居副官過來,搶先把地上的紅包撿起來,往白老爺子面前的桌上一放。白老爺子一看,居然有兩封,瞪著白雪嵐問,「你這樣,是要和我割斷關係?」

白雪嵐笑道,「您誤會了,我這是自首。您老人家氣的,是姐姐不得您的允許,從姜家堡回來。其實姐姐當時百般不願走,是我把她綁架了硬帶回來。我犯的這個大罪,不捱打就萬幸了,所以先把紅包退回來,希望少挨點打罷了。」

白老爺子板著臉道,「你不用說這些漂亮話,各家有帳各自結。你的帳,自然有清算的時候。至於她,難道我只氣她從姜家擅自回來?」

手裡的柺杖舉起來,朝冷寧芳一指,滿臉不屑地斥道,「丈夫才死了幾天,就和什麼副官搞在一起。大字也不識一個的村姑都知道要守幾天孝呢,哪知道我們白家養出來這種不要臉的東西。快滾!我眼睛裡容不下你!」

冷寧芳彷彿被這些話,像鞭子一樣抽在身上,臉色死人一般青灰的顏色,渾身發冷,哪裡還有站起來的力氣。

白雪嵐還要再說什麼,白老爺子卻不肯給他這個面子,故意截在他前面喝道,「不滾是嗎?居副官,把她轟出去!」

居副官答應了一聲,招了兩個護兵進來。冷寧芳的母親白秋雅吃齋念佛許多年,早從嬌慣任性的大小姐,變成了只會低眉順眼的婦人,打從白老爺子開口,就如泥雕木塑一般僵硬著,這時見兩個粗魯的大兵,伸手去拉扯她女兒,眉心忽然痛得一陣亂跳,從前的往事,一幕幕像響雷一樣在眼前炸開。她猛地擠出人群,使出渾身的力氣,把那兩個大兵一推,高聲地喊,「滾開!」

白老爺子又驚又怒,柺杖往地上一跺,問,「連你也要反了?」

白秋雅尖聲說,「反不反,有什麼干係?總之您老人家不會給我們一條活路。不錯,我年輕時,做過對不起您老人家的事,丟了您的臉,如今白家還能給我一口飯吃,真是大慈大悲。可是這孩子,她是我肚子裡掉下的肉,我既然做她的母親,總不能為了一口飯,就把她給賣了。您眼裡容不下她,我眼裡,也容不下你們,就這樣把她折磨死!」

她瘦小的身體,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一伸手把冷寧芳從地上拽了起來,咬著牙狠狠地說,「孩子,你別哭了。古語說鋤強扶弱,現在早不是那時代啦。你越弱,別人越把你當腳下的泥來踩。如今我們不吃這口嗟來之食,雖然恐怕會餓死,但至少不用再受氣。你是個死了丈夫的人,可從今天開始,只要人家不嫌棄,孫副官也好,趙副官也罷,我可以為你做主。」

白雪嵐見那兩個護兵,還站在她們母女倆身後,目光看著白老爺子,似乎等著指示,不緊不慢地踱過去,剛好將兩個護兵隔開,對白秋雅說,「小姑既然能給姐姐做主,孫副官那頭,我也可以大著膽子,給他做一個主。大過年的,倒先成了一樁好事。」

白老爺子見他這時還笑得很自在的模樣,更是氣得不輕,砰地一巴掌,打得桌上碗筷一震,只說,「混帳!混帳!你們是存心要氣死我!」

兒子媳婦們見老人家氣成這樣,都不敢再坐著,趕緊行動起來,也不用護兵動手,大太太幾位已經拉著冷寧芳母女往外頭走。三司令兩三步衝往前,拽住白雪嵐的領子,劈手就是兩個耳光,大聲罵道,「王八羔子,不孝的東西!養你這樣大,不懂得孝敬,反而把老人家氣成這樣。等回去,看我怎麼教訓你!快給我滾!」

白老爺子在三司令身後厲聲說,「老三,誰讓你發號施令?我許他走了嗎?」

三司令忙低聲說,「是是,兒子不對。」

把白雪嵐往桌前一推,重重地對膝蓋窩踹了一腳,把白雪嵐踹得跪倒,惡狠狠地說,「快給你爺爺賠不是!」

白雪嵐這個惹禍精,是經常被上人們教訓的,捱了兩耳光外加一腳重的,並不如何當一回事。見他父親惱火地又一腳過來,這腳朝著心窩口,可不能直接領受,身子一側就避了過去。不等他父親再發怒,又跪回原處,腰桿挺得直直的,對他父親一本正經地說,「您這樣一刻不歇,對於我向爺爺賠不是,可是一個很大的妨礙。」

三司令被兒子拿話噎住,瞪著銅鈴大眼,又要去踹。被五司令在旁邊拼死拉住,勸道,「三哥,差不多啦。」

白老爺子說,「老三,你一邊去,看他怎麼說。」

三司令見父親也發話了,這才沒了動作,五司令便鬆了手。

白雪嵐等三司令一退,很自然地就站了起來,拍拍膝上的灰,給白老爺子斟了一杯酒,說,「您老人家先壓壓驚。」

白老爺子沒接,冷笑道,「你這套把戲,不能永遠都管用。有什麼話現在就說,再晚一點你未必有機會。」

白雪嵐順從地答了一聲是,朝著門外叫道,「把給老爺子的新年賀禮拿上來。」

只見張大勝和宋壬各領著一個人,抬了兩口箱子進來。箱子不是很大,卻要兩個大漢來抬,顯然裡面裝的東西十分沉重。四人把箱子放在地上,就站到一邊去了。白雪嵐把兩口箱子開啟,果不其然,裡面都是黃金。

白雪嵐隨手拿起兩塊,放到白老爺子面前,說,「您瞧這份禮,不算輕呀。」

白老爺子不屑一顧,說,「你以為我沒見過金子嗎?」

白雪嵐說,「這是今天剛從廖家那搶的。」

白老爺子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沉下臉,罵道,「你個混帳!山東好不容易和平下來,你就存心破壞!好,既然你自己承認了,等廖家的人上門,我直接把你送給他們發落。」

白雪嵐不疾不徐地說,「您老人家別急,這裡頭有個緣故。廖家這些黃金,廖議長並不知情,是他親兒子吃裡扒外。廖翰飛在城外藏了許多海洛因,私下和日本人做交易,被我抓個正著。您老人家下的公文,我已經研究過,山東地界種植的罌粟只能做藥用,不能做毒品買賣。我是按照您發的公文的指示,對非法買賣進行了處置。至於這些黃金,屬於繳獲的賊贓,自然應該上繳給山東總督。這一點,就算廖議長親來,我以為也很說得過去。」

白老爺子聽了,一副鐵石心腸,不為所動的樣子。其他的人,也未免覺得白雪嵐有些強詞奪理,既然老爺子下了公文允許種罌粟,就不可能不知道廖家會暗中做些毒品買賣,這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白雪嵐偏要放上桌面,究竟很難討好,只是又不好明白的罵他不該阻止毒品交易。

二司令東瞧瞧,西望望,見無人開口,清了清嗓子說,「雪嵐,不是我說,你做事毫無章法。廖翰飛不爭氣,你應該通知廖議長,讓他們廖家自己清理門戶,怎麼就越俎代庖,擅自處置了?本來有道理的事,經你這樣一攪和,反而變得沒道理了。何況你說抓到他們和日本人做交易,按你的脾氣衝突起來,大概會死幾個日本人,這恐怕不好辦。」

白碧曼對於冷寧芳回家,甄修言愛上外頭女人的事,帳都算在白雪嵐身上,但白雪嵐是三司令夫婦的獨子,本事又大,奈何他不得。今天見白老爺子如泰山壓頂,把白雪嵐鎮服住,正是絕好的報復機會,這時要站出來,在火上潑一把油才好,便說,「二叔,你把話也說得太軟和了。他搶了廖家的黃金,又開罪了日本人,難道只是不好辦?別人不敢說,我就大膽地說出來,自打他回來,家裡就不安寧。先不說他怎麼大鬧祠堂,弄得滿城風雨,連我都受他的連累,不敢出門見人,就只說日本商會那次爆炸,天賜弟那個時候,很受了一點傷。我懷疑就是他暗中下的手。不然,問他敢不敢對著爺爺發個誓,說並不是他做的。」

白雪嵐見她竟然也出來找自己的不痛快,不屑地笑了笑,毫不猶豫地說,「我對爺爺發誓,日本商會那些爆炸,就是我乾的!」

此言一齣,當場譁然。

五太太氣紅了眼,尖著嗓門說,「好哇!你暗害我的兒子,你的心好毒!」

衝過來就要抓白雪嵐的臉。

五司令知道實情,對自己兒子也是心疼的,正橫眉豎眼地瞪著白雪嵐,但五太太一過來,他倒一把拽住自己的太太,吼道,「老爺子在這,輪不到你充大頭蒜,一邊去!」

見五太太還待爭辯,索性拉著她一隻胳膊,把她拽到外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