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十四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大太太忙對她們說,「前頭傭人們搬東西,人來人往的,小心撞著。」

孫姨娘也忙數落自己女兒,「玉美,你可太不聽話了。要玩,到後面院子玩去。」

白玉美跑到媽媽身邊,抱著她一根腿,奶聲奶氣地說,「不要,姐姐罵人呢。」

孫姨娘笑著把她抱起來問,「你玉香姐、玉麗姐都把你慣壞了,她們捨得罵你?」

白玉麗站住腳,搖搖手說,「小東西不是說我們,說的是碧曼姐。我們剛才就是在後面院子遇上她,讓她好一頓罵,所以我們才往這來。」

大太太奇道,「大年三十的,她不在夫家,怎麼又跑回來了?她罵誰呢?」

白玉麗抿著嘴不說話,轉頭去看白玉香。

白玉香性子直,也不避諱什麼,就說,「她見著誰就罵誰。把人都罵跑了,就對著東西發脾氣。孫姨娘說,她因為甄家姐夫不經過她的同意,借了一百多萬給十三哥,氣得不得了。大概是為了這個緣故,所以她又跑回來了,連年夜飯也不肯和姐夫一道吃。」

恰好這時候,大司令那頭的丁姨娘因要問大太太一件小事,走了過來。聽見別人背後議論她女兒碧曼,頓時怒上心頭,只是礙著大太太在場,不敢發作,便將眼睛刀子般的往孫姨娘身上剮了兩下,笑了笑,對大太太說,「碧曼不懂事,等會太太見了,請教導教導她,反正我是不敢說她一個字。雖是我肚子裡出來的,但她是白家的小姐,只有太太才有資格管教。不是我瞧不起自己,只是我想,像我這種身分的人,都沒有多嘴多舌的資格。給人做小,就是矮人一截,這是改不了的事實。別以為下巴抬得高,人家就不知道你是姨娘。」

兩位太太聽了,都明白她這指桑罵槐,對準的是孫姨娘。只是這二位是正室的身分,於她們的立場上,倒不可以說丁姨娘的話有錯,所以只能一笑罷了。

孫姨娘平生最恨別人說她做小,受了丁姨娘這樣一番言語上的刺激,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加上兩位太太都在這看著,更增加了三分難堪。

三太太因為自己丈夫沒有娶妾,對於這些叔伯們的姨太太們,從沒有敵對的態度,見大過年的,場面要尷尬起來,便和善地笑道,「丁姨娘,你這些都是陳腐的話,如今文明瞭,誰還真分這些大小。至少我看大太太,對你們是很平等的。」

大太太卻問丁姨娘,「你不在司令那邊伺候,過來幹什麼?」

丁姨娘說,「我差點忘了。就是司令要我過來問太太,他昨天打的一頭野鹿,說了要留著今晚孝敬老爺子,有沒有收拾起來?」

大太太說,「已經交代廚房了。你去告訴司令一聲罷。」

丁姨娘答應一聲便走了。出門時,還是忍不住回了一回頭,瞟了孫姨娘一眼。

孫姨娘心裡又酸又氣,但是過年的日子又不能哭,太招晦氣,見丁姨娘走了,勉強對白玉香苦笑著說,「你這傻孩子,我以後真不敢和你說話。我聽說甄家借了錢給十三少,也就順嘴一提。你倒好,給我添油加醋,我何曾說過白碧曼氣得不得了,年夜飯也不肯和她丈夫吃的話?」

她說這些,固然是對白玉香埋怨,其實也是因為大太太和白太太還在,要在她們面前剖白的意思。

白玉香很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對不住啦。前頭那句是我聽你說的,後頭的是我順理成章想的。可是,我也沒想到,會害你受一場氣。哎,大伯母,不然你老人家做個法官,幫她找一個公道回來罷。」

大家聽她的話很孩子氣,不禁都笑了。

大太太說,「玉香這丫頭,有時候看著,似乎長大了,有時候說話,又是十足的小孩子。」

把桌上一個果盒開啟,抓了幾把滿滿的糖果,一一塞在女孩子們手上,連孫姨娘手裡也塞了一把,笑道,「多吃點,嘴甜心甜。今天過得好,一年的日子就都好了。家裡準備了很多過年的玩意,你們別在這發悶,都找點玩耍的東西去罷。」

將孫姨娘和白家三姐妹都打發走了,忽然往周圍一望,問三太太,「雪嵐呢?我還說有句話想問他,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三太太笑道,「你以為他那個人,有耐性聽一群女人扯東扯西?一定是趁著我們說話時走了。」

大太太見周圍並沒有別人,才對三太太說,「今晚我本來有些擔心,怕雪嵐要把那位宣副官帶來,和老爺子來個鴻門宴。現在看,他並沒有帶那人來。這樣很好,一家人先和和氣氣把年過了,別的以後再說。」

三太太點頭嘆道,「我也是這樣想。可見他是真的有些懂事了,知道三思而後行。你說有句話想問他,就是問這個?」

大太太說,「不是,我另有一件事問他。」

三太太說,「他或者往他父親那去了。我去瞧瞧,見了他,叫他來見你。」

說著,便往小花廳找人去了。

不料白雪嵐並沒去花廳,是去了大門外頭吩咐張大勝幾句話,話說完了回來,看見只剩大太太一人在那,他想這裡沒什麼事,便也打算往後頭去。

大太太叫住他,「雪嵐,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她把白雪嵐招到面前,問,「你四叔今晚到底來不來?」

白雪嵐眉頭皺了皺說,「不知道。」

大太太說,「你不是去見過他嗎?還說送了他許多手槍,他很歡喜。你應該趁著他歡喜,好好勸他兩句。老爺子身子骨不如從前,這年過一次,少一次,天下人都團圓的日子,偏叫老爺子堵心。誰沒有父母,做父親的再不好,也不能這樣狠心。」

白雪嵐苦笑,「我在爺爺面前說四叔歡喜的話,全是哄老人家的,您怎麼也聽進去了?其實四叔這次回來,脾氣不但沒改,比從前更糟了。您剛才那些話,我也試著和四叔說過。我說一句,他堵一句,惹得他脾氣犯了,差點要拿槍打我。我對別人或許有辦法,對上他,實在不行。」

大太太便嘆了一口氣,有無可奈何之感。

一會,又說,「今晚老爺子跟前,你做孫子的,很該承歡膝下。討得老人家喜歡,也幫你姐姐說兩句好話。要見老爺子了,她頗為膽怯呢。」

白雪嵐知道,她所說的姐姐,自是冷寧芳無疑,訝道,「爺爺從追雲山下來也有兩天了。一個宅子裡住,難道姐姐還沒見過老人家?」

大太太把頭搖了搖,說,「老人家開完四大家的會議,回來後精神就很不濟,只待在他從前住的養心閣,也就司令他們兄弟去請了安。別的人尋常無事,誰敢去打擾?你姐姐更沒有自己跑去的道理。你也知道,她從姜家堡回來,並沒有得到老爺子的同意,所以她終究有些怕捱罵。只是今晚團圓,她總要露面的,希望老爺子今日高興,把這事模糊過去就算了。」

正說著話,忽然看見窗戶外頭,一張大臉往裡頭探,發現大太太望著他,又忙不迭地縮回去。大太太依稀認得是白雪嵐的手下,對白雪嵐問,「那有個人,是不是找你?」

白雪嵐回頭,見是宋壬,笑道,「是的。大伯母,我出去一下。」

走到門外,把宋壬拉到一邊,問事情辦得如何。

宋壬滿臉紅光地報告說,「很順利。韓小姐救下來了,她那個秘書也救下來了。兩人見面,抱成了一團,哭得天昏地暗,他們不覺得如何,倒是讓我們臊了半天。娘們嘛,又是個大肚子,比常人作怪些,也說得過去。我就奇怪,她秘書看起來一個很嚴肅的人,怎麼也作興抱在一起抹眼淚。」

白售嵐聽他說的,想像那雙小情人見面時相擁而泣的場景,也忍不住笑了,說,「你今天成就了一對苦命鴛鴦,做了一椿大好事,以後一定有好報。人在哪?」

宋壬看看左右,壓低聲音說,「帶回來了。怕驚動太多人,叫野兒開了宅子後門,悄悄領進去。眼下在總長住的小院裡。我想大司令這邊擺開年夜飯,總不好把兩個外人領過來。」

白雪嵐問,「行動時有殺人嗎?」

宋壬說,「殺是殺了,不過不多,也就七八條人命。大半是營救韓小姐的男人時殺的。救韓小姐時,大約韓家的人也不想傷一個大肚子的女人,還是他們自家人,所以有點忌憚。既然他們忌憚,我們也就不用下死手,搶了人就跑。總長你不是叮囑了,以後還要和韓家打交道,儘量少殺人。我都記著的。」

白雪嵐又問了一些己方傷亡如何的話,聽說並沒有死亡,只是傷了三個,滿意地點點頭,吩咐宋壬讓受傷的人好好休養,等著領賞。

宋壬想起一事,說,「我剛才過來時,看見張大勝正從車上搬許多東西。他告訴我,這是總長的戰利品。總長今天是不是獲得了一個大大的成功?」

白雪嵐說,「成功是成功,就是不圓滿。我想殺廖翰飛的大買家,沒想到那些日本人,雖然做不道德的買賣,卻有一種肯捨生的勇氣。發現有人襲擊,他們竟豁出去用身體擋子彈,硬生生拖延出時間,讓最大的頭目逃走了。我這次行動,是跑了一條大魚。」

宋壬見上司很不滿意的樣子,忙笨拙地安慰道,「逃了也不要緊,以總長的本事,遲早再找回來。實在找不到,我們去街上抓幾個日本人給總長出氣。反正日本人裡,絕沒有一個好東西。」

白雪嵐笑道,「別說我不提醒你,你剛才這些話,千萬別讓懷風聽見,不然,他要給你好一頓教訓。」

宋壬不解道,「罵日本人也有錯?難道宣副官也有日本人的朋友?」

白雪嵐說,「不論他有沒有日本朋友,他向來最厭惡這種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的言辭。他和我說,哪國也有好人,也有壞人,若一概而論,就是沒有理智的仇恨。譬如中國人裡,有廖翰飛那種無恥貨色,難道我們這些中國人,也個個都是廖翰飛?」

宋壬用他粗糙的大手,把腦袋使勁撓了兩下,呵呵笑道,「幸虧總長後面打個譬如,我才有點明白。光聽前面的,什麼理智的仇恨,真要糊塗死我。得了,總之我在宣副官面前,不說剛才的話就是。對了,還要請示總長,我們把韓家那頭的事辦完了,是不是該回去做宣副官的保護?和您說大實話,跟著宣副官久了,一不在他身邊,我總擔心他要出什麼狀況。」

白雪嵐心裡也著實牽掛愛人,但見宋壬開口問,又作出篤定的樣子,微微地笑了笑說,「你真把他當成脆弱的小孩子,時刻需要你的保護嗎?你別太自以為是,萬一將來真遇上事,我恐怕他那手好槍法,反而能給你一點保護呢。」

宋壬說,「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只是,究竟我要不要去找他?」

白雪嵐眉頭皺了皺道,「連我也不知道他藏在哪,你去哪找?這事我越想,越覺得有些欠考量。」

宋壬還要再問,那頭大司令宅子裡的管家找了過來,對白雪嵐說,「飯菜準備好了,幾位司令已經去養心閣請老太爺,其餘的都到飯廳裡等,三太太到處找您呢,還是快些過去罷。」

白雪嵐便不再說,趕緊往飯廳走。到了那,廳裡早烏壓壓地站了一群人,幾位太太領著一群姨太太翹首以盼,後面又有穿著簇新衣裳的年輕漂亮的丫鬟們笑吟吟地簇擁著,滿屋子的脂香粉濃,四面牆一溜過擺著特製宮紗燈罩,泛著吉慶的紅光,更顯出繁華大族氣派。白雪嵐走進這群女人裡,就如鶴入雞群,格外引人注意,他倒一點也無所謂,徑直走到他母親身旁站定。

三太太問,「又跑哪去了?怎麼不和你父親他們一道去請老爺子?」

白雪嵐笑道,「養心閣就在這宅子裡,幾步路而已,非要做出這種勞師動眾的樣子。老人家的威嚴誰不知道,真沒必要擺個十足。」

三太太偷偷擰他手背一下,低聲說,「這時不把皮繃緊些,還只管胡說。叫別人聽了,往你爺爺跟前學嘴,你又要挨一頓好打。」

白雪嵐聳聳肩道,「放心,打不死。」

這時,也不知誰說一聲「來了」,廳裡鶯聲燕語,頓成了鴉雀無聲,屏息等著。只見大司令和三司令一左一右,攙著白老爺子進來,二司令、五司令在後頭恭恭敬敬地跟著,五司令手裡還捧著老爺子的柺杖。老人家這一現身,原本鴉雀無聲的飯廳裡就像得了一個爆炸的訊號,響起女人們殷勤清脆的問候聲。

「父親年年吉祥!」

「父親新年大吉大利!」

「老爺子萬壽萬安!」

幾個孫女裡,白玉美年紀最小,趁著她母親不留神,從大人們的腿縫裡擠出去,扯住白老爺子的衣角,抬頭脆生生地喊,「爺爺壽比南山,爺爺給壓歲錢!」

白老爺子見這小孫女可愛,笑得臉上皺紋多了兩層,說了一句,「拿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