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說,「大家擠著坐,太熱了。我把西裝脫一脫,不可以嗎?」
蔣副連長見他脫下西裝,把西裝隨手塞給身邊那士兵,並沒有其他異動,也就放鬆了神色。看他又轉頭往窗外東張西望,心忖,他這樣胸有成竹的模樣,大概是很有信心,軍長會把他營救出來。軍長是個極護短的人,我今天把這人給抓了,也不知他日後見了軍長,要怎麼議論我。思忖了一下,便和宣懷風閒聊起來,說,「宣副官的故鄉,好像是在南方?」
宣懷風淡淡答說,「是的,廣東。」
蔣副連長說,「那是個好地方,就是吃食上頭,太喜歡放糖了。」
宣懷風問,「你去過廣東?」
蔣副連長說,「去過一次。那時候軍長惹了禍,要到南方避一避,就是老爺子親點了兄弟幾個,把軍長護送過去的。」
宣懷風被他一提醒,猝不及防想起初見白雪嵐的往事,那個陰晴不定又古怪的轉學生,不知有多少次讓自己糟心透頂,恨不得天底下就沒這個人。再看如今,真要感嘆一句歲歲年年人不同。想到自己命裡最大的魔星,就是眼前的男子千里迢迢護送到自己身邊,以致冥冥中註定的命運開始它的轉動,便把蔣副連長看得順眼一點了,點點頭說,「你大概不知道,我就是那個時候,和你們軍長做了同學。關於老爺子把他送到南方的緣故,我也聽他說過一點。這件事我很理解老爺子,這個人,實在太會惹事啦。」
蔣副連長順著他往下說,「誰說不是?可再惹事,也是老爺子的寶貝。別看老爺子氣得牙癢癢,每次都要動家法,要是換了外頭的人敢打他孫子的主意,老爺子準要吃人。所以老爺子今天對您的態度,請您也體諒體諒。」
宣懷風微微一笑說,「對老爺子體諒體諒,對執行老爺子命令的蔣副連長,我也應該體諒體諒,是不是?」
蔣副連長露出個苦笑,「您大人有大量,算我欠您一次。」
宣懷風說,「你對老爺子盡忠,我對總長盡忠,就算有時立場不同,然而誰叫他們都姓白呢?這裡頭的事,當是各為其主,沒必要扯上你我之間的恩怨,更犯不著說什麼欠不欠。」
蔣副連長讚道,「痛快!宣副官,您看著是個書生,其實裡頭真有我們當兵的豪氣。」
宣懷風說,「如果有豪氣,也是向你們軍長學的。對了,有香菸沒有?」
蔣副連長這種軍人,從來不能離了香菸的,馬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取了一根遞給宣懷風。想起剛才搜身時,沒收了宣懷風的打火機,這時候搜身計程車兵已經打發回營房,是不能立即把東西還回來了。就掏了自己的打火機出來,對宣懷風說,「這是三司令上個月巡視時,說我練的兵好,賞我的,也許比不上你們用的物件。不過,也是一個很好的洋貨啦。」
噠的一聲,打著火,送到宣懷風面前。
宣懷風輕輕道一聲勞駕,銜著香菸接了火,等香菸燃起來,吸了一口,只覺一陣濃濃的煙湧進氣管裡,那種痛癢刺嗆,竟一秒也憋不住,頓時咳得臉色紫漲。
蔣副連長好笑道,「我看你要香菸,還以為你煙癮和我一樣大,怎麼你原來是個不會抽菸的?」
宣懷風唇角微微一揚,笑容有些赧然,說,「我以為見老爺子之前,抽抽香菸,能夠鎮定點。」
蔣副連長說,「我看著你很尋常的模樣,以為你不當一回事,原來你心裡是緊張的。我雖只是個副連長,但跟了老爺子許多年的,當年我還是老爺子的親兵呢。宣副官,我看你這人很講道理。一會,我要有機會說得上話,要為你向老爺子討個人情。」
宣懷風說,「如此真是多謝。不過,我看這個會面,也不必在今天。」
蔣副連長詫異地問,「怎麼?你要反悔嗎?對不住,我不能答應。」
宣懷風把頭一點,彷彿下了什麼決定似的,笑容裡帶著一種堅定,「我知道你不能答應。」
他說話的時候,拿著香菸的手也就自然的揮動著。話才說完,兩根夾著香菸的手指一鬆,那香菸跌下來,正好落在身旁那士兵抱住的西裝上。
菸頭大的一點火星,碰到那西裝,竟轟地燃起一團火。
原來宣懷風在離開公館的房間之前,已明白和白家士兵之間的衝突,不能真的鬧出人命,所以把手槍裡的子彈取出來,只留了一發在槍裡。其餘子彈全部鑿開,火藥都倒出來,撒在外套上,又揣了一部分在西裝口袋裡。這西裝外套的顏色頗深,沾了火藥並不大看得出來。前頭那個搜身計程車兵也有些粗心,雖摸到西裝口袋底下有些粉末,不過以為是髒灰塵,對他們這種士兵來說,穿一兩個月沒洗的沾灰塵的衣服,本也是常事。
坐在宣懷風右邊計程車兵毫無提防,前一秒還放鬆地抱著西裝,下一秒就成了抱著一團升騰的火,那火苗差點就直舔在臉上,他大叫一聲,身子下意識往上一竄,卻忘記這是在轎車裡,腦袋重重撞在鋼鐵製的車頂上,差點痛暈過去。宣懷風卻是早就瞄上他的腰了,右手若有若無地微伸,張開五指等著,那士兵身子往上的一瞬,簡直是把腰上插著的手槍柄主動送到了宣懷風手裡。
蔣副連長還正琢磨著宣懷風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既然知道自己不答應,怎麼還特意提出來,這話恐怕藏著玄機,忽然就見車廂裡多了一團火球,自己的下屬像燒著了尾巴的猴子一樣撲騰亂動。蔣副連長大驚,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見宣懷風身子往那邊一傾,開啟車門,就把那隻顧著逃避火燒計程車兵順勢踹出車去。
蔣副連長這時候哪還不知他要逃跑,手正往腰上摸,不料宣懷風踹走右邊計程車兵,回過身來,手裡已經握著一把手槍,槍口閃電般頂上了蔣副連長的額頭。
額上感受著金屬的冰冷,蔣副連長自然知道自己這條性命,只是宣懷風手指一動的事,身體僵硬的瞬間,只覺得什麼摸到自己腰上。
連自己的手槍也被宣懷風取走了。
這時,前面的司機也反應過來,猛踩剎車。轎車輪胎和地面刮擦發出刺耳的聲音,緊急剎在路旁。這樣的動作,後座的人難免身子要發生搖晃,偏偏宣懷風這個書生,在白雪嵐的苦心訓練下,雙手卻比最老練的軍人還穩,身子儘管搖晃了兩下,那貼在蔣副連長額上的槍口,竟是絲毫未移。
那司機也是加強連計程車兵,停下車,端起槍往後一瞄,望見長官被劫持了,卻是動彈不得,無法採取行動,只能朝著宣懷風嚷,「放下槍!把副連長放開!」
宣懷風並不理會那司機,向蔣副連長道,「對不住了,請你下車。」
蔣副連長瞪眼不作聲。
宣懷風眼珠子黑得發亮,盯著蔣副連長說,「剛才你掌握主動,我願意配合你。難道現在,你非逼著我製造出流血的場面?告訴你,我能跟在總長身邊,當然是不怕殺人的。或者說,我現在很樂意殺人。」
這話並不如何嚴厲,但卻說中了蔣副連長的顧慮,心想,我們這些對白家忠誠的人,當然不希望老爺子和軍長鬧翻,所以好說歹說,就是不願開槍。唯恐爺孫之間的縫隙,以後彌補不上。可對面這個人,未必和我們一樣的想法。
試想,如果製造出流血事件,把局面徹底弄僵,軍長豈不要被迫為了他和老爺子徹底翻臉?如此一來,他更能得到軍長的保護。
自己一死不算什麼,卻要把自己效忠的白家,製造出一個永遠的分裂,此事萬萬不可。
他以為宣懷風對開槍殺人是不會猶豫的,因此見宣懷風手槍的槍口一動,趕緊叫道,「我下去就是,大家沒有撕破臉的必要。」
自己摸索到身後的車門,開啟,主動舉著雙手,下了車。
宣懷風趕緊把車門關上,槍口指著前座的司機,又命令,「開車!」
那司機只好坐回駕駛座上,打著引擎問,「開去哪?」
宣懷風倒愣了一下,然後用槍抵著司機的後腦勺命令說,「先往前開,快!」
那司機只好一踩油門,開車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