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副官神情變了變,默了片刻,嘆道,「你有你的道理。只是你不知道,總長和宣副官能有今天,實在太不容易,非常人可想像。古往今來,為大義而犧牲私情的人不計其數,為什麼就一定要他們加入這個犧牲?我不能放棄。」
站起身,便要繼續尋覓可以幫助逃走的東西。
房連長說,「你放棄罷。如果把軍長叫過來,他就只能選擇和老爺子正式翻臉,或者犧牲宣副官,兩條都不是好路。就算軍長真有那麼大的本事,把老爺子完全掀翻,大夥兒的心也散了,白家也完了。」
孫副官恍若未聞,還往窗戶那邊去。房連長一咬牙,走到他身後,舉起手往他後脖子上一劈,孫副官就失去知覺,倒在了地上。
這個時候,公館門外,宣懷風還在眾人包圍之中。
蔣副連長儘量和他開著談判,和顏悅色地說,「宣副官,你和軍長的交情很深,老爺子為什麼要私下見你,估計你心裡也明白。說到底,不過是小輩見長輩,沒必要刀兵相見,是不是?我雖然帶著這些人,但我是絕不想和你動手的,更一點也沒有傷害你的意思。我也勸你,別把事情鬧大,如果弄得太僵,本來可迴轉的,也就無可迴轉了。在我看來,你是個很聰明的人,和老爺子見了面,也許可以找到什麼方法,改變老爺子一點印象。這分明是很好的機會,為什麼不跟我走呢?」
他見宣懷風握著手槍的手腕,不再繃得很緊,心想自己的話,應該是打動他了,又催促道,「老爺子只怕等得不耐煩,你去得越晚,他脾氣越大,對你很不利。還是放下槍,大家都好。」
宣懷風很是深思了一會,才開口道,「老爺子是長輩,他老人家要見我,我是不該拒絕的。可是,你憑什麼要把我當犯人一樣押解過去?這樣喪失尊嚴,我不能接受。」
蔣副連長嗅知這話裡藏著些讓步的意思,忙抓緊了解釋說,「這完全是個誤會。打一開始,我就是以禮相待。」
他見宣懷風瞅著他,烏黑的眼珠子亮晶晶的,有些戲謔的意味,臉皮有些發熱,又加了一句說,「剛才兄弟們那一番舉措,是魯莽了點,其實是防範宣副官對我們有了誤會,萬一反抗起來,傷著您可不好。罷啦,我們都是扛槍的粗人,您還和我們計較嗎?」
宣懷風尋思,孫副官被抓回公館後,目前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看來也是無計可施。這也是情理中事,孫副官那樣一個書生,原本就不善於對付有武裝的人。若如此,就沒有繼續拖延的必要,便附和著蔣副連長說,「是的,罷啦。現在我願意合作。可是,怎麼個合作的方式,必須商量著辦。」
蔣副連長問,「你要什麼方式?」
宣懷風說,「就是剛才的話,老人家要見我,我是不抗拒的。你們不能把我像犯人一樣押解過去。這兩輛的大車,完全是押送犯人的意思,請你叫他們立即離開。」
蔣副連長說,「這不是難事。若是我按你的意思辦了,你就願意跟我走嗎?」予溪疃對
宣懷風點頭說,「正是這樣。」
蔣副連長心忖,他只說要撤車,並沒有說要撤兵,撤走兩輛大車有什麼,許多士兵還看不住一個人嗎?因此也不猶豫,爽快地吩咐把大車開走,又暗中叮囑心腹,要大車藏在外面大街的盡頭,到時候遠遠跟著就行。
眼看著大車離開,蔣副連長指著剩下的那輛黑轎車說,「宣副官,請罷。」
宣懷風點了點頭,把兩把手槍插回槍套。
蔣副連長說,「等等,手槍請交出來。」
宣懷風說,「這不在我們的協議裡。」
蔣副連長說,「您真是說笑話啦。我能讓您帶著槍去見總督嗎?再說,你以為這是小輩見長輩,為什麼要帶槍?你要我撤車,我就撤車,很夠意思不是?當著我這些兄弟,您也要給我一分面子。」
宣懷風掂量了一下,說,「也好,大家禮尚往來。」
把藏在西裝外套下的槍套,連著手槍一起取下來,交給身邊一個士兵。那些圍著他計程車兵,見他沒了槍,等於老虎沒了牙齒,神情頓時輕鬆許多。大家都知道,這樣一個俊美的年輕人,身段頎長,並沒有多少強壯的肌肉,若是要肉搏,那是毫無勝算的。
蔣副連長明白,局勢是完全控制在自己手裡了,又說,「對不住,我的人要對您身上做一個檢查,請合作。」
宣懷風冷笑道,「還要搜身?我已經繳械,合作不作,看來沒什麼區別了?」
只能讓兩個士兵上來,對他做了一番嚴格的搜尋,報告說,「有一個打火機。」
說完,順手就把打火機給沒收了。
蔣副連長放了心,把轎車的車門開啟,要宣懷風上車。
宣懷風說,「說來說去,我的誠意沒有效果,這還是要把我押送過去。」
蔣副連長笑道,「放心,我是一個講信用的人。這是護送的意思。平日裡您出門,也不坐轎車,帶著護兵嗎?」
宣懷風說,「平日我出門,宋壬做我的護兵。今日是誰?」
蔣副連長拍拍胸膛說,「我做您的護兵,夠不夠資格?別耽擱了,請上車。」
宣懷風無可無不可,走到車門前,身子一矮,剛坐進後座,蔣副連長緊跟著就鑽進來,挨著他右邊坐了。接著,對面的車門一開,又鑽進來一個士兵,緊緊挨著他左邊坐下。
車門關上,又有四個士兵,攀著車門站上來。
宣懷風不高興了,沉下臉問,「怎麼,蔣副連長和這一位,還看守不住我一個人?車裡不知也罷了,車外也弄得人盡皆知的樣子,講不講信用?你們索性把手銬拿上來,把我鎖了乾淨。」
蔣副連長心想,總督雖然很厭惡他,但那只是因為老人家看不慣孫子床上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其實,這人不但是軍長的心肝寶貝,還是兵工廠的籌劃人,和美國人很有交情,聽說昨天弄得滿城風雨的義彩,也是他的手筆。若以眼下的形勢論,他對白家很重要,老爺子再如何,也不至於要他的命,料來也是狠狠教訓一頓,不許他再纏著軍長而已。
俗語說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又說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他這座青山,若是留了下來,以後自己的加強連,大概也要常常抽兩根兵工廠的柴火,弄一點上好武器。這樣計算一下,自己今天實在不能太得罪人家。
再說,自己加另一個士兵,都是武裝軍人,把一個手無寸鐵的宣懷風夾在中間,眼也不眨地監視,已完全足夠。
蔣副連長便笑道,「別生氣,我來處理。」
搖下車窗,對外面吩咐,「你們幾個下來,別攀在車門上了。我在這裡陪宣副官去見總督,其他人不用跟著,都回營房待命。」
然後叫司機開車,往白家大宅去見總督。
公館門外這場小小的衝突,宣懷風只開了一槍,因為要過年的日子,隔得遠些的人,還以為是誰在放大炮仗。雖有一些警醒的鄰居,探出頭來看,見許多拿著槍計程車兵在那裡,也就識趣的縮回頭了。因此這裡發生了什麼,居然沒怎麼引起注意。等轎車載著宣懷風從小巷子裡出來,混入大街上比往日熱鬧許多的來往車流,那就更不起眼了。
宣懷風自從跟著白雪嵐,就犯了楣運,不斷遇到驚險,前一陣還遭遇了綁架,大概鍛煉出來了,雖知道自己落在別人手上,神情上並不怎樣驚惶,坐在車後座,偏著頭,看了一會窗外那一張張喜洋洋的,準備著要過年的面孔,然後在後座動作起來。
蔣副連長和另一個士兵,都頓時警惕起來,問,「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