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九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蔣雲正壓低聲音把情況說了一下,問,「你說他們是不是察覺到什麼,在拖延時間?」

房連長說,「樓上樓下都看住了,他們再拖延,也不過躲在房裡,跑不到哪裡去。」

蔣雲正說,「雖然跑不到哪裡,但這樣乾耗著也沒意思。他們再不開門,我是打算強攻了。」

房連長辜負了白雪嵐的囑託,良心上很覺不安,聽見打算強攻,便阻攔道,「我勸你,手段能柔和些,就儘量柔和些。一來,那是軍長的心上人。老爺子拆散他們,是一回事,我們強攻之下,萬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那可是捅破天的另一回事。二來,你不要忘了宣副官在祠堂是怎麼打鳥的,真乾硬仗,他那把手槍,很可以先讓你的腦袋多出一個血洞。」

蔣副連長也正忌憚宣懷風的槍法太過神準,躊躇一下說,「那就再等一等。要是等一會再不開門,他們必定是察覺了,沒法子,只能乾硬仗。」

兩位正副連長,和一群士兵,幹望著那扇結實的木門,足足等了好一會,就不見那木門開啟一條縫。

蔣副連長又敲了兩下門問,「孫副官?還沒行嗎?」

裡面孫副官答說,「對不住,再等一下就好。」

蔣副連長把眼睛對房連長一望,嘆氣說,「看來是沒法子了。」

說完,眼神一沉,對著後面猛地一點頭。兩個士兵走到門邊,一個人把長槍調轉過來,硬木槍柄對著門鎖,正要狠狠地一砸,忽見那門鎖上的機關轉動一下。

房連長反應很快,趕緊把要砸鎖計程車兵拉到一邊。

咔噠一聲輕響,門把有人在裡面扭動著。房門開啟來,孫副官站在門前,把眼睛往房蔣兩位臉上一看,又往他們身後那一群士兵身上一掃。

蔣副連長不想這樣痛快地開了門,自己計程車兵又來不及隱匿,如此當場露了形,很有些尷尬,思忖著,既然已經暴露,不如硬幹得了。正要命令士兵們闖進房裡,把藏匿的宣懷風逮捕起來,不料宣懷風忽然就從孫副官身後走了出來,站到蔣副連長面前問,「你是奉總長的命令趕來的吧?辛苦辛苦。不過總長為了保護我一個人,這樣耗費人力,我以為總有點大驚小怪。我看走廊並不需要佈置這麼多人手。」

蔣副連長見他臉上帶著一點微笑,態度頗為和藹,可是目光往下一瞄,西裝外套腰上的位置微微鼓起,底下明顯藏著兩把槍。想起宣懷風拔槍瞄準的速度,自己就站在他面前兩步的位置,一旦翻臉,正等於把腦袋送到槍口上去了。因此,把馬上命令動手的主意打消,回答說,「我們軍人就是執行上頭命令的,不辛苦。」

宣懷風手往後一擺,瀟灑地把房門完全開啟,作出一個邀請的姿勢說,「不是要談談嗎?請進。」

蔣副連長心想,這件事,也不知道這人究竟猜到了多少。若是已經猜到了我的目的,我跟著他進去,只要他把槍對著我腦袋一抵,我豈不做了人質?便笑道,「只是一件小事,這裡談談也就可以了。」

宣懷風問,「究竟是什麼事呢?」

蔣副連長眼睛往下垂了一垂,笑道,「是這樣的。軍長派我過來的時候,要我轉告宣副官一句話,此處不宜久留。」

宣懷風和孫副官對望一眼,只是笑了笑。

孫副官問,「軍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蔣副連長說,「當然是要你們轉移的意思。大概軍長從哪得了訊息,知道這個地方不再是秘密了。他要我把二位護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二位,事不宜遲,這就請跟我走罷。」

他以為宣懷風見了自己帶來許多士兵,就算沒有猜到十成,也要猜到五六成,絕不會輕易合作,可宣懷風竟沒有要追問的意思,只是朝一旁的房連長看看,問,「房連長和我們一道嗎?」

房連長心中有愧,見他們不知是計,開了房門,心裡不知是何滋味,一直站在邊上不作聲,現在被宣懷風一問,目光更是直垂到地上,欲言又止,半晌苦笑著搖搖頭說,「我不去了。接下來的,都是蔣副連長的任務。」

宣懷風點點頭,也就不多言了。

於是由蔣副連長在前頭,宣孫兩人跟著他下樓。從客廳出到院子,再往院門走。蔣副連長一邊走,一邊不著痕跡地將距離與宣懷風拉開,暗中對帶來計程車兵們使眼色。那些士兵們做出保護的模樣,慢慢挨近宣懷風和孫副官。等院門一開啟,宣孫兩人才發覺真是嚴陣以待,一輛黑轎車停在門口,前面一輛大軍車,後面一輛大軍車,竟是前後夾住,押解似的陣容。而宣懷風和孫副官之間,已經被士兵們隔開了一段距離。

蔣副連長見時機成熟,手一揮,兩個士兵把孫副官兩隻胳膊一扭,捂著他的嘴,迅速拖回院子裡去。其他四五個士兵,猛地朝著宣懷風圍去,沒想到宣懷風卻十分機敏,腳往後一挪,背脊貼在牆上,佔住大門臺階上一個防守的位置,手槍閃電般掏出來,砰的一響。

蔣副連長臉上猛然一點熱風扇過,只覺得哪裡不對勁,摸摸自己腦袋,再往身後的地上一瞧,才知道宣懷風一槍,打飛了自己的軍帽。

兩人之間雖然隔著幾個士兵,但距離其實並不遠,若要以此印證宣懷風打槍的準頭,並不算多驚人。但若論他拔槍的速度,還有開槍時的冷靜,真夠讓人咋舌的。

士兵們也早聽說過軍長喜歡的男人是個神槍手,這時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都起了作用。明明對方只有一個人,士兵們也不敢不管不顧地撲上去,反而被槍聲震得往後一縮,然後隔著七八步的樣子圍住宣懷風。

蔣副連長見包圍已經成型,宣懷風插翅難飛,這才開口道,「宣副官,你這一把槍,能殺光我的人嗎?」

宣懷風左手一動,又閃電般掏出一把槍。兩手平舉,對著蔣副連長這邊,穩穩妥妥的雙槍。

只是在蔣副連長看來,這舉動雖看著瀟灑,其實很有幾分幼稚,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以加強連這些人手,真要宣懷風的性命,那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大不了丟下幾條人命罷了。只是他如果殺了宣懷風,那真把白雪嵐得罪到死地,若不是無計可施,他不能做這事,便放軟了語氣說,「就算你有兩把槍,也不能殺光我帶來的人呀。你看你站的這位置,並不能做一個有效的遮掩,連打拖延戰的條件都沒有。如果真動起槍,你的性命絕保不住。我說的是實話,你信不信?」

宣懷風想了想說,「關於這一點,你沒有騙人。」

蔣副連長說,「你我之間,並沒有任何仇怨,而且可以說是有點交情的,完全沒有必要弄成血流成河的局面。我請你把槍放下,我們談一談。」

宣懷風說,「好,那就談一談。首先我想,你並不是總長派來的罷?」

蔣副連長坦白道,「不是。我執行的,是總督的命令。剛才是怕你不肯合作,所以我說一個謊。這一件事,我向你說句對不住。」

宣懷風說,「原來是白老爺子的命令,也不能怪你執行。不過他老人家的命令裡,有說要帶我去哪裡嗎?」

蔣副連長說,「當然是帶你去見他。他想和你私下談一談。」

宣懷風長長的睫毛往下微微垂著,也不知在思忖什麼。

卻說孫副官被兩個士兵拽回院子裡,急得眼睛冒火,這時只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不能做一個力挽狂瀾的勇士。幸虧兩個士兵也知道,這是那位霸王軍長愛重的副官,並不敢太為難,將他拖回公館的二樓,開啟門,往房間裡一送。

孫副官被他們推得一個趔趄,忙轉身往房門跑,眼看著那厚實的木門在眼前砰地一下,關得死緊,接著又是咔噠一聲,竟在外面鎖上了。

孫副官擂著門大喊,「開門!開門!你們不知道宣副官的分量,他掉一根頭髮,你們整個加強連都要葬送!開門,我要見房連長!開門呀!」

叫喊一陣,外面毫無反應。孫副官心忖,自己雖在武力上沒多少作用,但剛才走出房間時,已想定了要和宣懷風一起合作戰鬥的。現在自己卻被拎出來,剩著宣懷風獨自面對許多對手,豈有勝算?自己的才幹,都在平日按部就班的謀劃中,遇到這種動刀兵的時候,真是秀才遇著兵,無可施為。

想來想去,所能想到的,不過求援二子。求援的物件,自然只有自己的上司。只是這個時候,上司一定在外頭奔波,也不知道究竟在什麼地方。再說,就算知道他在哪,自己又怎麼發出求援的訊號?

眨眼之間,許多念頭一個個浮出來,又一個個被打消。

孫副官咬牙,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似的說,「不慌,不慌。先出了這地方,總能想到辦法。」

房門他是打不開的,縱使開啟,外面可能也有看守計程車兵。他便還是把逃跑的主意,轉到窗戶上。剛才他和宣懷風也曾經想爬窗逃脫,只是下面看守計程車兵太多,現在卻有一點優勢,士兵們大多去對付宣懷風,未必還有人在窗下監視。

他轉身往窗戶那邊走。

房間那頭床上的幔子是半垂著的,遮掩了視線,他徑直往窗邊走,經過幔子,驀然發現床上倒著一個死人般的身影。這倒把他嚇得住了腳,啊地叫了一聲。

不料那卻不是一個死人,從床上坐起來說,「對不住,嚇到您了。」

孫副官這才看清楚,居然是房連長躺在這裡。

孫副官問,「你這麼在這,我剛才說要見你,你竟不吭聲。」

房連長頹然嘆氣,「見我有什麼用?如你所見,我現在也是一個被關押的囚犯。今天我很對不住軍長,實在慚愧。我就躺在這裡,當自己是一個死人罷。」

說完,又仰天撒手的倒在了床上。

孫副官上前推他說,「快起來想想辦法。剛才那槍聲,一定是宣副官不和他們合作。宣副官在大門外頭,正和他們對峙呢!我不要你別的,你幫忙讓我逃出這個房間。」

房連長說,「幫不了。」

孫副官急道,「你剛才也說,很對不住軍長。然而這個錯誤是可以挽回的,將來在軍長面前,我替你說情。別的不敢說,你這條命,我完全可以保下來的。大概還能保住你連長的位置。」

房連長苦笑道,「打了一輩子仗,我還怕死嗎?但我是軍人,總督要人把我看管在這裡,我就不能動彈。」

孫副官跺腳,加重了語氣說,「房朋義,你別豬油蒙了心!你是那種被一道命令就束縛了手腳的人嗎?如果你真是,鄭家窩那個晚上,你就不敢擅自領兵出城救人了。你給我起來!像個男人一樣起來!勇敢的戰鬥!」

他拽著房連長的衣領,氣急之下,力道竟有長進,足足把人從床上拽得直坐起來。

只是房連長雖然坐了起來,人還是一點沒有振奮,任由孫副官拽著自己軍裝的衣領,只說,「兩件事性質不同。鄭家窩是要對付白家的敵人,這是大義所在,我就算違抗命令也要堅持。今天這事,我真的不能對抗老爺子。」

孫副官氣罵,「你這個懦夫!」

房連長抬頭望著他說,「孫副官,你以為我是怯懦,你真看錯人。軍長在你心裡分量很重,可老爺子在我們這些大頭兵心裡,分量更重。人家在外頭見到軍長,恭恭敬敬地稱一聲白十三少,雖說有軍長自己的本事,只是,你摸著良心說,難道就沒有上人的廕庇?難道就沒有看在他白家這塊招牌的分上?總督他老人家鎮住這塊地界許多年,如今就算老虎老了,小輩也應該給他一點尊敬。」

孫副官說,「我沒工夫再聽。你真不肯幫忙,我自己去。」

說著,在床上扯了床單,想撕成布條,做成一條攀窗而下的繩索,可是力氣不夠,撕了一下,不但撕不開,還扯得手臂生疼,便咧嘴去咬。房連長一伸手,把床單奪了過去。

孫副官瞪紅了眼睛問,「好哇,你見死不救,還要阻攔我去救嗎?」

房連長說,「不錯。事情到了這一步,還不如讓總督的命令得到執行。你要是求援,把軍長引過來,白家非打一場內戰不可。」

孫副官說,「我很瞭解總長。如果要他為了大門外那人,打一場白家的內戰,他不會猶豫。」

房連長聲音陡然沉下來,「我一向視軍長為楷模,就算要為他死也願意。然而,如果他為了那個人,為了兒女私情,願意打一場自己家庭的內戰,把白家葬送掉,讓山東地界落到廖家那種賣毒品的混蛋手裡。不但我,連我手下那些兵,不,是白家所有的兵,都會寒心。我知道宣副官為人不壞,對他並沒有一點意見,可這件事的解決,只能靠白家內部做出談判,不能變成大門外面的一場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