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也不遲疑,馬上就叫來一個手下,到對面去打聽一下出了什麼事。那人去了一會就回來了,對白雪嵐把事情大致說了。白雪嵐心裡就盤算起來。
宣懷風這時已經坐在汽車後座了,等了好一會,不見白雪嵐上來,探頭出車窗問,「你剛才催得我這樣急,現在自己卻站定了,在想什麼呢?」
白雪嵐笑道,「對面有一群姑娘,廖翰飛叫了條子,卻不給錢,還打了帶她們的人。我看她們這樣受氣,很是可憐,想給她們幫幫忙。你說好不好?」
宣懷風聽了叫條子這話,就知道是娼妓,但這混亂的世道,許多女子被逼入娼門,各自有各自的不幸,因此他對於娼妓,不但不鄙夷,反而常常是充滿同情的。便點頭說,「當然好,只是怎麼幫呢?」
白雪嵐對他附耳說了一番,又道,「她們是做皮肉生意的女子,你真願意過去和她們打交道嗎?」
宣懷風大方笑道,「在首都時,我看舒燕閣的梨花對小飛燕施以援手,就知道這些人裡也有熱心腸的好人。眾生平等,我又不比誰高貴些,為什麼不能打交道?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想出了辦法,為什麼不自己去,反要差遣我?」
這個問題,他是無意中提出,卻正中白雪嵐心虛所在。當年因為秦思燕的事,白雪嵐曾有一段放蕩的日子,他年少多金,風流場中,眠花宿柳自然不在話下,對面那黑老三浸淫此行二十多年,大概也認得他。萬一被宣懷風發覺,那可不大妙。
自從回了濟南城,先出了法國老朋友,後出了秦思燕,中間還摻和著去衚衕被宣懷風識破的事,白雪嵐自忖,近來欠的帳至少有三筆了,宣懷風若不和自己算帳還可,若是一時心裡不舒服,算起總帳來,那自己可不好交代。所以但凡沾染到這些,他一顆心就不擴音溜起來,十分小心謹慎。
聽宣懷風對自己發問,又想,自己把廖翰飛奚落了一頓,又為很快要吃一頓大餐,真高興得有些發昏了,此事大可以交代別人去辦,何必偏偏找宣懷風?便說,「我怎麼敢差遣你。不是什麼大事,我另叫一個人去辦罷。」
宣懷風卻說,「這和計劃有關,也算我的公務,我辦就可以了。」
不等白雪嵐說話,就拿了一疊空白的義彩籤子,往馬路對面去。
那些妓女們站在路邊張望,偏偏今日街上人極多,黃包車生意也好,此刻竟是一輛空的也找不著,正在唉聲嘆氣,忽見一個極漂亮乾淨的年輕人從對面走過來。
常言說老鴇愛鈔,姐兒愛俏,這些二十來歲的女子們,是最不怕盯著男人看的。年輕人不但臉蛋俊俏,舉手投足另有一種常人沒有的雅緻,連走路都難得的好看,她們也就不客氣,眼珠子也不眨一下地盯著看。
沒想到,他過了馬路,到了她們面前,竟停了下來,微笑著開口,「各位小姐好。聽說你們拒絕了一樁和廖家賭場的合作,我過來想問問,各位是否願意和我們宣白義彩,做一個合作?」
眾人一聽,不禁都笑。
她們聽慣了被人稱為姑娘,鮮少有人會稱她們為小姐的,光這個稱呼,就聽著叫人心裡舒服。何況她們被廖家賭場一個子也不給的趕出來,是很丟人的事,從這俊美少年嘴裡說出來,什麼拒絕合作云云,倒變成是她們瞧不起廖家了,這簡直十二分的給面子。
黑老三捂著肚子,從後面走出來,也笑著對宣懷風點點頭,「這位大爺吉祥。小的黑老三,是這裡領頭的,請教大爺名號。不知這宣白義彩是做什麼的?」
宣懷風剛做了一個簡單的自我介紹,眾人就驚喜不已,姑娘們嘰嘰咕咕地說,「怪不得,原來是報紙頭條上報導的人物。我們也聽說了,可惜我們不識字,平日也不訂報,不然看了照片,剛才就認出來了。」
再一說宣白義彩,眾人更是被宣白的大手筆驚得目瞪口呆。
黑老三聽見獎金有五百萬,用力吞了一口唾沫,梗著脖子說,「這樣大的局面,我這輩子頭一次聽說,更別說親眼瞧見了。宣大爺剛才說合作,不知是怎樣的合作?我這些姑娘們個個聰明,幫忙招攬客人,絕不在話下。只要按規矩給條子錢就行。」
一個比較老成的妓女嬌滴滴地插嘴,「三哥,人家特意過來,很給你老面子。我看他們在馬路對面搭臺子,是和廖家打對臺。我們剛才受的氣,難道就不值幾個錢?依我說,只要他們能給廖家難受,我們白幫著招呼兩聲,也就不用收足條子錢啦,讓他們一點,收個九成,你說怎麼樣?」
黑老三笑道,「那很可以。打今日起,宣大爺您叫的條子,咱們只收九成,怎麼樣?」
最後一句,是對著宣懷風說的。
宣懷風從未招過妓的人,見他一副等著自己叫條子的模樣,不禁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您誤會了,我並不是要叫條子。我所說的合作,是希望各位回去工作時,和見到的人介紹介紹宣白義彩。畢竟我們這個也有慈善的性質,籌到錢,就能幫助那些可憐的孤兒。」
大家對如今滿街亂跑的孤兒司空見慣,其實並不太在意。不過對著宣懷風溫和禮貌的微笑,望著他那雙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眸,這些年輕女子,誰又說得出拒絕的話,何況這樣一個大人物,風度無可挑剔,對著自己這些樓子裡的姑娘,字字都周到,不說到樓子裡接客,倒說什麼回去工作,這般禮遇,豈能不幫他一個小忙。因此宣懷風說不叫條子,她們都沒怎麼生氣,都說,「只是說一句話的事,我們願意幫忙,就看客人願不願意也來玩你們的彩罷。」
只有黑老三很失望,嘿道,「原來大爺說的合作,又是叫我們白乾活。」
宣懷風忙把手裡的紙籤拿出來,說,「不不,我說合作,是說大家一起分利益。這裡一疊籤子,你們拿去,若叫你們的客人在籤子上填了數字,來下了注,我們就分你們一成。譬如誰的客人買了一百塊,我們就分十塊給誰。」
眾人頓時明白過來,心想,來樓子裡花天酒地的都是富人,吃喝嫖賭是連著的,既然愛嫖,多半也愛賭,這種五百萬的大局面,他們自己就會忍不住湊一手,我們使點小伎倆,叫他們多買點很容易。不過動動嘴皮子,一百塊就可以得十塊,這生意很做得過。
一個細心的妓女提出來,「他們下了注,這籤子都是一樣的,你們怎麼分得清是誰的客人?又怎麼給我們錢?」
宣懷風說,「這個簡單。你們拿了籤子,都在上面寫上自己的名字,等客人來買時,我們看見你們的名字,就登記起來。到了初十,一起結帳,絕不少你們一塊錢。」
一人又問,「你們登記的,我們怎麼知道帳目對不對?要是到了初十,你們說客人並沒有來買,不認帳怎麼辦?」
宣懷風尚未回答,那曾經開口過的老成妓女,像是這些人中的大姐姐似的人物,就先發話了,笑著嗔那位姐妹道,「你這財迷,就怕人家騙你的帳。這是白家的買賣,你以為像廖家那樣不顧臉面賴帳嗎?宣大爺這樣斯文的人,一看就是讀了許多書的,不會騙我們這些可憐人幾個錢。這樁買賣,他認帳,我們能賺一筆。就算他不認帳,我們不過說兩句話,還能倒賠嗎?」
大家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便都沒有疑慮了。
宣懷風先是笑著保證,「不會不認帳,一定認帳。」
然後似乎忽然想到什麼,停了一停,又加上一句,「你們勸別人買義彩,別人若是中了,也有你們一份舉薦的功勞。我以為,你們不妨和對方商量,下注時就在籤子上註明,中了獎算你們一成。當然,我這只是一個建議,至於下注的那人同意不同意,要看各位的本領了。」
此言一齣,眾人眼裡頓時放出興奮的光來。這等好事,怎麼自己就沒想到。慫恿客人下注時,叫他們在簽上多寫一行字,大概撒個嬌就行了。未開出大獎的義彩籤子上的一行字,值得什麼,那些男人必不會在意。可自己手上許多客人,每人買上許多注,加起來籤子數就不小,亂槍打鳥,萬一中了,五百萬的一成,那可是五十萬。若有五十萬,還要在樓子裡迎送,受臭男人的氣嗎?
人生最重要的,莫過於希望。姑娘們如今感受到希望,都把剛才在廖家賭場出來時的懊惱拋之腦後了,紛紛去要宣懷風手裡的籤子,片刻就把籤子搶光了。
宣懷風只顧著辦事,卻忘了他們站的地方,離廖家賭場大門極近。賭場的夥計早豎著耳朵在旁邊偷聽,這時走回賭場裡,對廖翰飛如此這般地一說,又把廖翰飛氣得敲桌子大罵,「我原只說他下筆狠毒,沒想到他利用起婊子來,更下流可惡。這世上,怎麼竟有人比白雪嵐還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