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把手舉到右邊耳朵上,用力地撓了兩下。這是他們早就說好的暗號,人群裡面那兩個早被買通的見了,一個馬上大聲說,「白十三少真的不騙人嗎?我掏十塊錢試試,白家的金字招牌,總也值十塊錢!」
另一個也掏出錢說,「輸了十塊錢,大不了餓幾天,要是贏了二十根金條,我這輩子就不用愁啦。」
臺下擺的一排桌子旁,已經安排好了許多辦事員,手邊準備了印章紙筆。這兩人過來,各掏了二十塊錢,買了兩個數字。辦事員收了錢,在籤子上寫個數字,蓋上印章給他們,就完成了。
有了兩人做領頭,其他人不免蠢蠢欲動,有幾個猶猶豫豫的,也掏十塊錢買了,有買的十七,有買的十八,也有買三十二的。
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嬸,穿著陰丹士林大褂,杏黃皮鞋,一看就是富人家裡幫傭的,大概看著那金條眼熱,也擠過來,掏出十塊錢,正要買,又忽然說,「不對。我買三十三,要是別人也買三十三,那金條歸誰呢?」
宣懷風在臺上聽見了,朝下頭解釋說,「要是兩個人都買準了,金條平分,要是三個人買準了,那金條就分三份,一人一份。」
那老媽子說,「我一樣的花十塊錢,得的金條卻要分給別人去,豈不是虧了?」
後面的人嗤笑,「你只出十塊錢,就撈到幾根金條,賺到天上去了,這樣還叫虧嗎?不買就快走,別攔著別人發財。」
那老媽子正猶豫不決,被後面的人群一擠,身不由己被擠到一邊,再要下注時,辦事員已經在和別人辦交接了。
孫副官眼看賣出去有七八十注,便吩咐辦事員都停下來,對宣懷風說,「差不多了,開第一局罷。」
宣懷風便拿起話筒,「各位,各位,請買了的各位把手裡的籤子拿好,我們馬上便來開第一局。為了防止有人作弊,我們從底下的人裡挑出六個人來,一人擲一個骰子,好不好?」
常賭的人都知道,賭場里門道很多,尤其是莊家,作弊的手法可說層出不窮。宣白義彩開出這樣大彩頭,難免有人心裡犯嘀咕,擔心他們要使什麼手段。宣懷風主動說出這個主意,正解了許多人的疑惑,都說,「這很公道,就算作弊,也絕不能一起請了六個高手,瞞過在場許多雙眼睛。」
宣懷風問,「哪六位願意上來擲骰子?」
下面許多人舉手,嘴裡叫著,「我來!我來!」
宣懷風居高臨下,指了人群裡一個高個子問,「你下注了嗎?」
高個子說,「下了,買了一個二十。」
宣懷風說,「下注的不能擲,萬一你擲出一個二十,自己把彩頭贏走了,叫眾人怎麼服氣?」
於是在臺下的人群裡,挑了六個並沒有下注的,請他們走到臺邊,一人抱起一個骰子。這骰子也是孫副官叫人特製的,虧他能幹,這麼短的時間竟能趕工出來,為了叫遠處的人也看得清楚,凸顯出宣白義彩公道無弊,特意做得極大。六個骰子讓六個人抱著,往上一拋,那骰子落在地上,滴溜溜打幾個轉就停下了。
眾人看得清楚,嘴裡三啊六啊地數著,很快算出個準數,嚷嚷道,「三十三!三十三!」
宣懷風問,「有哪位買了三十三?」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一隻手裡攥著籤子,舉得高高的,聲音打著顫說,「我,我買的三十三!」
宣懷風說,「請到臺上來,籤子交給我。」
那眼鏡男人剛才被眾人帶動著,也花十塊錢玩一注,其實心裡有些懊悔,十塊錢買點吃食過年,也比亂花了好。不曾想,這樣大一個餡餅從天而降。他從人群裡擠出來時,兩膝都是軟的,身子激動得亂晃,差點栽在房連長身上。
房連長扶住他,笑著調侃,「老兄,賺了二十根金條,你這身子骨可要保重些。」
男人把歪了的眼鏡扶一扶,仍是覺著在作夢,恍恍惚惚地上了臺,把籤子交給宣懷風。宣懷風仔細檢查了,點頭說,「這是我們蓋的印章,也是我們特別印的籤子。三十三,恭喜這位先生,你中了大獎。這二十根金條,請你領走罷。」
這男人是一個公司小職員,每個月忙前忙後,還要奉承巴結上司,薪金加上津貼,總共也就百來塊。不料一時興起,幾分鐘的工夫就掙了十萬塊,他看著眼前二十根金條,拿起一根,實實在在的沉,大概是真貨,越發不敢置信起來,不安地問,「真都給我嗎?莫不是開玩笑?」
宣懷風正色道,「宣白義彩開出來的大獎,絕不能是開玩笑。這金條很沉,你大概一個人拿不動,在街上怕你還要被人搶了去。你要信得過,我派幾個人護送你回家,你看行不行?」
那男人已經歡喜瘋了,只管點頭。
宣懷風便叫護兵拿一個小木箱上來,把金條都裝在裡面,一個護兵扛著木箱,另一小隊護兵拿著槍,眾星捧月般護送著那男人離開。
這時臺下眾人瞧著那中獎者的背影,已經羨慕得眼睛發紅。那穿陰丹士林大褂的老媽子,嘴裡喃喃,「我也要買三十三的,誰把我擠開了?誰把我擠開了?我本就要買的,二十根金條呀……」
兩眼一直,竟砰地暈倒在地上。
宣懷風見了,忙指揮護兵把那老媽子扶到一邊,正要再看看那老媽子情形,白雪嵐在一邊笑道,「那點小事,有孫副官就行了,你只管要緊的,快開下一局罷。」
眾人親眼看見一個戴眼鏡的用十塊錢賺了十萬塊,都興奮得心臟怦怦亂跳,只恨自己剛才沒有多下幾注,也抱著幾根金條回家去,都附和著白雪嵐的話,在下頭急切地喊,「下一局!快開下一局!錢都掏出來了,就等著下注啦!」
宣懷風卻鎮定自若地說,「剛才一局,彩頭只有十萬,局面實在太小。既然是過年,我索性做一個大局面,今天帶來的這些鈔票金條,攏共三百五十萬,除去剛才的十萬,還有三百四十萬,我打算就做一局賭了,大家以為如何?」
這時節,在洋務公司上班的經理,一個月薪金也不過三百來塊,至於販夫走卒,每月勉強能掙個十來塊錢餬口。三百四十萬對許多人來說,別說三輩子,就算三十輩子也賺不來。
宣懷風淡淡一句話,把堆在眼前的紅紅綠綠的鈔票山,再加上金條山,都做一局賭,古往今來,何曾有這樣的大局面?頓時把臺下的人們震撼得一片寂靜。連站在臺邊監督守護的房蔣兩位連長,也驚訝宣懷風哪來這樣大的氣魄。
白家家底再厚,也經不起這樣折騰呀!
就在這時,甄修言坐著汽車來了,剛下車,聽見宣懷風在臺上說的話。甄修言便從懷裡掏出幾張支票,舉起來在半空中一揚,笑著提高聲音說道,「你們這宣白義彩辦得好是好,就是三百四十萬的彩頭不夠好聽,我給你們湊一個整數,五百萬如何?」
宣懷風猝不及防,遠遠往甄修言臉上看了看,見他不像是開玩笑的意思,心底飛快琢磨,要是真能湊個五百萬,那就更轟動了,對所要執行的計劃來說,是一件好事。如今三百四十萬裡,有一百五十萬就是甄修言的,再從甄修言那裡多借一筆,不過把欠的債增大而已。按自己的演演算法,這買賣不能虧錢,到時候一起把欠債還上,也不算難。
宣懷風想定了,對甄修言笑道,「好,那我們就做個五百萬的局面。」
人們本就被三百四十萬這數字驚成了呆頭鵝,再聽五百萬,又成了一群被雷轟到的鴨子,騷動起來,「五百萬?真是五百萬嗎?」
「這位宣老闆,真是了不得!」
「要是贏了,這輩子打瘸了腿也不愁啦!」
宣懷風在上面說著請大家靜靜,說了三四遍,臺下的聲音才略小些。宣懷風這才慢條斯理地往下說,「局面大了,我們仍是一注十元,各位覺得好不好?」
對於這明顯有利益的一點,是無人不歡迎的,眾人都叫好。
宣懷風說,「不過這一注十元,要換個玩法。剛才六個骰子是擲一次,大家猜一個數字,這回擲六次,猜六個數字。六個數字都猜準了,就得大獎。」
下面有人說,「一個數字好猜,六個數字那可難猜啦!」
宣懷風笑道,「剛才一局只有十萬塊彩頭,現在一局有五百萬,當然有所不同。只要贏了,臺上所有鈔票和金條,另算上甄先生手裡的一百六十萬支票,就都歸他了。」
許多人剛才親眼看著戴眼鏡的男人得了二十根金條,心裡窩著一團嫉妒羨慕的火焰,燒得渾身發熱,盯著臺上的鈔票山金山,眼底泛著狼一般貪婪的光,都想,十萬塊翻到五百萬,足足漲了五十倍,莊家從擲一次骰子變成六次,也就難了六倍,到底還是划算。若運氣好,猜中這一次,這輩子就能過上富人的生活了。
因此宣懷風一宣佈開始,也無需孫副官安排的內應再來做領頭,眾人便已爭先恐後地擠到桌子前。
在辦事方面,孫副官是當之無愧的幹員,他早早叫人印刷好有六個空格子的特製紙籤,當場叫幾個人派發,邊派發邊說,「往上面六個格子裡填數字,填好了拿來交錢蓋印章。記住,沒蓋印章的不算數,就算中了也拿不到錢,一定要交錢蓋印章。還有,數字不許塗抹。要贏錢,把紙籤後面印的規矩看清楚啦!要贏錢就要守規矩!」
人們因為前頭看了一次二十根金條的示範,大概也知道流程,紛紛伸手索要紙籤,在桌上填了數字,渾身興奮得打顫地去桌子前排著隊掏錢蓋印章,彷彿五百萬的鈔票金條就在前頭等著了。
孫副官瞧著這形勢,對白雪嵐喜道,「總長,他們這樣踴躍,實在意想不到,我看要再派一些人來維持隊伍,不然,恐怕桌子也要被擠垮了。」
白雪嵐說,「你只高興著收錢罷,主持人還丟在臺上呢。」
宣懷風剛才被迫上臺,是急著下去,現在在臺上習慣了,只顧著居高臨下看眾人擠著買義彩的熱鬧場景,一時竟忘了自己已經可以下去了。白雪嵐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大明星,把你手上的話筒借我用用,成不成?」
宣懷風心情甚好,也笑道,「你也要做主持人?很好,這話筒連差事一起,都送給你啦。」
白雪嵐接過話筒,拿起來對著嘴,大聲說,「大家聽好啦!我們合作這宣白義彩,是個臨時的事,並沒有長久做下去的打算。至於賭局,統共也就兩次。剛才已經開了一盤,現在這五百萬,也就只有一盤。送出五百萬塊錢,就不再做了。要買的人抓緊,錯過可就沒有了!」
下面就有人叫著說,「哎呀,我想了好些數字,都打算下注呢,偏今天身上只帶著十塊錢。現在銀行都快關門了,明天大年三十,銀行更要放假,錢在裡頭也取不出來,怎麼辦?你們許不許人賒帳?」
白雪嵐說,「賒帳是不行。不過如此盛事,為了讓大家都能參與,我把局面做久一些,銀行初八開門,我們初十仍在這公開擲骰子,選出贏得五百萬的幸運兒,如何?」
他這樣一說,倒有些人不願意了,反對說,「不行不行。剛才二十根金條,馬上就擲了,怎麼這個要耽擱十天?他們買不著,是他們運氣不好,我已經掏錢下了注,等著心急火燎。趕緊開!開了我好拿錢!」
白雪嵐沉下臉,「我才是義彩的老闆,倒要聽你命令什麼時候開嗎?」
那人也硬朗,在下頭直著脖子說,「我花了錢的!前頭你不說清楚,我花了錢,才說初十開,這不是騙人嗎?」
白雪嵐冷笑,「我白雪嵐圖的是與眾同樂,難道還真稀罕你這十塊錢?你說我騙人,那你把籤子還回來,十塊錢退你。」
那人沒想到白雪嵐這樣回應,愣了一下,想起剛才那生生氣暈的老媽子,本已看準了數字,一時猶豫,白白失了二十根金條,這種覆轍,如何能重蹈,語氣軟下來道,「十塊錢,我也不是花不起,不退了罷。」
白雪嵐眉頭揚起,「你剛才說我們宣白義彩騙人,現在退你錢,你又不肯退,這我不答應。我開的局,誰要參與,也要看夠不夠資格。你不夠資格。」
說著便喝令手下,「退錢,收回他的籤子,撕了!」
那人大為著急,忙把蓋了印章的籤子往懷裡塞,兩個護兵一個箭步上去,按著他,奪了籤子,一把撕得粉碎,然後硬塞了一張十元的鈔票。
那人哭喪著臉大叫,「我這數字要是中了,那可是五百萬塊錢,你們怎麼說撕了就撕了?我的五百萬啊!」
護兵哪理會,拿著長槍,惡狠狠地把他趕走了。
白雪嵐站在臺上,用著一種君臨天下的威嚴俯瞰著人群,微笑著問,「還有誰不樂意?剛才下了注的,可以退他的錢。」
從來賭博之事,只有莊家怕大家不下注,沒有下了注還非強迫退錢的。眾人目睹了一場殺雞儆猴,也不知哪裡生出的錯覺,只覺得這十塊錢賺五百萬的便宜,若是沒有佔到,就真的吃了大虧。不但沒人說要退錢,反有一些買了一注的,覺得這個數字買了,可那個數字沒買,萬一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豈不虧大了?所以又掏錢,要加買兩注。
白雪嵐等了好一會,始終不見有人提出要退錢,又說,「都不退錢嗎?那麼,我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規矩說清楚,從現在開始,下了注就不許退了。聽明白了?」
眾人只管說,「明白,明白。從來下注就不能退的,這規矩小孩子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