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們下車集合成列,車上下來兩個英氣的軍官,原來是加強連的兩位連長。他們在鄭家窩夜戰和白雪嵐整肅老宅時都出過力,宣懷風便也和他們有幾分熟了,打個招呼問他們,「你們怎麼也過來了?」
房連長說,「軍長說這裡要放一筆大款子,如今的人賊膽極大,萬一見了錢眼紅,鬨搶起來可不是玩的。我這裡調一批精銳,子彈都上了膛,誰敢亂來,就對他不客氣。」
那邊孫副官也忙活開了,和蔣副連長安排士兵們的崗哨位置。宣懷風和房連長說了幾句,就聽見一個很大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原來孫副官不知從哪裡弄來兩個大喇叭,這時接好了電線,聲音把人驚得一炸。
白雪嵐問宣懷風,「一切就緒,你要不要上去試試?」
餐廳靠近街面的地方,本就有一個舞臺,大概是為了招攬街上的客人用的。孫副官正拿著話筒在上面擺弄,白雪嵐所說的上去,便是上這舞臺。
宣懷風搖頭說,「我最怕這種場合,你們只管去做,只千萬別叫我上去出醜。」
白雪嵐原就不想讓他拋頭露面,剛才一問,是想著宣懷風才是計劃的發起人,把他的風頭都遮掩了,似乎對他不夠尊重。如今宣懷風表態不要,白雪嵐更樂得把自己的寶貝藏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便也不多說,對孫副官點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了。
孫副官便拿著話筒,在臺上提足了氣,激昂地說道,「各位請看!各位請看!宣白義彩開張啦!」
這條大街原本就是城裡最熱鬧的地方,不然,廖家也不會選擇在這裡開賭場。眼下快過年的日子,許多人歇了工,都來覓快樂,街面上更是人來人往。這餐廳大門外又是掛招牌,又是停許多車,又是擺桌椅,又是有許多士兵站崗,早引起了一些路人注意,此時大喇叭一傳聲音,眾人便知道有熱鬧瞧了,很快在門外圍起一圈,抬頭看著剛掛上去的招牌,指指點點,「義莊聽過,倒是這義彩,聞所未聞,是個什麼講究?」
孫副官說,「我們總長難得回老家過年,打算拿出一筆大款子來,給各位添個大大的彩頭,這就是義彩的彩。至於義嘛,大家看如今這兵荒馬亂,許多孤兒流離失所,總長說過了初十,他要拿出一百萬來,給孤兒們起一個福利堂,讓孩子們有吃有穿,還可以讀書。我們總長這樣行事,算不算得上義舉?」「山,與。氵,タ」
眾人紛紛讚道,「這真真是義舉了!大善人吶!」
孫副官說,「這義舉嘛,自然就是義彩的義了。」
路人中有的人嚷道,「既然說了,那可要真做。別得了好名聲,轉頭就捂著錢夾子。報紙上說,現在許多假慈善家,並不能信的。」
孫副官說,「別人是假慈善,我們總長可不一樣,他說的話,從來沒有不作數的。來來,請白總長上來發表發表。」
白雪嵐也想不到孫副官忽然來這麼一手,一愣之後,也就笑著,大大方方地走到臺上。
不料他這陣子實在太出風頭,今天許多報紙的頭版頭條,就是他和宣懷風並肩而站的照片,至於新聞標題,都是什麼「驚世之戀愛,竟獲白家大家長認可」、「四大家會議,白十三少寧死護愛」,對於驚世駭俗,離經背道的愛情,人們不管贊成還是反對,總是懷著十二分好奇的,早把報紙上他的模樣記住了。剛才孫副官口口聲聲說我們總長,並沒有指明姓名,白雪嵐往臺上風度翩翩的一站,下面頓時許多人叫起來,「白十三少!是白十三少!」
也不知誰先開的頭,人群裡一陣熱烈鼓掌。
於是又有人嚷嚷,「宣白義彩,不是該兩個人嗎?白來了,宣在哪裡?」
「報紙上是兩個人呀!」
「宣呢?別藏起來,快出來罷!」
白雪嵐心忖,這種鬧鬨鬨的場面,宣懷風是不會喜歡的,便對臺下頷首,「感謝各位抬愛,但我朋友性喜清靜,還是別難為他了。說回正事,鄙人今天開這個義彩,是為了玩一個新花樣……」
可臺下的人們已被激起了好奇欲,都想瞧頭版頭條上的神秘人物,到底是何等風采,能把統治山東地界的白老爺子也給征服了,哪理會白雪嵐說的什麼新花樣,都在起鬨,「快出來!快出來!」
「名字都叫宣白義彩,主人家總該露個面!」
「我們要看宣白!」
「宣在哪裡?有白無宣,這彩頭不夠吶!」
白雪嵐萬萬料不到,自己家寶貝竟有這樣大的吸引力。從來只有他白雪嵐搶別人風頭,從不曾有別人能搶他的風頭,如今頭一回,倒讓自己愛人搶了一遭。不由啞然失笑。
宣懷風見了這般情形,也感到吃驚。他固然不喜歡在臺上讓人看熱鬧,可計劃的成敗,關係著白家和廖家的鬥爭,自然是正事要緊。宣懷風稍一躊躇,便咬咬牙,主動走上舞臺。
嚷嚷的人們見他上來,竟比報紙上的照片更俊俏優雅,人都是視覺動物,見到好看,不由自主先打個高分,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來了一陣喝彩,接著劈里啪啦,又是一陣鼓掌。
宣懷風既然選擇了露面,也就不再扭捏,站到白雪嵐身旁,接過孫副官遞來的話筒,朗聲說,「幫助可憐的孤兒,是雪嵐和我的心願。各位只管放心,我們既然說了一百萬,那就絕不會捂著錢夾子。若不能兌現諾言,宣懷風任由各位處置。」
最後這句任由處置,細想有些兒戲,但此刻氣氛熱烈,這樣一個漂亮的年輕人,說出擲地有聲的話,誰又會去細想,都是一陣叫好。
宣懷風說,「至於這個義彩怎麼個玩法,我口才不佳,怕不能說清楚,還是交給主持人解說罷。」
說完,把話筒往孫副官手裡一塞,就想下臺。
然而他剛剛把眾人的興趣引起來,大家豈容他就這樣走了,都吆喝起來,「別走!別走!你當老闆的,到底這彩頭怎麼個玩法,總要和我們說說。」
本來白雪嵐他們計劃好的,由孫副官當主持人,宣懷風只要站在幕後便好,現在上了臺,要脫身卻是不容易,若是不管不顧地走了,只怕下面這些人掃了興,要一鬨而散。
宣懷風在臺上為難地看看白雪嵐,低聲問,「怎麼辦?」
白雪嵐對於愛人這樣惹人注意,倒是自豪感油然而生,這就譬如一個孩童得了一樣法寶,總要炫耀給人看看,聽見宣懷風問,他把肩膀一聳,故意嘆氣說,「是我的錯,以後再也不能讓你上新聞頭條了。」
宣懷風只是著急,「那我到底是下臺好,還是不下臺好?」
兩人交談時雖壓著聲音,但站在臺上,大家都看著,便有人喊,「他們倒說悄悄話,為什麼不說正事?宣老闆,你快說吧!」
國人湊熱鬧,有一個惡癖,就是愛挑最靦腆的來起鬨,惟其如此,才最得樂趣。臺上的三人裡,宣懷風一看就最斯文靦腆,何況他說話風度,又實在惹人喜歡,於是許多人也跟著要求,「要宣老闆說!我們就聽宣老闆的!」
孫副官拿著話筒勉強說了兩句,被臺下的人們起鬨得不行,一臉無奈,把話筒塞回宣懷風手裡,「宣副官,你這次可就真下不了臺了。接下來,只好拜託你。」
宣懷風不安地說,「真要我嗎?我恐怕不行。」
孫副官說,「你看看下面這些人,換了別人,他們都要轟下去。只有你行了。」
白雪嵐倒有些心疼自家寶貝,對孫副官說,「你知道他的,就別勉強他了。大不了臺下這些人散了,我們花點功夫,再聚攏一批來。」
宣懷風最以公務為重,眼看計劃進行得不錯,絕不允許因為自己而中止,忙說,「不必。這個主持人,我勉強也做得。若說得不好,你們別笑話我就得了。」
說著把話筒在手裡緊緊一攥,低著頭,拇指在話筒邊緣摩挲了兩下,等心裡沉著些了,輕輕咳嗽一聲,抬起頭來,把話筒舉到唇邊,「各位。」
臺下的人們覺得他這種上了報紙頭條的大人物,居然應和了他們提出的要求,是很給面子的事,因此宣懷風只說了兩個字,臺下便大聲叫好。站在前幾排的,固然是因為好玩,至於站得很後面的人,未必明白緣由,只聽前面叫好,後面也就胡亂叫好。一時間,又把街面上的人吸引了許多過來,以為既然這麼多人叫好,一定是有極精彩的好戲。
宣懷風等了片刻,臺下的聲音才漸小。他便往下說,「承蒙各位厚愛,讓我今天做這個主持。那我就先來給大家交個底,宣白義彩的這個彩頭,到底有多大。」
他既做了主持人,孫副官就成了他的副手。宣懷風說話時,孫副官已吩咐護兵陸續把幾個箱子抬到臺上。孫副官再一打手勢,護兵們便把所有箱子一起開啟,從裡面捧出一捆捆的鈔票,擺在臺上。
人們對於宣白二人的新聞,只是出於好奇,但對錢財的痴迷,卻是天性。這麼多鈔票,花花綠綠,厚厚的一疊疊,慢慢堆砌著,這一幕彷彿生出不可抵抗的魔力,把大家的眼珠子都吸引住了。
擺在臺上的鈔票堆高一分,四周的聲音就消減一分。
萬金銀行支付的,除了現鈔,還有黃金。護兵們把鈔票堆成一座小山,便問,「宣副官,金條也拿出來嗎?」
金條二字,更是打動人心,引起臺下一陣微微騷動。
宣懷風淡然地命令,「都拿出來罷。」
護兵們便將箱子裡的金條也一塊塊取出來,一塊疊一塊,金燦燦的,慢慢疊成了一座瀰漫金光的小山。
眾人看著臺上一座鈔票山,一座金山,簡直要把呼吸都忘了。
孫副官又吩咐一個護兵把二十根金條,搬到宣懷風身旁的一張桌子上,在宣懷風耳邊嘀咕了兩句。
宣懷風聽了,點點頭,指著桌上的金條對眾人說,「如今金價五百塊一兩,這裡二十根金條,折算下來,等於十萬塊鈔票。大家要不要和我賭個彩頭?」
臺下看熱鬧的人裡,不乏本來想去廖家賭場來兩手,卻被大喇叭吸引過來的賭徒,聞言便道,「好大的彩頭!想倒是想,只是我們身上掏空了,也不到一百塊,哪能和你們這樣的闊人來賭?」
宣懷風說,「不必一百塊,只要十塊就行。」
那人說,「呀,這樣小的局面,何必把金條擺出來,賭到明天也輸贏不出來。宣老闆,你這個大富人,是存心耍著我們過年啦。」
宣懷風本就是骨子裡極大方的人物,開始只是不習慣上臺,經過臺上站了這麼一會,越發顯得從容,便笑著回應,「我這二十根金條,就是隻賭一場。你們壓十塊錢,看能不能贏走。」
大家都不敢置信,紛紛議論,「十塊錢,就能賭你二十根金條?天底下有這樣的好事?不能信,不能信。」
宣懷風說,「你不信,我也勉強不得。不過,大家不妨先看看賭具。」
孫副官配合著打個手勢,就有護兵吭哧吭哧,搬了六顆大骰子到臺上。
下面的人笑道,「哪找來的骰子,倒比我家的板凳還大。」
他旁邊的人說,「管他哪找來的,這樣大概是要賭骰子,就不知是怎麼個玩法。」
宣懷風說,「白十三少說,這是給大家找樂子,要找個最簡單的玩法。這裡有六顆骰子,丟下來一共是多少點,猜中了,便將二十條金條給他。一注十塊,好不好?」
骰子是天底下最易懂的賭法,就算不曾參與過賭博的人,也是一聽就明白。現在眾人聽他這樣說,紛紛叫道,「好!好!」
也有一些賭場老手將信將疑,肚子裡暗暗計算,十塊錢賭十萬塊,這簡直是送錢的活菩薩,哪能有這樣的好事,便問,「不能罷?這樣賭,白十三少就算有金山也要賠出去。」
宣懷風說,「你別管我們賠不賠,反正金條擺在這裡,有本事就贏了去。要下注的,到底下交十塊錢,寫一張籤子。」
這些人嚷的時候起勁,真要討錢了,又覺得遇上這種發財的好事,有點不切實際,莫不是裡面藏著圈套。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無人上前。
宣懷風畢竟不是老練的主持人,見到冷了場,也感尷尬,微笑著問,「各位,就沒有人願意試一試嗎?」
白雪嵐一直揹著手站在臺邊,只做個旁聽,見宣懷風受窘,壓低聲音問孫副官,「就沒有做點安排?」
孫副官低聲說,「有的,看熱鬧的人裡安排了兩個自己人,我叫他們行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