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一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五司令拿指頭點點他說,「你從前跟著你大伯上戰場,餓個三五天都挺得過去,留了洋,當了官,就變得這樣嬌貴了?」

話才說完,五司令就見甄修言對著自己,把下巴對著宣懷風的方向不著意地揚了揚,暗示白雪嵐是擔心把宣懷風給餓著了。

五司令朝宣懷風一瞥,望見宣懷風臉上透著一絲尷尬。五司令便也尷尬起來,嘿嘿一笑,又指著白雪嵐罵道,「去吧去吧,餓死你不要緊,這麼能出主意的副官,可千萬不能把人餓跑了。我的兵工廠還指望他呢!」

他這樣一嗓門,宣懷風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白雪嵐笑嘻嘻應了一聲是,和眾人打個招呼,便帶著宣懷風離開了法商銀行。

兩人坐著汽車在城裡轉了一圈,白雪嵐讓宣懷風從車窗裡往外望,瞧見哪一家館子看著不錯,便叫汽車停下,進去叫店夥計找了一個上等包廂。兩人愜意地吃了一頓,再飲了消食的熱茶,付了帳,坐上汽車悠悠地出發。

到了阿德里安答應免費借給他們的餐廳,已經有法商銀行的人在等著他們了。他們在法商銀行商量時,阿德里安經理就吩咐了人過來開門打掃。這餐廳裡面空蕩蕩的,並沒有多餘雜物,一頓飯的工夫,便收拾出一個大概模樣了。

白雪嵐下了汽車,並不先往餐廳裡面走,只站在大門前,往四周一望,朗聲笑道,「我本以為在廖家賭場對面,是個形象說法,不過為了給我賣個大點的人情。不料這法國人倒是真實在,竟然是個正對面。這個擂臺,簡直是老天爺替我擺下的了。」

宣懷風看著馬路正對面那金碧輝煌的廖家賭場的招牌,也不禁莞爾,可不就是大過年的打擂臺?回頭看看餐廳原本放招牌的地方,大概因為破產倒閉了,招牌已經被人摘掉了,如今空著一大塊。

宣懷風說,「我們也該弄個招牌的。」

白雪嵐俏皮道,「這點小事,何必宣副官操心,小的已經做好了。」

宣懷風看他滿臉春風的樣子,又好笑又感嘆,這人果然天性裡是個魔王,只要是做讓人不好過的事,就這樣眉飛色舞,全情投入。廖家得罪了他,也算老天爺給廖家的懲罰了。

宣懷風問,「真做招牌了嗎?在哪裡?」

才這樣問,餐廳裡面走出一個人來,竟然是孫副官。

孫副官笑道,「招牌做是做了,不過是臨時趕出來的。總長說務必要做得夠大夠顯眼,我弄了一個大木匾,自己用金漆寫了幾個字。總長見了,可不要嫌我的字寒磣。」

宣懷風說,「平常公務上,我見你寫的都是鋼筆字,沒想到你也是用毛筆的行家?你謙遜之詞,我是不信的,快把墨寶請出來讓我看看。」

孫副官連說,「別笑話,別笑話。」

叫兩個護兵從裡面抬出一塊黑色大橫匾,上面金光淋漓地寫著四個大字——宣白義彩。

宣懷風看了前頭宣白二字,臉上便不禁一紅,心忖,這樣理所當然地昭告天下,想必不是孫副官擅作主張,一定是某個人的命令。

白雪嵐發現宣懷風瞅了自己一眼,便踱到他身邊,和他並肩欣賞那橫匾,滿口誇讚,「嗯,好字,寫得好。」

宣懷風見他如此厚顏,也是好笑,便問,「是宣字寫得好,還是白字寫得好?」

白雪嵐不假思索地答道,「兩個字寫在一塊,就寫得好。而且這順序也極好,先宣後白,符合實情。」

這話促狹得很,可偏又是真話,還甜蜜得不可理喻。

宣懷風反駁不得,預設又實在尷尬,只好說,「字寫得好,那是毋庸置疑的。不過我們也別耽擱了正事,快掛上去吧。」

白雪嵐既然把具體上的事交給孫副官負責,孫副官做的當然不僅僅只是寫一個招牌這麼簡單。招牌端端正正地掛上去後,便又見孫副官安排的幾輛貨車到了,孫副官指揮著護兵從貨車上卸下許多桌椅,在門口一字排開,接著又拿來許多東西,紙張、筆墨、硯臺、印章……應有盡有。

宣懷風見片刻之間,就擺出一個基本架勢來,不禁喝了一聲彩,對孫副官敬服的說,「你厲害,乍一看,還以為你把廖家的馬球場賭檔直接搬到這來了。」

孫副官說,「天下的賭場,架勢都差不多,就看裡面包的什麼餡。這制餡的主角可是你呀。」

說話之間,又一輛大貨車叭叭地按著喇叭,從川流不息的馬路上開過來。一停下,護兵們上去卸貨,扛了許多包方方正正的東西下來。宣懷風見那東西似乎很沉,不禁好奇,叫住一個護兵,把他拿的一包外面包裹的紙給撕開,卻見原來是沉甸甸的一包書冊。

宣懷風取了一本出來,一眼看見書名是《賭場如何贏大錢》,旁邊寫著作者宣懷風,驚詫地咦了一聲,「我什麼時候寫了這東西?」

翻開看看,果然是自己的作品,然而原本叫《論賭博之輸錢的必然性》,如今怎麼忽然換了名字?

他翻看書冊時,白雪嵐很自然地擠在他身旁,探頭和他一道看。這時,白雪嵐對他解釋說,「你這書是寫給賭徒看,盼他們改過自新的,可賭徒最講吉利,原先那什麼輸錢之必然性,晦氣至極,他們如何肯去看?若是連第一頁都不翻開,那就勿用再談什麼反省改過了。所以我自作主張,給你換一個名字,加上贏大錢三字,但凡賭徒,那是非看不可的。」

宣懷風想了想說,「你說得有些道理,但我一番誠意勸人別走歪門邪道,自己這書名卻撒了一個謊,叫人怎麼信服?」

白雪嵐問,「怎麼書名就撒謊了?」

宣懷風說,「書裡的內容是告訴大家,長久的賭博,只有輸沒有贏。書名卻說可以贏大錢,這不是裡外不一?」

白雪嵐眉角微微一挑,笑道,「你再細看看書名。」

他笑得英俊中帶了一絲邪魅,頗有貓抓耗子的一種玩味的戲弄意思。宣懷風只看他這迷死人的微笑,就知道這人又在玩花招了,再看了封面兩眼,不禁也笑起來,「你這小壞蛋。賭場如何贏大錢,你其實是說賭場怎麼贏賭徒的錢呢,偏你把賭場兩個字印得這樣小,贏大錢三字印得這樣大,猛然就把人給迷惑過去了。不過,這名字確實比我起得好,既吸引人來看,又有道理。」

白雪嵐低頭在他耳邊說,「你剛才那一句,再說一遍我聽。」

宣懷風說,「你就愛聽表揚的話。我說你這名字,確實比我起得好,我很服氣。」

白雪嵐說,「不是這句。」

宣懷風不解,「那是哪句?」

白雪嵐更挨近了點,說話的熱氣幾乎要噴到他耳朵尖上,壓著沙啞的嗓音說,「你剛才對我說,你這小壞蛋。再說一遍。」

宣懷風也不知是耳朵被噴了熱氣,還是聽了他的話難為情,臉頰上隱隱約約的泛起微紅,想叫他不要胡鬧,然而每次說這話,他更要胡鬧,要是沉默罷,白雪嵐總要想出調皮法子來打破自己的沉默的。

宣懷風想來想去,後來索性不想了,低罵一聲,「你這小壞蛋。」

不料旁邊卻剛好有人聽見,笑出聲來。宣懷風見是孫副官,大為尷尬,幸虧孫副官也只輕笑了一聲,趕緊就收住了。

白雪嵐對孫副官板起臉問,「你不去做你的事,卻來這裡看笑話。宣副官的話是說給我聽的,與你何干?」

孫副官早把笑斂起來了,忙說,「對不住,忽然吹來一陣風,我忍不住就咳嗽了一聲,實在不是笑。再說,宣副官說了什麼,我是一點沒聽見。」

他臉上裝得正經,眼神卻是充滿好笑的趣味,宣懷風如何看不出。

宣懷風嘆了一口氣說,「孫副官在首都時還是個正經做事的人,一回山東就變了。我聽說愛情能讓人目眩神迷,倒不知道愛情能讓人變成促狹鬼的。這個道理,等我回去和冷小姐研究研究。」

這個反擊相當有力度,頓時輪到孫副官臉紅了,舉起雙手說,「投降,投降。我們繼續的做友軍,如何?」

白雪嵐插進來問一句,「你們兩個副官是友軍,那敵軍是誰?」

孫副官忙擺手答道,「絕不會是我們的上司,是對面那廖家的賭場。」

三人哈哈一陣大笑。

孫副官又說,「宣副官,你這大作,我可是連夜找印刷廠印出來的。除了書名,總長在裡面也做了若干修改,你這著作人要不要先過目一下?」

宣懷風正要再翻書看看,忽然又聽見連聲喇叭響,遠處開過來兩輛軍車,到了他們面前一停,竟嘩啦啦地下來許多荷槍實彈計程車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