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著頭往四處一看,問野兒,「他呢?他昨天也忙了一天,應該多睡一會,怎麼起了一個早?」
野兒笑道,「哎呀,外頭都翻天啦,就你還作夢。昨晚宅子就被那些當兵的圍起來了,管事的、帳房先生、聽差、丫鬟,上上下下都翻了個夠本。告訴你一件新鮮事,孫副官被人打了悶棍,頭都破了。」
宣懷風吃驚道,「誰打了他悶棍?」
野兒說,「好像是個聽差。那聽差把孫副官打暈了,打算送到外頭逼問口供,要發一筆橫財。少爺回來就把宅子裡外封了,那人失了時機,不能將孫副官送出去,只好把他捆起來藏在酒庫裡,剛好遇上士兵滿宅子搜尋,可不就搜出來了。還有一些下人,偷府裡東西,把栽贓藏在床下,也被搜查出來好幾個。」
宣懷風不理會什麼偷東西的瑣碎,只關心孫副官的事,「你說孫副官頭都被打破了,傷勢嚴不嚴重?」
野兒說,「還好罷。剛才我到院子那頭,見他頭上纏著一圈白紗布,還在和藍鬍子嘀咕什麼呢。要是嚴重,早就送醫院去了。」
宣懷風說,「我該去看看他。」
說著就下床。
匆匆洗漱一番,換好衣服,正要出門去找孫副官,忽然看見孫副官從門外走進來,愕然地問宣懷風,「你這是要上哪去?」
宣懷風說,「就是想去找你。你頭上怎麼樣?」
孫副官連道了兩聲慚愧,苦笑道,「這次,我是吃了文弱的虧,腦袋再管用,也不夠人家一悶棍敲的。傷勢不大,丟的臉很大,我們不去說罷。對了,先說正經事,總長派人在鄭家窩那頭搜了一個晚上,總算把那位安德魯先生給找到了。」
宣懷風大喜道,「那真是好極了。他沒受傷吧?」
孫副官說,「有一點小外傷,問題不大。不愧是洋人長腿,他倒是真能跑。他說從展露昭那裡逃出去後,害怕有人追捕,就一直往林子深處跑,後來聽見槍炮聲,黑夜裡分不清敵我,更是沒命地跑。等我們的人找到他時,他幾乎跑到另一座山上去了。總長說此人關係著兵工廠,受了些驚嚇,暫且讓他在醫院休養幾天,安排了人手保護他的安全。」
宣懷風嘆道,「沒想到,我才睡了一覺,總長已經做了這麼多事情。我是一點也沒幫上忙。不過他現在人到哪去了?」
孫副官微微一笑,「不過是忙別的事去了。倒是你,怎麼昨天不言不語,做出這麼大一番事來?可惜我錯過了,不能親睹風采,只能聽別人說的,來做一點想像。」
宣懷風見孫副官對自己的問題,不肯給一個確切的答案,心忖,白雪嵐一定又做秘密的行動去了,只不知是什麼事,非得瞞著自己。
他知道再追問,孫副官也不會說,便順著孫副官的話往下問,「我昨天的事,是怎麼說的?」
孫副官說,「司令們昨晚都在飯桌上誇你,說你又救了總長一次,真是總長的福星。而且還說,你辦事很忠誠,是現在的人裡頭極難得的。」
宣懷風問,「你是親耳聽司令們這麼說的?」
孫副官兩手一攤,坦白地回答,「司令們吃飯的時候,我還被捆著等人來解救。剛才的話,我也是聽昨晚吃飯的人轉述。」
宣懷風明白,那轉述的人,再沒有別個,只能是冷寧芳了。
孫副官被人打破了頭,冷小姐一定會流幾滴眼淚,在傷者身邊溫柔安慰,陪著說說閒話,自己這些新聞,大概就出自於此。
自己這一睡無知無覺,別人卻都各有各的忙碌,各懷各的溫存心事。
宣懷風對於自己來到白雪嵐的老家,能否得到白家的認同,總懷著一種說不出的忐忑,聽說白家幾位司令對自己有誇獎之語,高興地笑了笑,再一想,又有些猶豫,向孫副官道,「就只說了剛才那些?我以為我昨晚的做事,很有些不足之處,他們大概會做一番批評。」
孫副官說,「沒有的事。幾位司令對你欣賞得很,一個字的批評也沒有。」
恰好野兒提了食盒從廚房回來,聽見他們最後這兩句,笑著插嘴道,「孫副官,你這是當面撒謊,別怪我揭你的老底。」
宣懷風問,「他撒什麼謊了?」
野兒說,「他說幾位司令對你一個字的批評也沒有,不是撒謊嗎?我昨晚就在飯桌子旁,親耳聽五司令說,宣副官仗義是仗義,就是太傻笨了。說一個人傻笨,算不算批評?」
宣懷風問,「他說我怎麼傻笨了?」
野兒說,「你在郊外的林子裡,怕那些壞人打少爺黑槍,自己站在空地上做人肉靶子,還一個勁對他們說,要他們殺你,有沒有這回事?」
說著,把胸膛一挺,昂起頭,壓著粗嗓子,鏗鏘有力地宣告,「我人在這,你槍口對準我。若有一點變故,你殺我就是。」
這句話,正是宣懷風昨晚對展露昭留下的槍手說的,為了吸引槍手的注意力,還反覆說了好幾次。
野兒這樣一學,宣懷風還愣著,孫副官先忍不住笑了,「野兒,你該去做一個表演家。這樣一演,真演出一個不懼死亡,捨己為人的英雄來。可是宣副官嗓門並不沉,他說話是很清朗的,你搬他的對白,聲調應該更激昂些。而且,他這人在危急關頭,實在比平日還從容,不會這樣怒吼吼。」
野兒哂道,「這不能怪我,誰叫我當時不在林子裡,沒瞧見宣副官的行事。還是昨晚五司令喝醉了,學著宣副官的模樣說的,我又學著五司令的模樣來一次。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啦。」
孫副官讚道,「原來如此,果然很不錯。我問你,五司令說這話的時候,三太太在不在?」
野兒說,「太太當然在,我瞧她很受感動的樣子。大太太和六小姐也直念佛,說宣副官為了少爺,是真的不把自己的死活放在心上。」
孫副官問,「那五太太呢?」
野兒嘴一撇,不屑地說,「她正和姨太太較勁,哪有閒心管別的。」
一邊和孫副官說話,她的手也沒閒著,擺碗筷,開食盒,利落地取出熱菜,一碟碟擺在桌上,然後用木勺從一個白瓷飯盆裡盛飯。
宣懷風忙說,「半碗就好。」
野兒當著他的面,故意往碗裡多加了半勺白米飯,把碗塞進他手裡,板起臉說,「必須全吃完了。」
宣懷風奇道,「你這是給我下命令了?」
野兒把板起臉的一鬆,露出可愛的笑容,「孫副官說我是個表演家,我在表演誰,你瞧不出來?就算我表演得不像,那個命令你把飯吃完的人,你也應該心裡有數。他臨走還叮囑,今天一定要你吃飽,讓你養足力氣,等他……」
忽然話一停,眼珠子朝宣懷風瞄了一瞄,「後面不是什麼好話,我就不代傳了。反正,他那嘴裡愛說什麼瘋話,你大概也能猜到。」
宣懷風望望孫副官臉上的趣意,又望望野兒,無奈地搖頭,「你們合著夥,把我打趣了半日,還不夠?」
野兒說,「為了你,我們捱了好大一頓排揎,還不能打趣兩句?」
宣懷風問,「怎麼為我捱了排揎?」
野兒說,「就為你不聲不響溜出去……」
她還沒說完,藍鬍子居然出現在門外,錚錚地踏著步子進來。他大概是一整夜沒睡,帶紅血絲的眼睛幽幽泛著光,像一頭欲噬人的狼似的,進了門,向宣懷風問了一聲好,便對著孫副官耳邊一陣嘀咕。
孫副官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想了想,對宣懷風說,「你安心吃飯,我過去一下,很快就來相陪。」
宣懷風說,「我知道你有要忙的,不要客氣,我們兩便吧。」
孫副官便和藍鬍子一道走了。
兩人出了小院,徑直往後花園去。後花園東南角上一個偏僻地方,站了兩個士兵打扮的人,宋壬蹲在地上正打量著什麼。孫副官走過去,從蹲下的宋壬肩上往下看過去,只見一個人僵直地躺在地上,指甲蓋烏青烏青的,瘦而嶙峋的指頭之間掛著凍霜,不用問是早就死透了。
宋壬見他過來,把覆在死人臉上的白布一扯,問,「你瞧瞧,昨天打你悶棍的,是不是他?」
孫副官驟見那張慘白的扭曲的臉,心裡一突,鎮定下來,瞅了瞅,正是昨日在電話房裡見到的鐘會,點點頭,又說,「不過我當時走出房間時,已留心著他,打我悶棍的人躲在門後,是他的同夥。」
藍鬍子說,「不必說,這人是被自己人滅了口。昨晚封門搜查,大宅看得像鐵桶一般,兩個奸細逃不出去。這一個被你照了面,必然要暴露的,他的同夥索性殺了他,好保全……」
一句話沒說完,宋壬目光往花園裡一掠,神色嚴厲地大喝一聲,「什麼人?」
手槍拔出來,槍口對著那邊。藍鬍子也嗖地一下,駁殼槍抽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