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說,「真的是援軍。軍長你聽那機關槍聲,都是美國貨,姓白的再厲害,也不能一個人開幾挺機關槍。」
宣懷抿吃了一驚,「那機關槍不是廖家調過來的?他們負責堵住南邊不是嗎?」
手下急道,「廖家本來是想堵姓白的,現在自己反被堵住了,被強火力壓得抬不起頭。瞧那陣勢,恐怕是白家那個王牌武裝連……」
話說到一半,空中傳來動靜,天幕中隱隱劃出兩條灰蛇般極快的光帶。
展露昭大喊一聲,「炮!」
順手按著身邊的宣懷抿,猛然往前臥倒。宣懷風卻是個沙場經驗不足的,還在那站著沒反應過來,一枚炮彈落下來,猛烈的氣流一下就把他掀翻在地。宣懷風眼前一片朦朧,腦裡一片暈白,迷迷糊糊地想掙扎起來,緊接著又是幾枚炮彈,地面搖震。
剛才關著安德魯的那輛轎車給一枚炮彈擊中,翻到空中落下來,把展露昭的手下生生砸死了兩個。早就殘破的廢屋再也支援不住摧殘,屋上瓦片嘩啦啦落下。宣懷風頭昏眼花地剛站起來,頭上碎瓦如雨般落下,正要伸手擋頭,身邊那土牆轟地一下斜塌下來,把宣懷風半個身子埋在下頭。宣懷風渾身劇痛,眼前發黑,很快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展露昭拖著宣懷抿從地上起來,匆匆找了一堵半塌的土牆做掩護,恨不得生吃了廖翰飛。這雜種送的好情報!什麼姓白的孤身出城?這樣的火力,至少是一個加強武裝連。
想埋伏白雪嵐,反而被白雪嵐打了埋伏,展露昭一口氣憋得生疼。
他在迫擊炮和槍聲的合奏中嘶喊著,把活著的手下召攏過來,迅速佈置了守衛圈。眾人遭到反伏擊,本來都慌了神,現在見軍長指揮若定,便都好了些,按照軍長指揮的四散在屋外,拿起武器打起反擊。這些人雖然軍紀不嚴明,卻有和展露昭如出一轍的狠勁,一旦定下神,竟和逐漸靠近過來的敵人打得有來有回。
展露昭藏身在半截土牆後,鼻裡全是嗆人的火藥味,一邊朝著藏著敵人的叢林開槍,一邊卻經驗老道地察覺到問題,說,「有古怪。我們這個形勢,他們要是用迫擊炮,那可省力得很。怎麼打幾個炮彈就停了?姓白的也不是不懂軍事的人,他這是忌憚什麼?難不成他還想活抓我?嘿,可沒那麼容易。」
宣懷抿躲在展露昭身邊,聽了這話,卻是心裡一動。他想了想,貓著腰就竄出了土牆後面。
展露昭驚道,「你不要命了!」
伸手要抓,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宣懷抿跑出掩護處。
宣懷抿冒著彈雨,跑到一輛轎車邊,開啟車後箱。
前頭宣懷風救安德魯時,順手把身上大裘脫了。宣懷抿騙得展露昭下了絕殺令,見那件大裘丟在路上。他知道展露昭是個粗中有細的人,生怕他看見這昂貴的大裘,猜到林中逃亡的並不是藍鬍子,而是另有其人。因此他趁著展露昭不注意,便把大裘悄悄撿了,藏在車後箱裡。
宣懷抿把那件大裘從車後箱拿出來,抱在懷裡,又冒著彈雨跑回展露昭身邊,笑道,「軍長,我……」
展露昭不等他說完,往他臉上就是響亮的一耳光,怒道,「這時候還管什麼衣服?你他媽的就知道娘們似的作耗!要死,就死在外面別回來!」
宣懷抿捱了他一下,臉上火辣辣地痛,想著這是軍長為自己擔心,心裡倒是一陣感動歡喜,把那大裘穿在身上,獻計說,「白雪嵐停了迫擊炮不敢用,他一定以為我哥在你手上。天黑光暗,我和我哥身形相貌很有幾分相似,大概能把姓白的唬住。你挾制我,就說抓住了我哥,看他停不停火。」
展露昭狐疑道,「姓白的向來護食,你哥現在說不定被他鎖在哪個屋子裡。姓白的又不是傻子,他怎麼會信?」
他們說話這會,槍聲更盛了。漸漸有一些穿著白家軍裝的人端著武器從山巒裡出來,做出緩緩逼近的形勢。
生死關頭,宣懷抿也不敢全對展露昭瞞著了,就說,「今天來救安德魯的白雪嵐那個手下,前面我沒瞧清楚面容,以為是藍鬍子。後來在林子裡,我遠遠瞧見了他的臉,應該是我哥。」
展露昭一聽,大急,「怎麼是他?糟了,我們臨走時放的那幾把火,他豈不是燒死在裡面?他是你哥,你能認不出他?你他媽的黑心雜種!」
咬牙切齒地一腳踹在宣懷抿身上。
宣懷抿差點被他踹出掩護的土牆,嘴角滲出殷紅的血絲,忍著痛爬回他身前,哀聲道,「軍長,你要殺我,也等先逃出去再殺。我現在對軍長還有一點用處。姓白的不知道我哥被燒死在林子裡,大概正在著急。這件大裘是我哥穿的,想來姓白的認得。局勢這樣惡劣,軍長不想死在這裡,怎麼也該試一試。兵不厭詐,詐成了算我們走運,詐不成,我們也不吃虧。」
展露昭用力咬著牙關,眼睛滴血似的瞪著宣懷抿。
心心念唸的高貴美好,拼盡了力也想親近的恬靜尊貴,那臉、那手、那唇、那身……還不曾仔仔細細地品味,竟被自己一把火葬送在郊外野林。
那個人,哪怕他以後賺再多鈔票,握更多的槍桿,也得不到了嗎?
展露昭說不出的懊悔難過,彷彿腸子打了十幾個死結。
然而無情的子彈面前,容不下這些帶著憂愁的情腸。幾梭子彈打在土牆頭,簌簌地激起灰土,細塵打在臉上微微發痛。
展露昭驚醒過來,朝外打了兩槍,大喊,「白雪嵐,宣懷風的命,你還要不要了?」
槍聲轟鳴,震耳欲聾,他嘶吼著連喊了幾次,那邊才聽見了。
白家那邊的槍聲停下,展露昭這邊見對方停了,自然也就跟著停下。山谷和廢屋之間,忽然一陣瀰漫著硝煙的墳墓般的沉默。
片刻,白雪嵐的聲音從山谷那邊傳過來,「人呢?」
「在這。」
展露昭抽出腰上的小刀,拽著宣懷抿在半截土牆後面站起來,把匕首橫在宣懷抿脖子上。
白雪嵐在乾枯的密叢中,眯著眼睛打量那堵土牆後的兩人。這麼遠的距離,雲厚月黯,憑著那實在沒什麼用的幾縷月光,依稀分辨出被大裘厚密的領毛遮掩小半的懷風俊俏瘦削的輪廓,一顆心頓時懸在半空。
今天孤身追出城,他本沒有多想。倒要多謝孫副官那一番謹慎作為,守在電話房裡,一點不差把司機的電話接到,又毫不猶豫地通知了宋壬。
宋壬是個幹實事的,聽說總長一個人出了東城,不願乾等,帶著一干護兵上馬直奔城門。臨時藏身的小別墅離東門本來不遠,他們馬速又快,竟在城門外把白雪嵐的轎車給攔住了。
白雪嵐丟了宣懷風,一刻也不肯耽誤。宋壬見勸他不動,便讓幾個護兵跟著白雪嵐的轎車走,自己回白家和孫副官碰個頭,商量要不要再調一小隊人來護衛。
原本,這只是一個做準備的意思,並不想著有人要打總長這麼大一個埋伏。可宋壬騎馬返回城裡時,正瞧見一隊人鬼鬼祟祟出城,那些人雖穿著便服,但臉上流露一股軍人氣息,大衣底下鼓鼓囊囊的,藏的不是槍,還能是什麼?
宋壬能被白雪嵐這火眼金睛看中,自然有他的本事。這老兵油子一嗅到空氣不對,立即警覺起來,使出軍中磨練出的技巧,對那夥人緊急做了一個哨探,竟探出廖翰飛也藏在這群人裡面。
小年這樣的節氣,大門戶裡的人都聚在家裡吃晚飯,尋常不會出門,更別說到外面天寒地凍又不安全的郊外。這廖翰飛是個腸子裡流壞水的,上次在德州城,就動了手段想給總長下套子。今天總長前腳出城,他後腳就遮遮掩掩地帶著人馬跟上,能有什麼好事?
宋壬心裡一嘀咕,馬上察覺其中的危險。他當機立斷,也不往白家去見孫副官了,馬頭一轉,跑去了駐紮在濟南城邊的加強武裝連的駐地。
前兩天白雪嵐準備大鬧祠堂,和武裝連暗中溝通聯絡,派的秘密聯絡員正是宋壬,所以宋壬和正副兩位連長極熟。兩位連長當然知道宋壬是白雪嵐的心腹,聽他把情況一說,都緊張起來,馬上調動隊伍,連迫擊炮也拖了兩門在汽車上,浩浩蕩蕩殺出城外護主。
白雪嵐帶著幾個護兵的轎車,在鄭家窩附近被廖翰飛的隊伍截住,汽車毀了,護兵也死了兩個。白雪嵐寡不敵眾,被迫躲進山林,被廖家和趕來的展露昭形成了包圍,儼然是要關門打狗。若是武裝連不來,白雪嵐果然頗為危險。
然而白雪嵐真是洪福齊天,很快武裝連趕到。大難不死的白雪嵐和他們一會合,頓時惡狠狠地反擊,殺氣騰騰地衝著廖翰飛那群不要臉的去了。
加強連的副連長蔣雲正,另率了一班兄弟對付展露昭這夥,毫不猶豫地祭出了迫擊炮。白雪嵐這邊打得廖翰飛雞飛狗走,正打算讓廖議長死完乾兒子,再死個親兒子,忽然聽見迫擊炮響,白雪嵐大吃一驚,心想,懷風追著綁走安德魯的那夥人而去,到現在還不知下落,恐怕是陷在哪一方手上了。這樣不明不白的用炮,炸死別人事小,要是炸了懷風可怎麼辦?
他當即連廖翰飛這重要的戰利品都不追了,把這邊的事交給正連長房朋義,火速到蔣副連長這邊,命令他馬上把迫擊炮停下,只許打槍。
眼看著要將展露昭這死敵包圍起來,不料展露昭一嗓子喊出,問他宣懷風的命還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