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自己目下狀況,真是尷尬得很。救人救不了,自保也是如履薄冰,要說想個辦法給白雪嵐送訊息,然而辦法又在哪裡?
想起從前和白雪嵐說戰場上的傳奇故事,自己熱血沸騰,心嚮往之,好幾次都被白雪嵐笑罵,「你算了。槍林彈雨裡討生活,要心黑、手狠、腦子快、夠運氣,你自己算算,除了第四條你能沾點邊,前三條你如何?」
宣懷風說,「要說心黑手狠,萬一到了絕路上,我盡力而為。運氣一層,那是老天爺的意思,暫且不做評論。只是說到腦子快,怎麼我就不行?難道我在你眼裡,是個蠢笨的?」
白雪嵐道,「你不蠢也不笨,是個聰明書生。只是書生遇上兵,從來沒有好果子吃。刀槍口下,危局之中,你想東想西,腦子裡轉一百個念頭,就會發現這一百個都是想得容易做得難。然後,你就要坐困愁城了。」
宣懷風不甘心道,「你這是把我看扁了。」
白雪嵐哈哈一笑,「不是把你看扁,我是把你看得重。只盼你這輩子別遇上廝殺場面,在我懷裡平平安安窩著就好。」
這番討論到後來,自然是應了白雪嵐說的,被他拽到懷裡窩著去了。
只是,心裡畢竟還存著不平之氣。
此時此刻,白雪嵐的言語笑容,在腦裡電光石火般鮮活地冒出來,可不就是他說的想得容易做得難,坐困愁城?
林裡那邊槍聲砰砰響著,黑暗中似乎藏著兇險而亂鬨鬨的跡象,宣懷風挨在車旁,腦子裡也亂鬨鬨。越是覺得自己沒用,想不出好辦法,越是覺得白雪嵐真能幹,越是恨不得他在眼前就好了。人在危急之際,偏偏容易陷在一些此時不該有的思緒中。
自己今天要是救安德魯不成,反而死在這裡,白雪嵐會如何?
他一定是會給自己報仇的,可就算報了仇,大概還要傷心。
會有許多人安慰他,例如他的母親,冷小姐。只不知那位已嫁做人婦的秦姑娘,是否也能給他一點安慰。
想到那位曾被白雪嵐視如珍寶的秦姑娘,會在白雪嵐悵然失落時投桃報李,宣懷風心肝驀地一疼,倒把膽氣激出來了。
心想,這不成!
我還沒死呢。
他腦中繞了一個大來回,在現實中也不過瞬間罷了。那邊,展露昭剛利落地做完了佈置,他那些手下領了命令,急忙拿著武器吆三喝四地行動起來。宣懷風也不敢遲疑,趁亂放開手腳,貓到另一邊車門邊,借屋簷下的陰影遮住身影,大著膽子把車門開啟,伸手在安德魯臉上用力一拍,低聲喚,「安德魯,快醒醒。」
他拍了兩下,急起來,索性在安德魯臉頰上狠狠一擰。這一擰力氣很大,安德魯竟真的痛醒了,呻吟一聲,微微睜開眼睛。
宣懷風一陣驚喜,唯恐安德魯不清醒地發出聲音驚動別人,忙捂住他的嘴,低聲說,「別作聲。」
拔出靴子裡的匕首,把安德魯手腳上的麻繩割斷。
安德魯捱了宣懷抿一腳重的,頭皮都颳走了一層,流血的樣子看起來瘮人,但似乎行動上還便利。手腳一得自由,他就蛇一樣儘快地從車裡順著門爬了出來。
安德魯喜悅地低聲說,「宣先生,今天你第二次幫我割斷繩索了。你是個好朋友。」
宣懷風微笑道,「等我們脫了險,再說感謝的話罷。他們正忙著抓一個人,所以疏忽了你。我過來時觀察過,這屋子後面只有兩個人把守。我們只要能到屋後面,把那兩個看守偷襲掉,成功的希望就大了。」
安德魯說,「你是專家,都聽你的。」
宣懷風在這方面,真稱不上專家,不過是硬著頭皮上。四周看看,指著屋子一堵牆說,「我們沿著牆過去,這裡幾輛汽車,可以給我們做一些遮擋。動作小心些,大概能成。」
兩人都不敢起身,於是趴在地上,沿著牆邊往前匍匐。這是十分冒險的舉動,只要有人往這邊打量,他們就有暴露的危險。不過這一次,安德魯深信的上帝似乎垂憐了他,竟是一直沒人注意到這邊。兩人在地上迅速爬著,眼看土牆的轉角就在前頭,心裡都感到一陣僥倖的欣喜。
這時,也不知宣懷抿對展露昭說了一句什麼,展露昭忽然大發雷霆起來,「說好了宣懷風歸我,他要敢反悔,老子一槍崩了他!」
宣懷風正在地上趴著,聽著這麼一句,不由一怔。
宣懷抿勸道,「軍長,也不是反悔。他的意思,人還是歸你,不過他看白雪嵐很在意那人,以為那人身上有什麼特殊的好處,想試一試。最多兩三個晚上的事。等白雪嵐死了,你把我哥往廖翰飛宅子裡放幾天,等廖翰飛過了癮,自然把人還回來。以後我哥還不是你的?」
這些無恥的言語,宣懷風別的沒多想,卻被「白雪嵐死了」五個字給震得心裡一顫。怎麼他們說得如此篤定,彷彿白雪嵐的性命已掌握在他們手上一樣?
安德魯爬了幾步,忽然發現宣懷風不動了,趕緊又往後退回來一點,緊張地問,「為什麼不動?在這裡,我們隨時可能被發現。」
宣懷風說,「你先去,我馬上就來。」
這種時候,安德魯也不能問長問短,點點頭,繼續往前去了。宣懷風見他安全地拐到了牆角那頭,不見了身影,自己鑽到一輛轎車底下,豎起耳朵偷聽。
展露昭說,「廖翰飛就是個賤種!白雪嵐玩過的女人他要,白雪嵐玩過的男人,他也要!專玩別人剩下的,這什麼癖好?」
宣懷抿酸溜溜地問,「我哥也是白雪嵐剩下的,怎麼你也要呢?」
展露昭罵道,「放屁!你哥是我早看中的。我是發跡晚了,要是我早發跡,你哥連根頭髮我都不讓人碰。姓白的走了狗運,比我早下手,喝了一口新湯。想起這個,真是氣死我了。今晚白雪嵐要是死在林子裡就算了,他要是活著到我手上,你看著,我讓他後悔到這人世走一遭。」
宣懷風趴在車底,如遭五雷轟頂。
原來林子裡那位陷入圍捕的不幸仁兄,竟是白雪嵐!
恰在這時,遠處噠噠噠一陣響聲,漆黑中冒出幾點不斷閃耀的紅星。
宣懷抿笑道,「還是軍長的辦法好,幾挺機關槍交叉橫掃,就算是孫悟空也打爛了。明年今天,就是白雪嵐的忌日。」
宣懷風聽著那機關槍聲,那子彈好像都打在心窩上,又痛又驚又急。想著擒賊先擒王,必須挾制了展露昭,白雪嵐才有活路。
便一咬牙,拔出靴裡的匕首,從車底打個滾出來。把匕首藏在袖子裡,在轎車旁邊貓著腰,從後面一點點靠近展露昭。
以他那紙上談兵的身手和經驗,這真是一個自投羅網的莽撞行動。展露昭那等沙場裡打滾過來的悍將,豈是容易挾制的。擒王的先決條件,就是你要有擒得住王的本事。只是白雪嵐命在須臾,宣懷風急得命也不顧,還哪顧得上考慮這些細枝末節,乾脆是個拿命拼一拼的勁頭。
他小心地移動著,再要往前,就要失去車身的掩護,把自己暴露出來了。可此時展露昭的後背,離他還有七八步的樣子。
宣懷風想,七八步就七八步,自己猛然衝出去,或許能打展露昭一個猝不及防。要是成功把展露昭控制住,白雪嵐應該能活。要是不成功,白雪嵐活不成,自己也就不要活了罷。
雖然一個在林子裡,一個在廢屋旁,也是同生共死,沒有違了當初的誓言。
如此一想,宣懷風倒不覺得畏懼了,熱血上湧,掌心握著的匕首反而溫暖起來,彷彿上面還帶著白雪嵐磨礪鋒刃時的溫度。
他深呼一口氣,定了定神,正要衝出去。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幾個拿著槍的男人喘著氣跑過來,向展露昭報告說,「軍長,不好了!那姓白的藏了援軍!」
宣懷風差點就要豁出去露出身形,聽說有援軍,趕緊把伸出去的半步縮了回來。
展露昭一愣,「廖翰飛說了他是一個人出城,哪來的援軍?你們不要自己昏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