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抿聽說抓到了洋鬼子,趕了過來,叫人用繩子把安德魯綁好,問,「還有一個呢?」
手下回答,「還沒找到,不知道藏哪去了。」
宣懷抿罵道,「你們一大群人,卻連一個人也找不到,都幹什麼吃的?」
展露昭這些手下,對他們軍長是很服氣的,對這位狐假虎威的宣副官,卻總是有一種瞧不起的心思。那手下抓到了安德魯,還等著表揚呢,不料被宣懷抿當頭罵了兩句,心裡極不高興,哼哼著頂回去一句,「宣副官,這可不能怪我們。軍長說了要活洋鬼子,我們忌憚著不敢開槍,那一個又是神槍手,打一個,一個準。你是在後頭動嘴皮子的貴人,不知道我們的難處。」
宣懷抿聽著他怪腔怪調,直想給他一個耳光,可眼角一掃,見周圍幾個手下都神色不佳地睨著自己,他便不敢輕舉妄動了,只是冷笑,「好,洋鬼子抓到了,你們現在可以開槍了。軍長有命令,今晚一定要殺了他。誰殺了他,軍長有重賞。」
安德魯垂頭喪氣地在一旁,聽見宣懷抿的話很是吃驚,抬起頭說,「你要殺他?他不是你哥哥嗎?仁慈的上帝教導我們……」
宣懷抿本來是對展露昭做了隱瞞的,現在聽這多嘴的洋人說出「哥哥」二字,心下一虛,提腳就朝安德魯頭上狠狠踹去。
安德魯身上被麻繩緊緊捆著,又是被人制服了坐在地上,宣懷抿這居高臨下一腳,他是絲毫沒有抵擋的餘地。西洋皮鞋堅硬的鞋跟直撞頭部,竟生生把這美國大個子給踹暈了過去。
眾人見宣懷抿忽然發狠,都不明所以。
宣懷抿當然也不會解釋,寒著聲命令,「留下兩個人看著洋鬼子,其他人都去。什麼神槍手,統共就那一個人。你們哪怕只是瞧見影子,亂槍轟他就是了,不信他能飛上天去!」
才說著,展露昭忽然大步流星地走了來,問,「洋鬼子抓到了?」
宣懷抿忙笑著回答,「抓到了。只是白雪嵐那個心腹還沒下落,我正在做佈置。」
展露昭說,「別佈置了。都收拾起來,所有人跟我走。」
宣懷抿一愣,忙說,「軍長不是說要殺白雪嵐的手下,給兄弟們報仇嗎?這麼好的機會,放棄了可惜。」
展露昭張嘴一笑,雪白的牙被火把照出森森寒氣,「廖家送了訊息來,那姓白的被鬼拍了後腦勺,居然一個兵也不帶,自己出城往鄭家窩去了。老天爺要把他送到我手上,我要讓他活著回去,我就不姓展。」
便命令手下不要再理會白雪嵐那個心腹,儘快從林子撤退出來,好去埋伏白雪嵐。
宣懷抿想著他哥哥平時被白雪嵐看守得滴水不漏,現在也是難得落了單,如此天賜良機若是放過,那可真是憾事,何況要殺宣懷風的命令是展露昭親口下的,那是何等暢事。
可是當著展露昭的面,又不能明說林子裡藏著的是宣懷風。宣懷抿心裡打了一會小算盤,便對展露昭說,「白雪嵐當然要殺。不過林子裡那人,今晚殺了我們許多弟兄,還是不能饒了他。冬林乾燥,這夜風也不錯,不如放一把火,把他燒死。」
展露昭對於白雪嵐的手下,當然沒有仁慈可說,點頭說,「這主意好。」
他帶來的人,一部分是從前的老兵,一部分是到了山東地界新招攬的土匪,許多是殺人放火的人才,接到他的命令,很快就在林子四面放起火來。
剛才眾人大呼小叫,把安德魯當兔子一樣攆的時候,宣懷風這邊的防守就空了一塊。他也不是愚頑求死的蠢人,既然安德魯把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便趕緊從大樹後面溜出來,朝著相反的方向,在黑暗中一腳深一腳淺的跑。跑了片刻,腳下忽然被什麼給絆了,猛地一跤摔在地上。
宣懷風吃疼地坐起來,往身邊地上一摸,軟軟的一大塊東西。愣了愣,才明白這是一個死人。林子裡除了自己和安德魯,就是展露昭那群綁匪,這一個死的,應該是剛才被自己打中的其中一人了。
他這時急著逃命,又十分擔心安德魯在那邊被人圍捕,雖知道自己與死人為伴,竟完全不懂一個怕字怎麼寫,心裡只閃電般地想,要換了白雪嵐在此時此地,他會怎麼做?
既然是綁匪,那應該有武器。要是有子彈就好了,我還可以拼一拼,把安德魯救回來。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那人身上,找不到槍,想著也許是掉在地上了,又在附近的地上摸索一陣,還是一無所獲。
正在發愁,驀地一陣風過來,吹得宣懷風渾身冰冷,才想起前頭為了救人,已經把白太太送的那件大裘給脫了。現在天已黑,身上那件羊毛衫竟是一點也擋不住郊外野林的陣陣陰風,寒氣直鑽進骨頭裡。
他冷得牙齒打顫,不由又把手摸到身邊的死人身上,手觸碰著厚厚的棉衣,猶豫一下,便咬咬牙,摸索著把那棉衣脫了下來,穿在自己身上。
手垂下來,似乎又摸到什麼,他抓起來,藉著一點稀疏月光,模糊地看看,原來是一頂北方人冬天常戴的厚氈帽,便把那氈帽也順便戴了。
有了這棉衣和氈帽,身上頓時暖和多了。宣懷風不敢多耽擱,站起來正要繼續走,忽見遠處驀地騰起幾處火光,那火裡不知放了什麼助燃的東西,席捲得很迅速,在夜空下獵獵地燒著。
宣懷風正驚疑,忽然從樹後跑出幾個男人來,把宣懷風給圍住了。
宣懷風猛吃了一驚,正琢磨該往哪個方向跑,一個男人卻很隨意地拿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說,「火起來了,快走。再晚一點,怕不把自己也撂在裡面,給那什麼紅鬍子藍鬍子陪葬。」
宣懷風奇怪,這又關藍鬍子什麼事?不過聽這人語氣,似乎把自己認作了同夥,這倒是一樁出乎意料的好事。他便不作聲,低著頭,跟著那幾個人往外走。
出了林子,只見許多人已從林子裡跑出來。宣懷風仔細一瞧,十人裡倒有六、七個是他這般厚棉衣、厚氈帽的打扮,怪不得會被認成同夥。
展露昭從廣東闖到山東,這支人馬不少是半路招攬的流寇搶匪。這種半兵半匪的隊伍,一來彼此也並非都相識,二來並沒有嚴格的軍隊編制,宣懷風將氈帽遮了大半臉頰,混在人群裡,居然沒人察覺。
要是趁人不注意,綴在隊伍後頭,瞅個空逃走,是極好的機會。
但宣懷風看見安德魯昏迷不醒地被人抬進轎車,想起是自己叫安德魯先逃,卻陰差陽錯讓他做了一回誘餌,實在對安德魯不住。所以他不肯獨自逃走,竟是混在隊伍裡一起急行。然而他並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又怕開口問人會露餡,索性就只管悶頭跟著,心想,到了地方,總能找到救人的辦法。
誰料跟著眾人一陣急行,不過多久,就聽見槍聲,遠處呼啦啦從地下捲起一陣烏雲似的東西,原來是一大群受驚的野鳥。宣懷風藉著黯淡的月色遠遠一望,原來那地並不是地,而是一片黑沉沉的湖,那些野鳥正是棲息在湖面上。湖邊一大片陡坡山林,槍聲一下接一下,就是從那片山林裡響起來。
他只大略看了一眼,旁邊一個吊眉大漢往他肩上狠推了一把,罵道,「他媽的,吃飯時能幹,要玩命就不曉得動彈啦?軍長叫點幾個人看守車子,你也過來!」
宣懷風聽他口氣,大概在隊伍裡算一個長官,安德魯應該被關在車上,看守車子正是接近安德魯的好機會,宣懷風連忙裝做服從的樣子,跟了他去。吊黑眉又叫了兩個人,連著宣懷風一起,幾人在寒風中跑到一排矮房前。這房子看著很破舊,簷上的瓦塊東一塊西一塊,大概是主人已經廢棄多時的。幾輛轎車停在屋前,展露昭和宣懷抿站在外頭。宣懷風見了他們兩人在,心裡的弦陡然繃緊,裝做怕冷的樣子,把頭上氈帽往下拉了拉,儘量把臉遮住。
不過這時候,展露昭也沒工夫注意旁邊幾個看俘虜的小兵,正朝著一群手下罵罵咧咧,「廖家也是一群飯桶!弄兩挺機關槍,閉上眼睛連人帶車一掃就行了。埋個屁的炸彈啊!下手不夠快,反而打草驚蛇,讓那傢伙逃進林子裡。吃了二、三十年白飯,他媽的連個埋伏都不會!」
宣懷抿在旁邊安撫他道,「廖家不會做事,軍長氣也沒用。幸虧只是跑進林子,東邊是湖,西邊是懸崖,廖家帶著十幾條槍堵住南邊,他大概要從北邊逃。要是真這樣,可不就落在軍長手裡了?到時候要怎麼零碎髮落,都是軍長一句話的事。」
幾句話說得展露昭反怒為喜,便對手下果斷髮出幾道命令。
夜裡風大,宣懷風離著展露昭有十來步遠,山那邊又不時響著槍聲,他有一句沒一句地偷聽,只大概猜到展露昭是要對付一個逃進林子的人,正在做一番包圍的佈置。不禁暗暗感嘆,不久前,自己也被這般佈置的包圍過,敵眾我寡,真是苦不堪言,現在那林中的逃亡者又要經歷自己剛才所經歷的。
可惜自己現在只有兩把子彈匣空空的手槍,還要救援安德魯,無法對那位不幸的被包圍的仁兄施以援手。
前頭安德魯被抬上車裡,宣懷風曾使勁瞅過一眼,認得那輛轎車的車位左邊有一塊剮蹭。他目光在幾輛轎車上逡巡,很快便找到了那輛有剮蹭的車,恰好離他不遠。宣懷風趁著無人注意,悄悄往轎車靠近兩步,垂眼往車窗裡看,見安德魯果然在裡面。
他雙手雙腳都被麻繩綁著,人倒在車後座上,眼睛緊閉,頭顱上一片血跡,金色頭髮被凝固的血黏成一片。
宣懷風看見他這受傷的狀況,未免為他擔心,又不敢喚他,便裝做打哈欠的樣子,把身子側過來遮掩著捱到車旁,屈指在車窗玻璃上敲了敲。
安德魯似乎昏迷未醒,並沒有動靜。
宣懷風又敲了敲,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他不禁煩惱起來,安德魯這種狀況,自己就算把他救出來,又怎麼逃?這樣的洋大個子,自己決然背不動,要是換了白雪嵐那一身牛力的人來,興許還有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