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姑娘著急起來,倒是一說就一大段,說到後面,委屈起來,眼圈也紅了。
白玉香後悔把話說擰了,忙放下籌碼,到廖靜萱身邊安撫,輕拍著她的肩膀說,「對不住。你知道我的話,向來是從腸子裡出來,沒經腦子,其實並沒有歹意。你別生我的氣。」
甄秀玲也來打圓場,笑著伸手,對著桌中的麻將嘩嘩的一撥拉,「說了半天,正事還沒商量妥呢。宣副官,你輸這麼些,我們要罰你演奏梵婀鈴,你認罰不認罰呢?」
宣懷風有點為難。
說認罰吧,其實他是最不愛在人前表演,讓別人盯著自己看的。要說不認罰,一則,有賴帳的嫌疑,而且是男子賴女子的帳,實在不光明磊落;二則,廖靜萱這個委屈的情形,自己如果再拒絕,場面就要更難看。
思來想去,看來只有認罰一條路,他心裡嘆了一聲,正要點頭,忽見一陣翠環鈴響,孫姨娘穿著一件緊身翠綠旗袍,披著大毛斗篷,搖曳生姿地走了進來。
白家宅子大,人口雜,各房的姨娘,宣懷風大部分都不認得。只這一位孫姨娘,宣懷風印象最深刻。別看是個讀過書的美人,在五司令宅裡,卻是剛烈潑辣,敢和五太太當面叫板,捲起袖子直接動手的。
孫姨娘進來,把目光往牌桌上一瞄,笑著對眾人說,「你們好勤快!才多早晚,就砌起長城來了?」
白玉香說,「我們也才玩了不到一個鐘頭。只不過宣副官手氣有點糟糕,現在就已經把籌碼輸光了,正商量怎麼罰他呢。」
孫姨娘曾在和五太太大鬧時,見過宣懷風,知道他是白雪嵐看重的人。當時白雪嵐雖沒有太幫著自己,不過也算很給自己幾分薄面,所以她聽見宣懷風輸得精光,便生出一點義氣,開玩笑道,「好哇,你們三個合起來,欺負一個新來的。不行,我做一個公道,幫他討一些帳回來。」
把手腕伸出來,示威般地翻了翻。
宣懷風心想,這可就來了一個救星,忙站起來讓座,「如果能扳回來,真是感激不盡。你請上場。」
孫姨娘剛要坐下,甄秀玲卻不幹了,站起來,拿手對著她一攔,「你是你,他是他。你要打也行,大家先說好,你贏的是你贏的,他輸的是他輸的,可不能用你贏的來抵帳。」
廖靜萱被白玉香柔聲安撫幾句,又向她認了錯,現在也緩過來了,想著自己受這委屈,是因為說出了宣懷風會梵婀鈴的事,要是到頭來聽不著梵婀鈴,自己太劃不著,於是也幫著甄秀玲說,「miss甄說得對,我們贏的是宣副官,不能讓別人把他的帳給亂了。」
宣懷風看她們的樣子,好像真要逼著自己做梵婀鈴的表演,不由著急,只向孫姨娘做個請幫忙的手勢。
孫姨娘對他笑道,「宣副官,你放心,說到跳西洋舞、說外國話,我不如她們。要說打麻將,不是我說大話,她們這樣的再來個雙倍,也不放在我眼裡呢。」
又對甄秀玲說,「不讓我親自上陣,那我做個軍師,總可以罷?」
她叫宣懷風仍坐回去,叫聽差搬一張靠背椅子來,放在宣懷風左後邊,自己便坐了那張椅子,伸出手,往牌桌上砰砰地敲了幾下,提著清脆的聲音吆喝著說,「都坐下啦,咱們戰個三百回合。」
她手腕上戴著兩個翠玉鐲子,敲桌子時手腕輕動,鐲子碰著清脆低響,十分地悅耳。
甄秀玲有些不願意,但人家打麻將帶一個軍師,這是常有的事,也不好反對,只能坐下。大家洗了牌,按順序摸牌,宣懷風拿了牌回來,就一一在面前豎起來,孫姨娘在後頭看著,高興地說,「哎喲,宣副官,你這運氣不錯,缺什麼來什麼,要是再來一個這個,那可就好到極點了。」
她說這個的時候,手指著豎著的牌裡的一張三條。
此時宣懷風正摸到最後一張牌,拿回來一看,居然真是一張三條,心裡又驚又喜,偏過頭,把牌朝著孫姨娘亮了一亮,和她交換一個微笑。
白玉香拿著自己的牌往木桌邊緣一敲,發出一個聲響,抿著嘴,打量著他們,「拿了什麼好牌,鬧這麼大一個玄機?給我看看成不成?」
孫姨娘在五司令宅裡做姨太太,名義上比白玉香姐妹長一個輩分,其實年紀相差不太大,和白玉香姐妹是常說笑的,就說,「你要看也行。你放一個炮,拿出籌碼來,就讓你看。」
白玉香說,「我給你一個牌,可你有本事打得準嗎?」
拿著手裡的牌要扔,忽然一想,自己並不是莊啊,怎麼先要扔牌了?趕緊把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吐吐舌頭說,「好險,差點讓老狐狸哄了。我這一張打出去,不就犯了規矩要罰籌碼嗎?孫姨娘,你太狡猾。欸,該你打第一張,快打罷。」
後面一句,是對甄秀玲說的。這一局,甄秀玲作莊,她應該第一個打牌。
甄秀玲笑道,「就你話多。好好瞧著你的牌吧,不要真的放一個炮。」
說著,把手上一張不要的東風,往牌中央一放。
一般打麻將,首先把不成對的無用風牌打出來,這是常例。廖靜萱坐在甄秀玲下家,見她打了一個東風,便自己也拿了一個單的東風要打,才把牌拿在手上,忽聽孫姨娘喜孜孜地叫道,「別打!胡了!」
她在宣懷風肩上輕推了一把,「宣副官,你怎麼不胡?快胡呀!」
宣懷風看看自己的牌,沒鬧明白,「胡哪一張?」
孫姨娘指著牌桌上的東風說,「這一張。」
宣懷風詫道,「這樣能胡嗎?我也只有一張東風。」
孫姨娘明快地說,「你其他牌都齊了,就缺一對眼。這裡頭一張東風,桌上一張東風,湊在一塊,不就是一對眼?送到嘴裡的肉,你都鬧不明白,怪不得你被她們三個贏得天昏地暗呢。」
傾過上身,自己幫宣懷風把牌推倒,「這就叫時來運轉,瞧瞧,這不是一個地胡?」
眾人看時,真是一個地胡,摸牌時就只缺了一張,剛好莊家頭一張打出來,就是他所缺的。這種牌很難碰上,需要極大的運氣,所以輸贏也大。宣懷風剛才還欠著籌碼,贏這麼一盤,結算下來,不但不再欠了,而且還贏回來幾個籌碼。
宣懷風從甄秀玲那接了籌碼,放進抽屜裡,對孫姨娘道謝。
孫姨娘說,「這還只是個地胡,我看你今天手氣很旺,待會再吃個天胡才好。」
白玉香嘖嘖道,「還要吃天胡呢,好一個血盆獅子口。我可要小心點。」
果然打得小心起來,不肯亂放牌。其餘人也謹慎起來,每打一張,都往宣懷風臉上瞅上一瞅,像是怕又大輸一盤。
如此一來,牌就打得慢了。先前一個地胡吃得十分精彩,接下來卻稍嫌沉悶,都是兩、三個籌碼的小往來。因有孫姨娘在後面指點出牌,三盤裡面倒有兩盤是宣懷風勝。他抽屜裡的籌碼,也慢慢看著能找回老本了。
白玉香打得沒意思,便對著孫姨娘埋怨,「你不來,我還贏許多,你一來,我運氣就嚇跑了。」
孫姨娘笑著問,「往常缺一角的時候,怎麼求我幫襯?今天就嫌棄我了?」
白玉香說,「也不是嫌棄。不過怎麼你就一個孤魂野鬼似的過來了?我媽也不見,別的人也不見,滿府裡就你一個跑得快。」
孫姨娘把嘴一撇,「你不知道那位太太愛擺架子嗎?她待在屋子裡不動,就不許別人動。必須等到她動身,別人都眾星捧月似的,她才快活。我為什麼要配合?她不過來,我就不能過來?我又不是她的奴隸。就算我是個奴隸,那也只是你父親的奴隸。」
她一邊說,白玉香一邊朝她使眼色。
孫姨娘冷笑道,「用不著擠眉弄眼。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說的這些話,傳到她耳朵裡,她要記恨我。那是多此一舉。我就算是個啞巴,難道她就不記恨我?你媽怕她,別的姨娘也怕她,她一樣發狠的欺負。倒不如我撕破臉,就是不買她的帳。她能當著司令的面把我弄死,那才算她本事。」
甄廖兩位小姐,聽她扯出五司令宅內的陰私來,不便參與,只當自己是個聾子,一本正經的打牌。宣懷風也眼觀鼻,鼻觀心,不作一言。
白玉香對五太太也一向不滿意,但今早才得過三太太的苦心訓誡,剛才又已經說話委屈了廖靜萱,這時自然謹慎了幾分,嘆著氣說,「快打住罷。說者有罪,聽者豈能無罪?到時候傳出去,不說是你在埋怨,倒說我和你一起在背後嘀咕她。父親不會如何,我媽又要罵我給她惹事。何況這裡還有別人,叫人家聽見,什麼意思?」
甄秀玲笑道,「唉呦,我正琢磨這牌局呢,可什麼也沒聽見。八萬。」
隨手丟了一個八萬出來。
廖靜萱低聲說,「這牌我要。」
放出來一張發財,從牌桌子上把八萬撿走。
宣懷風的牌其實正需要一張八萬,但實在不想這時候引起注意,乾脆把廖靜萱的牌給放過了,默默地自去摸了一張牌,不動聲息地往桌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