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潛熱 第二十九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白雪嵐往桌上的擺鐘看了看,「這都四點鐘了,還睡什麼?」

野兒說,「天還沒亮,就算不睡,到床上躺著,合一下眼睛也是好的。」

勸著白雪嵐上床,給白雪嵐掖好被子,吹熄流著紅淚的燭,這才輕手輕腳地出去。

白雪嵐和宣懷風並枕而躺,看著房中一片黑暗,聞著香爐裡燃的沉香味,只覺得這黑暗也盪漾著綺美,想起這洞房的夜即將過去,不由生出一陣不捨。

這是一生唯一的一夜,若閉著眼睛白白過去,豈不可惜。

就算只剩最後一分一秒,自己也要做一個吝嗇鬼,把這一分一秒也享受盡了。

所以他又躡手躡腳地爬起來,光著腳丫子在地上走了過去,把一扇窗戶推開。再過兩、三個鐘頭,就要日出了,然而這個時刻,在清冷乾淨的天空裡,月亮卻不曾放棄自己的努力,依舊放著瑩瑩光芒。窗戶一開,月光霜一般地傾灑進來,盡頭的一端,恰好灑在床上,映著宣懷風半邊酣睡的臉。

月光如此溫柔,而宣懷風夢中的表情,更比月光溫柔。

白雪嵐坐在床邊,好生羨慕那月光,可以愛撫懷風的臉頰,不禁也學那月光,溫柔地撫上去。指腹碰著一點白膩肌膚,緩緩摩挲,暗暗讚歎,但凡沾著這個人一丁點,感覺都是好的。就像此刻,只是這樣輕輕地碰著臉上一點點,就已很得趣味,然而,他這個人,這胸膛裡跳動的純真熱烈的心,都是屬於自己的啊!

他讚歎著,又忍不住嫉妒了。月光愛撫著懷風,他嫉妒那月光;指尖摩挲著懷風,他又嫉妒起自己的指尖來,覺得若大享受,不能只便宜了這區區一根指頭,於是伏身,低頭,讓兩片薄唇代替指尖,來愛撫懷風微腫而顏色豔麗的唇。

這樣撫而親吻,究竟把沉睡的人給鬧得不安寧了,而且雖然屋子裡開足了熱水管,窗戶開啟,仍禁不住有冰冷的冬夜之風吹來。宣懷風的唇角,在白雪嵐如小獸般輕柔貪婪的吸吮中微微動了動,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兩隻手無意識地抓了抓,像是覺得冷,想撈被子似的。

白雪嵐醒過神來,知道自己被浪漫所迷惑,有些痴傻了,所幸不曾被宣懷風瞧見。

趕緊上床,鑽到被窩裡,把宣懷風摟著,用自己這山東大爐子來暖他的身子。被他一抱,宣懷風果然安寧下來,嘴角含著一絲愜意,很乖地窩在白雪嵐懷裡繼續睡了。

白雪嵐摟著他,讓月霜灑在他臉頰上,灑在筆挺又帶著一點小倔強的漂亮鼻樑上,灑在自己胸膛上,心忖,這樣的美,自己眼睛不眨一下地看到天亮,也是很享受的。

然而這樣的享受,是容易讓人迷醉,而放神智於四海遨遊的。

何況他的身體,在今天付出了許多努力,他的心靈,又正值喜悅而靜謐的時刻,說要眼睛也不眨地看下去,如何真能看到日出之時?他看著懷裡的寶貝,不知不覺的,進入了香甜的黑暗,沉沉地合了雙眼。

不知睡了多久,正睡得香甜,忽然一陣砰砰的響聲傳來。

白雪嵐在白家這等大軍閥世家成長,對這種類似槍炮的聲音最是警覺,猛地驚醒,立即坐起,首先就把仍未醒來的宣懷風往手臂裡一裹。

片刻,又是砰砰的許多響,霹靂似的連續,從東西南北每個方向傳來,此起彼伏。這算是聽清楚了,不是槍炮,竟是震耳欲聾的炮仗聲。

白雪嵐既好笑,又惱火,把宣懷風放回床上,用棉被蓋好,自己趿拉著鞋,急急忙忙地走出門外,對著院子裡罵,「王八兔崽子,放哪門子炮仗,還讓不讓人睡?都給我停了!」

一個聽差小跑著過來,竟是依古禮正兒八經地打了個千,笑著說,「少爺,這可不好停,就算府裡不燒炮仗,也禁不住外頭別人燒。送灶王爺上天,總要有個熱鬧動靜不是?」

白雪嵐一愣,問,「二十三了?」

聽差笑道,「您貴人事忙,連日子都忘了,可不就是臘月二十三?過小年啦!」

白雪嵐呵地一笑,自進了濟南城,和父親相鬥,懷風受傷,醫院養病,謀劃報復,大鬧祠堂……就沒有消停過一天,誰記得去掀日曆本上那幾張黃紙?

白雪嵐說,「既這樣,由他們去。只是宣副官還在睡著,不許在這院子裡鬧。」

聽差垂手說,「明白的。其實,也不用少爺吩咐,野兒姑娘早叮囑了,少爺昨兒睡得晚,受不得吵嚷。您看,我們掃院子落葉的,都踮著腳尖悄悄的呢。」

白雪嵐笑了笑,不再多言,轉身回到屋裡,卻見床帳裡坐著一個人影。

他把帳簾猛地一掀,抓著裡面那人的肩膀一晃,笑著問,「怎麼就醒了?醒了也好,外頭炮仗好熱鬧,我帶你出去玩。」

宣懷風才被炮仗聲吵醒,懶懶地坐起來,在床上發愣,讓他抓著一晃,皺眉道,「別動!別動!」

白雪嵐忙把手鬆開,關切地看看他,「那裡很疼嗎?」

宣懷風惺忪的臉,頓時被問出赧然的紅暈,帶著一點剛睡醒的鼻音,低聲說,「唉,你……你真是夠可惡的。」

把頭轉向床裡面。

白雪嵐心癢起來,在床邊坐了,往棉被下光滑的小腿上一摸,笑著問,「我哪裡可惡?你說清楚。是昨晚可惡?是今早可惡?昨晚誰趁著我醉了,把一杯果子汁灑自己身上,誘得我像小狗一樣去舔。我醜態百出,你倒是不攔著。」

宣懷風忍不住把臉轉回來,咬著牙又笑又氣,「真是惡人先告狀,昨晚那果子汁,還不是你……」

白雪嵐故意把他的話接過來,泰然自若地說,「還不是你我的交杯酒嗎?既是交杯酒,喝到你身上,再品到我舌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那叫一個香甜。」

宣懷風叫道,「胡攪蠻纏!你聽聽你說的話,有一點道理嗎?」

白雪嵐哈哈大笑,「寶貝,我本就是個胡攪蠻纏的啊!」

硬把宣懷風摟住,狠狠親了幾口,柔聲問,「還疼嗎?我給你再上點藥。」

宣懷風搖頭不要,終被白雪嵐又勸又哄地褪了睡袍,又上了一遍藥。那清宮秘藥是白雪嵐專為他預備的,很是對症,擦上後紅腫處一片清涼,疼痛也減輕了大半。

宣懷風向來豁達,既然不那麼痛得難受了,也懶得和白雪嵐做事後的計較,換好衣服,便問白雪嵐,「白家的汽車,我可以用一用嗎?」

白雪嵐正挨在床頭,欣賞他換了軍裝後的細腰長腿,聞言道,「你要汽車做什麼?要是出去玩呢,我奉陪。要是去辦公務,我是不允許的。過小年的日子,連政府最普通的職員都放假了,我們為國為民的辛勞,也要講究個有張有弛。」

宣懷風瞪他一眼,「憑你也和我說有張有弛?你若知道張弛之道……」

說到這裡,忽然停下不說了,只是對白雪嵐擺出不滿意的表情。

白雪嵐知道他話裡的意思,想著自己在「吃肉」這件事上,確實不懂張弛進退,竟是沒有話可反駁,看著宣懷風微嗔而羞的模樣,又覺有趣,笑了一會,問宣懷風,「你是要去金龍飯店?」

宣懷風說,「你很聰明,猜到我要去金龍飯店。」

白雪嵐說,「這又不是頂難猜的事。在你心裡,公務永遠比私務重要,而兵工廠是最要緊的公務。歐瑪集團那位代表來了幾天,一直在金龍飯店住著,你不親自去見一面,大概是不放心的。」

宣懷風點頭說,「確實,我總要見了他,做一些接觸才好。」

白雪嵐說,「你要見他,我不攔著。可是何必非要今天?已經耽擱了幾天,再耽擱一天也無妨,先把小年過了。五叔說那洋鬼子雖然金髮碧眼,卻是一個地道的中國通,中國人過小年的習俗,他是知道的,不至於為了這個就不和我們合作。」

宣懷風說,「我又不是不能動,為什麼不抓緊著辦?兵工廠這樣要緊的事,我瞧你倒是不大著急。」

把眼睛朝白雪嵐上下一打量。

白雪嵐由著他看,兩手攤開,坦然地說,「在我眼裡,比兵工廠更要緊的,是你在我家裡能站得穩。祠堂裡冒了一個大險,才換來一頓酒席。今天是小年,叔伯們都要露面的,難得的好日子,你不該趁熱打鐵,去父母親面前討個巧嗎?我在外多年,對父母少於孝敬,你和我是一體的,就當你替我承歡膝下了。」

宣懷風聽了這意思,雖有以私害公之嫌,卻隱隱說中自己的心事。

他和白雪嵐的事,在姐姐那裡萬難得到認可,能在白家這邊模糊過去,落一個父慈子孝,和和睦睦,正是他極殷切的希望。

宣懷風正猶豫間,野兒捧著一件大裘進來,到二人面前展開抖了抖,問,「我不大識貨,你們瞧瞧,這是不是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