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淬鏡 第五十三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宣懷風進了白家的高門檻後,覺得身邊這一位同僚,完全成了自己的一盞指路明燈。難怪在大口那裡,白雪嵐不叫孫副官去送冷小姐,非把他留下,就為得他和自己作伴。

宣懷風對孫副官表示信服,「你說偷閒,那我就聽你的罷。」

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孫副官朝著他,微眯著眼一笑,「你這人,不是我說你……」

宣懷風說,「奇了,你說話就只說一半?好端端的,你要說我什麼?」

孫副官說,「我本來是想說一句玩笑話,後來想想,這個玩笑話,開得不適合。還是算了。」

宣懷風說,「你拿我開過多少玩笑了,今天居然發起善心來?不行,你還是把話說全了,不然我總是要琢磨。」

孫副官說,「我說了,你要向總長告我的狀。」

宣懷風說。「絕不會。」

孫副官說,「既然如此,我就真說了。」

宣懷風催促,「說吧,說吧,你把我也憋到了。」

孫副官這才笑道,「我剛才叫你喝茶,你就端起碗喝茶。我不禁就想,你這人,倔強的時候,固然是很倔強。可一旦作出聽話的樣子,那就成了極溫馴的小貓了。這種轉變很有些趣味。大概外國書上說的所謂征服的慾望,也和這獵物的轉變有些關係。」

宣懷風聽到征服一詞,不知想到什麼,臉都漲紅了,訕訕道,「我還是你的同事呢,我是小貓,你又成什麼了?」

為了掩飾窘迫,拿著茶杯,低著頭,連飲了兩口。

後來,便找了一件不相干的事來問孫副官,「我聽總長說過,冷小姐的母親,那位姑太太,如今還是住在總長的大伯父家裡?」

孫副官談到冷寧芳的家庭,眉目中透出一種憐惜來,「是的。我猜她大概是願意跟著長兄過一輩子。只不過我想,她這樣一個好清靜的老婦人,每天不過吃兩頓齋飯,念一念佛經,也沒有多大開銷,為著冷小姐,我是願意把她接到首都,好好養起來的。」

宣懷風點點頭說,「是個不錯的主意。這樣一來,冷小姐跟著你去了首都,也不用牽掛她母親。大家在一處,總是好的。」

白雪嵐這位姑母的往事,宣懷風在路上,也聽白雪嵐說過。

白老爺子前頭五個都是兒子,到第六個,才得了一個女兒,自然是很受到珍愛的。這位白六小姐年輕時嬌俏美麗,以白家的背景,她要是想嫁人,所有男子都會爭著來求娶的。

可就這樣一位天之驕女,滿地的未婚青年俊傑,她看不上一個,偏偏看上了一個姓冷的有婦之夫。

說到這位冷先生,並非仗著一張俊臉,在外勾搭女子的浪蕩之輩,反而是一個頗有名聲的名醫。當年大名鼎鼎的齊魯醫學院剛剛落成,就把這位冷先生聘了做教授。那年頭,社會還很尊重有學問的人,師道受著尊崇。何況醫學院裡的教授,大家都以為這是傳授救命技藝的,功德更大,所以社會上對冷先生的尊敬,又更添一分。

冷先生當著教授,賺的錢雖然沒有白家那樣驚人,但就一個學者而言,已經不能算少,物質上很過得去。

只是天底下,並沒有什麼人,是能事事如意的。

冷先生平生最不如意的事,就是他的結髮妻子早年曾遇過一次意外,從樓梯上跌下來,不但把身子給跌癱了,而且腦部也受了損傷,從此迷迷糊糊,最親的人也認不清,如不會說話的傻子一般。

一個男子,要陪伴一個癱瘓的痴傻的妻子,那痛苦實不足為外人道。

冷先生和太太是年輕時共過患難的,要說拋棄髮妻,另娶新婦,無論如何也不能忍心。所以他雖說有一位名分上的太太,其實過得是鰥夫的日子,白天在大學裡揮灑風流地教書,回到家裡,卻是伴著一個傻子,悽清地獨對孤燈,熬度長夜。

中國的文化裡,對於淒涼的故事,是特別的鐘愛。

總有一種只有受苦的人,才算得上聖人的愚昧想法。

所以冷先生這個不幸家庭的故事,合了社會上人們的胃口,漸漸傳成了一段不離不棄的佳話。

其實,眾口稱讚冷先生重情重義的時候,誰又會真正去體察一下當事人,每個日夜裡熬度的寂寞無奈呢?

白六小姐當時是個年輕姑娘,也曾聽過冷先生的不幸,深為同情。起初也就是對一個陌生男人的同情罷了,偏是命運弄人,有一回,冷小姐病了,白老太太疼惜姑娘,特意將醫術極好的冷先生請來看診。

兩人得到一個見面的機會,不知怎麼竟很投緣。

一來二去,從醫生病人,到朋友,到紅顏和知己,再到君心與我心。

白六小姐被家庭嬌慣著,常常能出門去玩的,冷先生又是一個單門獨戶的小家庭的掌控者,兩人都很警醒,來往時十二分保密,因此很長一段時間,別的人都不知道他們的事情。

後來有一回,白六小姐託詞要到外省親戚家去玩,去了兩三個月,不曾回來。白老太太心裡掛念女兒,寫信要她回來,白六小姐回信說,在親戚家裡玩得很好,暫時不願回去。

白老太太寫了幾封信過去,都得到一樣的結果,漸漸也起了疑心,怕女兒在外省要出意外。白老爺子當時已經掌握著很大一支軍隊了,聽說女兒有些不保險,沒有一刻猶豫,頓時領了人馬,風風火火趕到那親戚家。

到了一看,才發現女兒安全無虞,但那五六個月的凸起的肚子,那是掩飾不住了。

這肚子裡的孩子,自然就是後來的冷寧芳。

宣懷風和孫副官都知道,這是白家許多年前的一件大丑事,所以對那位其實從未出嫁過的姑太太,只略略一提,便不再談論了。

宣懷風知道孫副官是很喜歡談談冷寧芳的,而且他和冷寧芳的關係現在還沒有正式揭開,不好和別人談,也就只能和自己說兩句罷了。

所以宣懷風體貼地把話題放在冷寧芳身上,微笑著問孫副官,「你現在,還只是稱她做冷小姐?這可有些太生疏。」

孫副官笑道,「這要看場合。我對著你,稱她冷小姐。單獨對著她,自然另有叫法。譬如你,當著白太太的面,你能叫總長雪嵐嗎?」

宣懷風想起那位穩重平和,卻莫名叫人有些畏怕的白太太,臉上的笑容緩了一緩。

拿起茶壺,給孫副官和自己重斟了茶,看著窗外說,「那邊的飯,怎麼也該吃完了罷。」

這時,一個面生的聽差走進了飯廳裡,對他們問,「兩位就是少爺從首都帶過來的宣副官和孫副官嗎?」

孫副官說,「是我們。總長傳喚我們嗎?」

聽差說,「是的。少爺請你們兩位到太太屋子裡去。」

孫副官聽了,和宣懷風離開飯廳,又往白太太院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