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營長對此,卻並沒有馬上應承下來,「這接的是軍令,實在不敢擅自放人出城。要不這樣,我這就去給廖議長撥電話請示,只要他老人家一句話,我馬上給您讓出道來。」
白雪嵐身後那些騎兵們,聽著這話很生氣,紛紛拔高了聲音,「放屁!德州府又不是你們廖家的,我們軍長愛進就進,愛出就出,要你他孃的多哪門子事?」
「讓路!再不讓路,別怪老子不客氣!」
「早他媽就該不客氣了!別的不說,容城那筆賬,咱們白大司令遲早和老東西算算!」
正鬧得不可開交,忽然一隊人馬,從城外飛跑進來。
廖家軍的一些士兵便叫起來,「少帥來了!」
那耿營長瞧見為首那個二十來歲的長官,如同見了救星,快步走到城門下,親自為他牽了韁繩,吐出一口氣道,「少帥,你總算來了。」
那被稱作少帥的男人,滿不在乎地笑道,「慌什麼?手底下好歹一個營的編制,還真怕人家吃了你?」
翻身下馬,信步往這邊走,到了白家馬隊前面,站住腳,抬著頭,對白雪嵐道,「白十三,聽說你連洋墨水都喝過了,怎麼土匪脾氣是半點也沒有改啊?」
白雪嵐一看,原來是廖啟方的大兒子廖翰飛,也笑了起來,「我聽他們嚷嚷什麼少帥,還以為是誰。如今這少帥的帽子,誰都願意戴一頂,你也跟著時髦起來了。只是你不在家裡享福,做什麼跑德州府來和我為難?」
說最後一句話時,臉上的笑容便收斂起來了。
廖翰飛說,「我來這裡,是因為我家裡一處在德州府的產業,昨夜被不知哪個王八蛋放了一把火給燒了。所以我只好連夜趕來看看。並不是為了和你為難。」
白雪嵐說,「那好。你去看你的產業,這裡叫你的人讓出路來,我要出城。」
廖翰飛含著笑點頭,「行的,行的。」
稍一頓,又說,「等我們把城裡搜尋過了,抓到那群王八蛋,自然開門恭送。」
白雪嵐眼神中射出一種凌厲的光芒,冷笑道,「你是要扣押我嗎?」
宣懷風因為夜來受了不少蹂躪,身體無法騎馬,只能待在大篷車上。吃過了午飯的人,又隨著車廂輕輕的搖晃,不過一會兒就撐著腮幫,不知不覺寐了過去,連車隊被攔下也不知曉。
這時聽見白雪嵐的聲音從外頭隱約傳來,雖非高聲怒罵,但那般冰冷的顯示著生了氣的腔調,讓他驀地一凜,就醒了過來。
這時才發現馬車已經停了。
又彷彿有人在街上爭執。
宣懷風不明就裡,掀開馬車簾子,頭往外一探,瞧見白雪嵐騎在馬上,正和一個站在地上的男人說話。心忖,大概白雪嵐是和這個人起矛盾了。
白雪嵐這樣霸道的脾氣,又帶著許多兵,這人敢和他有矛盾,恐怕也有些背景的。
情不自禁把目光放到廖翰飛身上,多打量了一眼。
廖翰飛正和白雪嵐打擂臺,忽見白雪嵐身後的馬車簾子一掀,探出一張精緻乾淨得出奇的臉來,也下意識掃了一眼。那是張年輕男人的臉,五官卻十分精緻,鼻樑高挺,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眼珠子亮晶晶,有種特別乾淨的感覺。
大概是車廂裡悶人,兩頰在白皙中透出一縷粉紅,更顯得澄淨迷人。
廖翰飛原本只是掃一眼,可這一眼之後,覺得這實在是個漂亮人。
對於漂亮的人,一般人總是忍不住要多看兩眼的,何況這個漂亮的青年,又正朝著自己打量。因此宣懷風從車上打量他時,他也饒有興致地打量起宣懷風來。
白雪嵐見廖翰飛正和自己辦交涉,一雙眼珠子卻瞟到自己身後,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來,一回頭,果然是宣懷風一手撐著簾子,偏著頭往這邊看,已落入了廖翰飛眼裡。
白雪嵐老大的不自在,剛要沉下臉說話,忽然想,廖翰飛葷腥不忌,在風月場中是出了名的,號稱是越不好到手,越要不擇手段弄到手的。他又有一個怪癖,最喜歡把情投意合的情侶,故意追逐了其中一個來,以為這樣才顯出他的風流手段,自詡是,有主的名花只要遇到他,也是要被他征服。
我要是當著他的面,顯出對懷風的重視,豈不是激發出他的追逐心,給自己找不痛快?
因此,白雪嵐要叫宣懷風立即回簾子後頭去的話,到了喉嚨又吞了回去,反裝作對宣懷風毫不理會的樣子,繼續對廖翰飛說,「我問你是不是要扣押我,你不答話。我沒耐性和你耗。」
說罷,手臂一揮,指揮人馬往城門走。
廖翰飛因為宣懷風走了片刻神,看白雪嵐要走,忙把注意力放了回來,攔在白雪嵐的去路上,說,「我沒有扣押誰的意思。只是這次被燒的產業著實有些干係,父親再三叮囑,要我抓到那些人。」
白雪嵐說,「你抓不抓人,和我不相干。再不把路讓開,馬蹄子踏人了。」
廖翰飛臉上的笑容,這時十成裡已不剩一成,硬著腰桿,不客氣地說,「白十三,我怕歹徒混在你的車隊裡,怕你到了荒郊野外受了害,所以要搜尋一番。我對你好言好語,請你留一留,那是敬重你家老爺子。你怎麼不領情?我要抓歹徒,你卻說要馬蹄子踏我,是什麼緣故?難道你和那些燒我家產業的歹徒有些干係,存心想把水弄混嗎?不行,我今天,非要請你留下來,把事情料理清楚不可。」
白雪嵐冷冷一笑,把頭微微地點了點,沉著地說,「強詞奪理,果然是故意來和我為難。可我這樣一隊人馬,你真敢和我動粗嗎?」
廖翰飛似乎等著他這一句,陰森森地冷笑一聲,往後退了七八步,直退到他那些部下的簇擁中,做了一個手勢。
頓時,城門那一頭,黑壓壓地進來一隊騎兵,都做廖家軍的打扮。
城門上面的洞眼裡,也伸出許多杆長槍。黑洞洞的槍口,都對著白雪嵐這些人。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們瞧了,嚇得簌簌後退,頓時和白雪嵐的人馬拉出一大段距離。如此一來,他們這些人就更是明顯的目標了。
白雪嵐手下的騎兵們見了這危險的陣勢,知道這是遭到埋伏了,紛紛把手槍拿出來握在手裡。
廖翰飛大聲喝道,「都老實點!今天是封城抓歹徒。等抓到了歹徒,審出個清白,自然放你們走。誰要是不長眼,想硬闖,絕沒好果子吃!」
白雪嵐只是冷冷瞅著城樓上的動靜,打一個手勢,要手下不要輕舉妄動,對廖翰飛說,「你這樣打我的埋伏,我有些想不通。要是在德州府裡殺了我,你就不顧撕毀幾大家和平協議的後果?就不怕我家裡找你算後賬?」
廖翰飛也算一個相貌端正的年輕人,但笑起來時,眼神總透著些算計的意味,嘴上說得很好聽,「誤會,誤會。我絕沒有殺你的意思,就是要你留下來,讓我把事情查究清楚。只要你,還有你這些手下,肯配合我的審查,我對你們是一點也不會傷害。」
把手往左右一指。
「街上這些人人,都有眼睛看著,我對你一直抱著最溫和的態度。只不過,若你執意要闖出去,我別無他法,也就被迫動用武力。萬一有個不測,我想,就算到你家老爺子面前,我也可以分辨幾句的。」
說話之間,後方觀看的人群裡一陣騷動,原來大街另一頭,又跑出一隊拿槍的大兵來,把百姓驅散開,哐哐地推過幾輛裝乾草的車來,當做暫時的陣地似的。
那些兵就伏在車後,長槍擱在車板上,槍口都對準了白雪嵐眾人。
這樣一來,白雪嵐這一方的人,前方,後方,還有側前方的城牆上,都是敵人,簡直如在狼群包圍中的羔羊。
白雪嵐麾下這支人馬雖彪悍善戰,可騎兵是最不能巷戰的,眼前這樣正是最忌憚的境地,所以他們握緊槍,臉上的神色也更加凝重起來。
廖翰飛說,「白十三,我也不想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你叫手下放下槍,下了馬,我們公事公辦。起火的事,查出來和你們沒關係,你們走人。要是查出來,著落在你身上,你放心,我也不打殺你,把你交回到白家去,讓你們白家交代出一個公道,如何?總比你現在就死了強,你說是不是?」
白雪嵐保持著相當的從容,對廖翰飛說,「看來,你對你這個計劃,滿以為一定會成功了?」
廖翰飛說,「我不吃定了你,也就不來了。你睜開眼睛瞧瞧,就憑你那兩百來騎兵,能對抗我這些人嗎?」
白雪嵐說,「德州府不會有這些廖家軍。我算了算,你得到我入城的訊息,再調附近的人馬過來,怎麼也要大半個晚上。你這些兵,趕了一個晚上的夜路,一個個烏眉灶眼,精疲力倦,真和我的人動起手來,他們未必贏。」
廖翰飛嘿地一笑,磨了磨牙道,「你要自尋死路,儘管試試。」
白雪嵐淡淡地笑著,很不屑一顧的樣子,像是對廖翰飛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試試?那就試試。」
拔出腰間的手槍。
手下們見他這樣一個動作,也刷地一下,都把手槍舉起來,手指扣在扳機上。
圍觀的眾人不料白雪嵐這樣不利的局勢下,竟沒有一點妥協的意思,心臟都突突亂跳起來,剎時都安靜下去。
廖翰飛也是一愕,心忖,白十三果然是個不怕死的,本來想逼著他投降,用起火的案子把他料理個半死,再放回去,從此以後老鷹剪了翅膀,也就飛不起來了。豈料他這樣剛硬,難道真要當場把他給殺了?
不過,若是借這機會把他殺了,以後雖有些麻煩,但也算除掉一個大患,倒不能說不划算。
正在躊躇。
他身旁的耿營長卻是知道白雪嵐再來一個動作,恐怕接下來就要是血肉紛紛的場面,不禁大聲道,「白十三少,你醒一醒!我們少帥並沒有傷害你的意思,只要你服個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