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孫副官往走廊盡頭的樓梯走去,心裡總有些不安,擔心過往的人,會給他們異樣的眼神。然而一路走到餐廳門口,路過的人,並不如何注意他們。就算有聽差站在路邊注視他們,也是按照飯店規定的禮節,對他們鞠躬問早安。
彷彿他們手挽著手,那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冷寧芳心裡不禁暗歎,自己這些年困在姜家堡的四面高牆裡,宛如坐了幾年大獄,如今釋放出來,才知道世界是大不相同了。
兩人在餐廳找了一張靠窗的小桌子坐下,點了兩份西式早餐。
孫副官對這第一次的正式約會,有著認真的態度,格外顯示出西方人的紳士風度,不但在拉椅子,點選單上,照顧得很體貼,還為了讓女士感到愉快,把暗中準備的一些風趣言語拿出來。
男人對著自己想討好的愛人,總是難以關上話匣子的,恨不得把滿肚子的話都奉獻出來才好。風趣言語揮灑了八九分,又聊起自己在海關總署辦差時遇到的一些趣聞。
既然聊起海關總署,又順其自然,把宣懷風辦戒毒院時一些大快人心的事,也說了幾件。
冷寧芳聽得入神,微笑道,「這樣一位青年,怪不得投了十三弟的脾胃。」
頓了一頓,猶豫地說,「眼前只有你在,我才多一句嘴。十三弟那麼一個聰明人,這次有些胡鬧了。老家這樣的情形,他怎麼把宣副官帶回去?我以為,就算要回老家,也不該把宣副官帶著。十三弟是太不能忍耐了,來日方長,難道還捨不得幾日暫時的分離嗎?」
孫副官沉吟道,「且不說總長能不能忍耐一段日子的分離,就算他可以忍耐罷。可是,他回了老家,卻把宣副官放在哪裡好呢?」
冷寧芳說,「自然是留在首都。」
孫副官苦笑道,「首都也不是什麼善地,總長掌著海關總署,眼紅的人很多。至於宣副官主持的那個戒毒院,更是加倍的招惹仇人。總長在首都的時候,尚且有人要對宣副官下手。總長離開首都,他敢把宣副官一個人留下嗎?所以你看著總長把宣副官帶在身邊,像是好不忌憚,由著性子胡鬧,其實他是騎在老虎背上,有許多的不得已,只說不出口罷了。」
冷寧芳陪著嘆了一口氣,「許多事也就如此,外頭人看著風光,誰知道箇中苦楚。譬如我,從小跟著母親住在白家,那些聽差老媽子,見我吃得好穿得暖,被人冷小姐冷小姐的稱呼著,大概以為我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姐了。誰知道我實在更寧願做一個尋常聽差家的女兒,只要不受那些冷眼難堪,閒言碎語,哪怕捱餓挨冷,心裡也舒坦。」
見她如何,孫副官忙又拿話來安慰,慢慢的,讓她臉上重現了笑容。
兩人坐在玻璃窗旁,冬日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愜意,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一頓早餐,就這樣消磨了不知多少時間,竟等於將午餐也一併完成了。
到了十點來鐘的樣子,宣懷風惺忪睡醒過來,方知大家乾耗在飯店裡,只等他一個,無論如何再也躺不住,強撐著像個沒事人一般,到餐廳胡亂吃了一點東西,便要求上路。
眾人會了飯店的賬,啟程。
一干人馬到了城門口,卻被堵住了道路。白雪嵐坐在白將軍上,高高地往前看去,許多老百姓在城門處,密密麻麻地擠做一團,一隊軍隊拿著武器,把城門把守起來,誰也進出不得。
白雪嵐不以為意,命護兵吆喝著人群把路讓開,往城門那頭走。
那些把守城門計程車兵,對著要闖城門的尋常百姓,是動輒打罵,拿繩子捆了,當嫌疑犯拿下的。如今見迎面來的一隊車馬,車且不說,馬卻是匹匹神駿,那些騎兵,個個眼光銳利,腰上一左一右的盒子炮,知道不能等閒視之,態度上也比較恭敬。
一個級別較高的軍人,便先走了出來,對馬上的白雪嵐舉手敬一個禮。
白雪嵐問,「看你這軍服樣式,是廖家軍?」
那軍人說,「是。我是建順二營的營長,耿長順。」
白雪嵐問,「這德州府是大家說好的共享地界,什麼時候被廖家獨吞了?白韓甄幾家,在他姓廖的眼裡,是全不當一回事了?」
他一句話,把山東地面上最大的幾家勢力都混扯進來了,而且提及廖家,語氣是絲毫不客氣。
但那耿營長卻不但不生氣,反而更客氣了一點,「這一位大人是?」
白雪嵐身邊一個騎兵喝道,「虧你是個什麼營長,在這地界扛槍,還有不認得我們軍長的嗎?在你跟前的這位,就是白三司令的獨生子,大名鼎鼎的白家十三少,目前在民國政府裡當著海關總長。這一趟回老家,是要看望他爺爺白老爺子,白大都督。」
耿營長聽了這樣轟轟烈烈的報家門,又對白雪嵐敬一個禮,臉上露著一點乾澀的笑容,「原來是白家的少爺。您剛才說我們廖議長,要把德州府給獨吞,這是一個天大的誤會。只因我們廖議長合作的一個洋行,在城裡有一個倉庫,昨夜被天殺的匪徒給放火燒了。廖議長料想那些作案的匪徒應該還在城裡,叫我派人,先把城門封鎖起來,不讓匪徒逃脫。」
白雪嵐淡淡地問,「你現在,是把我當嫌疑犯來看待了?」
耿營長擺著手說,「不是,不是的。」
白雪嵐說,「既然不是,那還不把路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