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淬鏡 第三十三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姜老太太知道自己媳婦柔善心軟,很可以趁機把事辦成,是以故意要在這宴席上宣佈出來,製造一個木已成舟的局面。

她猜想著,若說有人搗亂,大概只會是那位白十三少了。不過,她也準備了應付的方法。

不料現在白十三少還站在後面,這位眉清目秀的宣副官倒是先站出來了,讓她滿心驚愕。

姜老太太眉心深蹙,臉上的皺紋更顯得深了幾分,打量著宣懷風說,「宣副官,這是我們姜家的家務,不干你的事。」

周圍幾個長者也起鬨道,「是呀,這是姜家人的事,你是哪門親戚,要出來說不好?」

宣懷風這人,不與人爭時,固然矜持恬靜,可一旦被激起義憤,就會顯出格外的熱血來,現在被一群不樂於於他的陌生人包圍著,沒有一絲不安,鎮定的搖頭道,「我並不是姜家的親戚。」

眾人更說,「既不是親戚,別人家裡事,你瞎說什麼?」

宣懷風不理會眾人,只向姜老太太問,「老太太,你說我對你們姜家堡,有救命的恩情。給我做了一個長生牌位,放在你家的祠堂裡,有這回事嗎?」

姜老太太還未開口,吳媽呼天搶地地喊起來,「你這個人!是要藉著恩情挾持我們嗎?」

宣懷風說,「藉著恩情挾持人,這種事,我做不出。不過我們既然有這樣的一番來往,那我過問一下姜家的事,也並不算過分。老太太,你說是不是?」

前幾日在門樓上那驚險的一戰,姜老太太記憶猶新。而且後來晚宴,又當著眾人的面,紮紮實實說了一番感恩之言。

如今要她驟然把臉皮和宣懷風扯掉,一時也做不出來。

姜老太太沉吟了一會,對宣懷風說,「你是姜家的恩人,既然是你來過問,我就給你一個解釋。這轉房的規矩,也並不是我自己創下,這裡的親戚可以作證,別人家也常有這樣行事。俗話說,入鄉隨俗,你雖對我家有恩,也不該強迫我們違了風俗。」

眾人紛紛點頭。

一人說,「一個外人懂什麼?這轉房的風俗,是為著後代的傳承。哥哥死了,寡嫂要是帶著孩子嫁到別家,孩子豈不是要跟了別個的姓。首先這第一樁好處,就是不讓自家骨血散落到外頭去。」

宣懷風說,「據我所知道的,少奶奶並沒有生養。既然沒有姜家的骨血,也就談不到散落。」

另一人嚷道,「好糊塗小子!你知道一個寡婦,生計有多難嗎?她嫁給小叔子,有吃有穿,守著偌大家業,哪裡不好了?」

宣懷風說,「她再沒有旁人來幫,也有一個姓白的表弟。有他在,總不至於讓自己表姐吃不飽飯。這生計問題,也是無稽之談。」

吳媽氣得臉都漲紅了,衝到前頭,指著宣懷風說,「你!你是存心搗亂的!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我的大少爺才下到土裡去,你就來欺負他的守寡的老孃!大少爺病成那樣,你們有藥,不肯拿來救。如今二少爺病得厲害,指望著少奶奶逢凶化吉,你又出來阻攔。你是要絕了姜家嗎?你!你的心是鐵做的!」

宣懷風說,「這是一句實在話。也別說什麼風俗,什麼轉房?你們其實是要拿這可憐的女子,給一個快病死的小孩子沖喜罷了。」

姜老太太顫巍巍地嘶聲說,「沖喜怎麼了?她已經做了寡婦,又不是黃花閨女,總不會誤她終生。明媒正娶過來,若二兒好了,她還是姜家少奶奶,吃著好酒菜,掌著好家財。哪裡虧待了她?」

宣懷風目光一沉,義正辭嚴的說,「老太太,我敬你是個長輩,原不想說出不好聽的話來。但你這樣強詞奪理,我也顧不得了。你那位二公子,生下來就是個缺陷嚴重的人。就算他沒有生大病,找一個普通女子來做他妻子,為他奉獻一輩子,那也是很糟蹋人的事。何況他現在生著大病,恐怕性命未必能保得住。冷小姐剛剛死了丈夫,正是很脆弱的時候,你逼著冷小姐給這痴呆的小叔子沖喜,那是真真作孽!」

姜老太太在這片地方上,向來是受人敬重的,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面,被個年輕後生這樣痛斥一番,氣得胸膛裡怦怦亂撞,眼皮打顫地往上翻著。

吳媽一手扶著她,一手給她順氣,哭著叫著,「老太太!你可別有什麼事啊!」

眾人在風俗方面,都是站姜家立場的,見姜老太太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不禁憤憤。那些在門樓上戰鬥過的,知道宣懷風的恩情,還不怎麼做聲。反而是外面趕來那些不知究竟的弔唁者,都把憤怒的目光投向宣懷風,竟漸漸把宣懷風包圍起來,說,「辦喪事的人家,最後一頓飯,你來胡鬧。這樣沒人倫,我們絕不能輕饒。」

宣懷風看他們殺氣騰騰的靠過來,很恨他們愚昧無情,雖然心裡有些懼怕,還是硬著脖子反問,「是我胡鬧,還是你們胡鬧?若是你們自己養的女兒,能拿來給一個快死的痴呆兒沖喜?」

姜老太太被吳媽拼命撫著背,氣總算順了過來,盯著宣懷風,喘著氣說,「宣副官,打人不打臉。我就剩二兒一條命根,你一口一個痴呆兒,一個勁地咒他死,要壞他的喜事。再這樣,可不能怨我不顧你的恩了。」

眾人聽她這話裡,透著撕破臉的打算。

當即有幾個魯莽的遠親,就要把宣懷風扭綁起來,喊道,「拿繩子來!捆了他丟到老虎溝裡去!」

手正要去扳宣懷風的肩膀,一個人影簌地衝進來,抓著那隻手一提一扭,一腳橫踹出去,把那人踹得在地上動彈不得。

眾人被這狠勁震住,一時都怔住了。

白雪嵐一現身就動手傷了人,在宣懷風身邊站定了,目光朝四周一掃,淡淡問,「要說話,咱們就說話。誰想動手,那就試試看罷。」

話說得甚是和平。

那些外來的親戚,不知道宣懷風是何許人物,但白十三少在山東地界土生土長,兇名遠播,許多人是聽過的,被他一問,情不自禁就往後退了兩步。

本來把宣懷風圍住的人群,忽然呼啦啦的,退開了一個圓圈。

別人能退,姜老太太卻是沒退路的,大家一讓開,她地位更凸顯出來,瘦小的身子,如竹竿一樣倔強地撐在原地,厲聲喝道,「白十三少,你是要在我大兒的送行席上殺人嗎?你先來殺了老婆子罷!」

白雪嵐笑道,「一個婦道人家,動不動就打打殺殺,不成體統。」

姜老太太說,「我家為了存個香火,才辦完白事,就要辦紅事,這完全是沒奈何的事。肝腸本來就快痛斷了,你副官還要當眾罵我,說不好,說作孽!這難道就成體統?」

白雪嵐搖頭,「也不成體統。」

宣懷風前頭一人力戰群英,差點陷入愚民昧婦的圍攻,很不解白雪嵐為何一直不肯露面。

現在白雪嵐挺身為他解圍,宣懷風心裡大為欣慰,原先那一點不解也暫且拋開。聽白雪嵐說他也不成體統,雖不以為然,但也沒有動氣。

想著只要白雪嵐在這裡,總不會叫自己吃虧。

姜老太太點頭說,「白十三少,你這話,還算公道。那麼,你副官的莽撞,我不和他計較。」

白雪嵐說,「不過有個話,我究竟要問一問。」

姜老太太說,「你請問。」

白雪嵐問,「我姐姐轉房這事,你問過我家裡的意思沒有?」

姜老太太不禁露了個笑臉,那張松樹皮般的老臉,本來就不好看,忽然紋路抽動,竟顯出一絲帶著村莊氣息的狡猾可惡來,說道,「沒問過白家老爺子,老婆子敢這樣做主嗎?老爺子是贊成的。」

冷寧芳自從跌了酒杯,被人扶著坐下,就失神地看著地上,沒發過一聲。

這時忽然嚶嚀一聲,像被人抽了脊樑骨一樣,往後軟軟地倒去。

丫環趕緊扶住她,連連叫著,「少奶奶!少奶奶!」

老媽子送上熱茶來,喂她嘴裡。

白雪嵐對姜老太太笑道,「你老人家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上次當著我們的面,叫老媽子到鎮上打電話,給我家裡報喪,原來還夾帶著私貨。我爺爺點了頭,你是拿了聖旨在手了,就算我在這裡,也只有口頭領旨的份。要是我在這給你搗亂,等我回了家,鐵定要被緝拿問罪。」

宣懷風明白過來,原來白雪嵐開始不做聲,是早猜到這後頭有他家老爺子的分量了。

說到底,姜家這麼一個土堡,在莊稼漢眼裡,也許是一方豪強,可在叱吒風雲,雄踞一方的白家人眼裡,又算的什麼?

可白家那位老太爺,分量極大。

不由得白雪嵐不忌憚。

姜老太太說道,「白老爺子的心思,和我是一樣的,都為了你姐姐下半輩子好。白十三少,你可不要犯糊塗。」

白雪嵐說,「你把老爺子這尊大佛都搬了出來,我敢犯糊塗嗎?不過如今是新時代了,這終身大事,總要問問當事人的意思。」

說著,頭轉過來,向冷寧芳問,「姐姐,這房,你轉還是不轉?」

冷寧芳剛才險些暈過去,被老媽子灌了兩口熱茶,又使勁掐了兩下人中,才幽幽醒來。

坐在椅上,肩膀無力地耷著,臉上一片恍惚。

白雪嵐問了她兩遍,她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後來還是白雪嵐走過去,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她才受驚似的,把頭抬了一抬。

白雪嵐問,「究竟如何?這樁婚事,你是像從前那樣接受了,還是要抗爭一下?」

冷寧芳半晌沒做聲,白雪嵐再問,她忽然哇地一聲,嚎哭起來,「什麼接受不接受?外公做了主,難道我還有挑選的餘地嗎?我不是一個人!我就是你們不要的一張爛草蓆子!你們……你們為什麼不讓我乾乾淨淨死了?」

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

連椅子都坐不住了,一邊哭,人一邊滾到地上。

吳媽和兩個丫環連忙上前,把她扶起來。冷寧芳兩隻胳膊讓人攙住,身子往下墜,仍是不管不顧地放聲大哭。眾人聽這哭聲悽切,都露出不忍之色。

姜老太太吩咐吳媽,「快把你少奶奶攙到房裡,別讓她哭壞了身子。你親自照顧她,明天的喜事千萬不能耽擱。」

吳媽便和人把冷寧芳攙走了。

哭聲越去越遠。

一場酒肉噴香的送行席,竟吃出這般狀況,大家都意料不到。

冷寧芳一去,白雪嵐留著也沒意思,對姜老太太拱了拱手,說是累了要回房休息,就拉著宣懷風離開了。

眾人訥訥無趣,也都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