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淬鏡 第三十三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宣懷風去關押處探訪了孫副官一番,回到屋裡,廚房已送過早飯來。

宣懷風吃了早飯,又拾起書來看。

他看書是最容易入神的,一看就看得忘了時間,等廚房又送了午飯來,才知道已經到中午了。

宣懷風問那送飯的堡丁,「姜家祖墳離這多遠?送葬的隊伍出去幾個鐘頭了,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嗎?」

堡丁說,「也差不多該回來了。送葬不是什麼吉利事,葬了死人,按規矩還要回來吃一頓好飯菜,讓大家去去晦氣。廚房那邊在做大鍋的炒菜,可不就是預備他們回來吃午飯的?少奶奶正領著幾個人在前院擺席呢。」

宣懷風覺得奇怪,就問,「怎麼這樣的日子,少奶奶沒有親自去墳上?」

堡丁說,「少奶奶本來要去的,可老太太要她留下,她不能違抗婆婆的話,就留下了。」

宣懷風問,「老太太為什麼不讓她送葬?這不對呀,她是亡者的髮妻,很有資格給亡者送葬的。」

堡丁笑著露出滿嘴黃牙,搖頭說,「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問老太太罷。」

擺好飯菜就去了。

宣懷風想了想,大概又是當地特殊的風俗規矩,也用不著深究。略略吃了一碗飯,擱了碗,又拿起書繼續看。

過了一會,一個護兵走進來,向他報告說,「宣副官,送葬的隊伍回來了。」

宣懷風走到窗邊,見姜家堡大門方向,影影綽綽的人往回走,可是隔得遠,又有牆擋著,看不真切。若要在這些人裡尋到白雪嵐,那更是不可能了。

以他和白雪嵐的關係,就算重回桌邊看書,坐等白雪嵐回來,白雪嵐也必不見怪的。

可宣懷風天生就有種體貼人的痴性,想著,這種喪葬俗事,白雪嵐參與在裡面,一定很覺沉悶。自己本該陪他,偏早上吹了風,又不曾陪他。

現在他回來了,自己不能不親自去迎接一下,讓他高興高興,權當不曾陪他同去的贖罪。

因此他便把書放了,出門往前院去。

到了前院,果然見大塊的空地上已經搭了棚子,擺起了十來席,送葬的人們回來,正絡繹不絕地找位置坐。白雪嵐心思不在飲食上,打算找個空當就回去尋宣懷風的,不料宣懷風已主動尋了來,這一來,白雪嵐很是驚喜,覺得一個上午的沉悶辛苦都不翼而飛了,對著宣懷風笑問,「你是不是聞著紅燒肉的香味找過來了?」

宣懷風也笑了,點頭說,「自然是為紅燒肉來的,難道還為別的?我剛才看書看迷了,肚子餓了都不知道。」

白雪嵐信以為真,忙拉著宣懷風入席坐下。

這次送葬的人裡,有許多姜家的遠親故舊特意趕來,在座的人裡,弓背的,拄柺杖的,頭髮花白的,帶孫攜兒的,不好計較,因此並不好排資論輩,亂紛紛地擠著挨著坐了。

眾人累了一個上午,腹中飢餓,天又寒冷,都只顧拿碗筷,大塊大塊地搶吃熱乎乎的紅燒肉和燉牛尾,也不講究個恭讓。

這些飲食,平日裡白雪嵐絕看不上,因為宣懷風說了一句肚子餓,這會兒倒不顧白十三少的高傲,著實和那些鄉下土佬在一張桌子上搶了幾塊肉菜,都放到宣懷風碗裡,叫他快吃。

宣懷風是吃過午飯來的,隨口開個玩笑,竟把白雪嵐騙過,看著碗裡堆得滿滿,不好意思和白雪嵐實說,只好勉強吃了兩塊。

不料才吃了這兩塊,白雪嵐又手疾眼快地夾了兩塊汁水淋漓的紅燒肉,放在已堆得很高的碗裡,說,「你向來喜素厭葷,我就說你營養不夠。既然你對紅燒肉也有喜歡的時候,一定要多吃幾口。」

宣懷風看那紅赤赤的五花肉,苦笑著說,「我實在吃不下去了。」

白雪嵐問,「又騙人。剛才說餓的是誰?我數著你也就吃了兩口,難道就飽了?」

宣懷風說,「真的飽了。我在屋裡吃了午飯來的。」

白雪嵐說,「更是撒謊。既已吃過午飯,好端端地騙我肚子餓,是什麼緣故?」

宣懷風遭人揭破,有點難為情。眼簾微微地抬起,往白雪嵐臉上一看,卻看出他嘴裡說得一本正經,眼底卻泛著笑意,而且那笑意裡面,還藏著一絲邪氣的狡黠。

宣懷風醒悟過來,半是羞惱,半是好笑,低聲說,「好,原來是請君入甕的計謀。」

白雪嵐也低著聲音回他,「誰叫你藏那些小心眼,說是為了紅燒肉而來?我非讓你肚子撐一撐,圓不了這個謊才好。若一見面就承認是為我而來,我怎麼會難為你?」

席上人們被酒氣肉香誘惑著,盡情地吃喝,而且彼此都是姜家的熟人,漸漸三兄四弟,七姑八嫂地攀談起來。

關於人之死亡這件事,古代的詩人早有深刻的體會,留下「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之句。如今雖不至於馬上歌起來,但死人已躺在墳墓裡,來弔唁的人們自以為完成任務,悲傷也不必再掛在臉上。大冬天裡,嚼著豬肉,喝著烈酒,畢竟是一件快樂的事,席上的氣氛,竟漸漸由悲涼而轉為熱烈了。

前院擺席處,人聲嗡嗡地響著,因此白雪嵐和宣懷風這幾句竊竊私語,並不曾引起人注意,而他們彼此間得到的微小樂趣,更無人察覺。

姜老太太當然是是亡者「餘悲」的親人裡的一員,但她活了幾十年,也知道要別人和自己一樣悲傷,那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她忍著悲痛,仍是很莊重的主持大局,要冷寧芳監督下人上菜上肉,叮囑說,「親戚朋友們辛辛苦苦為大兒送了最後一程,這一頓送行飯是萬萬不能含糊的。別怕酒不夠。前幾日吳媽到鎮上給你外公打電話,徐頭兒護送她,順道在鎮上買了十罈燒刀子回來。你叫人都拿上來,讓大夥兒喝得盡興才好。」

冷寧芳答應了,叫下人把酒罈子都抱出來,分給各席。

酒席吃了一大半,眾人都很是滿意。

這時,姜老太太叫給大家酒杯裡滿上,又讓小丫環給自己也端一杯酒來。

眾人見如此,都知道是該到主人家敬酒說話的時候了,因此老太太把酒杯端起來時,便都停下,不再聊天。

場上為之一靜。

姜老太太把酒杯往上虛舉了一舉,沙啞著嗓子說,「今天辛苦大夥兒,老婆子在這多謝了。」

眾人忙舉杯應了,七嘴八舌地說不辛苦。

姜老太太飲了一杯,又叫人給自己斟上,嘆著氣說,「我家裡的情形,不必我說,各位親戚朋友是知道的。大兒這一去,是要了我半條老命。要不是可憐我那二兒沒人照顧,我也就索性一根繩子,把自己了結了。」

許多人便勸慰起來,要她不要傷心,保重身體。

姜老太太心裡是有定見的,此刻說這些話,並不為聽幾句安慰之語,繼續往下說,「老天爺不開眼,把我大兒要走了,但也不能說它沒給老婆子留一點好。好歹它給了我一個好媳婦。我這個媳婦,自到了我家裡,對我這個婆婆是很恭順的,沒讓我操過一天心。我心裡明白,這是老天爺看老婆子命苦,給我留一點念想。我要是還不惜福,還不對這媳婦好,那雷也要劈我了。媳婦,今天是個大日子,你也該喝一杯。」

最後那一句,她是對著在席間照應的冷寧芳說的。

冷寧芳帶著小丫頭忙裡往外,不防婆婆忽然把話朝著自己說,而且如此的溫柔慈愛,一時怔怔地站著。

姜老太太轉頭,對站在身後的吳媽說,「去,給你少奶奶送一杯酒去。」

吳媽一手帶大姜大少爺,自以為在姜家堡裡是很有身份的老人,以往在冷寧芳面前是頗驕傲的,這時聽了老太太吩咐,卻是低眉順眼地回了一個是字,恭恭敬敬地雙手捧了一杯酒給冷寧芳。

姜老太太對冷寧芳說,「今天要你留在家裡,不叫你去送大兒,我知道你滿心裡不願意。其實,我也沒有別的意思,一是怕你親眼看他掩了土,又要太傷心,會傷了身子,二來,也不想你身上再沾死人的晦氣。孩子,這都是為你好,你別埋怨我。」

冷寧芳端著那杯酒,放又不便放,飲更是不能隨便飲的,只柔順地說,「我絕不敢埋怨婆婆的。」

姜老太太把頭點了點,說,「我知道你是最知禮,最知道孝敬公婆的,所以我捨不得你受苦。上一次你答應了我,以後的事情,按照我們這裡的規矩來辦。一應佈置,我都幫你準備了。今天倒是個機會,我們就宣佈出來。」

冷寧芳疑惑頓生,問道,「婆婆要宣佈什麼?」

姜老太太慈愛地看著她,微笑道,「我這樣疼愛你,難道還要讓你過那守寡的苦日子嗎?我想吧,現在二兒病得厲害,是不顧上再論什麼排場吉日了,趁著大夥兒都在,也省了再下一次帖子擺酒。好孩子,你明晚就轉房罷。」

冷寧芳渾身大震,兩手一鬆。

酒杯跌在地上,哐地一聲跌得粉碎。

她臉色煞白,肩膀顫得厲害,就像個白色的紙人在寒風中吹得發抖似的。

兩隻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婆婆。

宣懷風和白雪嵐坐的一席,恰好是離冷寧芳最遠的位置,見冷寧芳跌了酒杯,恍恍惚惚地似隨時會跌倒,忙雙雙站起來,要趕去攙扶。

然而冷寧芳身邊的一個丫環已把她扶了,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

宣白二人見此,也就停下腳步。

宣懷風不解地低聲問,「轉房是什麼意思?你姐姐怎麼忽然成了那模樣?」

白雪嵐冷笑道,「是地方一個風俗,叫寡婦轉房。哥哥死了,弟弟娶寡嫂,就叫轉房。」

宣懷風一愣,憤怒起來,「豈有此理!」

那邊,冷寧芳面無血色地坐著,丫環和親戚們在旁勸慰,她只是不做聲,泥塑木偶一般。

姜老太太見了,親自走到她身邊,溫和地說,「孩子,你前頭答應了我的,難道現在又要反悔?我對你,可是一心一意的。你看這偌大的姜家堡,上上下下,以後只聽你的主意。你是死了丈夫的人,不留在這裡,又要到哪裡去?就算你再嫁到別處,能像在這裡一樣得敬重,做當家主母嗎?孩子,你可不要犯傻。」

周圍的人,都和姜家沾親帶故,故都紛紛點頭,向冷寧芳這邊來下軟功夫。

這個說,「你婆婆是為你好。」

那個勸,「這年頭,到處的兵禍,光打仗就死了不少男人,遍地是年輕寡婦。如今連未出閣的大姑娘都不好找人家,何況寡婦?要再嫁,自然是原來的夫家好。」

姜老太太也說,「你聽聽,這些人你都是認識的,都是老實巴交的好人,他們總不會誆你。誰又說一個不字?」

偏偏就這時候,有人很清朗響亮地說了一句,「這很不好。」

眾人詫異,把臉轉到這邊,就看見宣懷風走上來,站到姜老太太面前,很認真地說,「老太太,這樣不好。」